夏意不盡(26)
夏意不盡(26)
安荒韻死了。
再暗處籠罩着兩個世界的陰影消散而去,一百五十年的執念也灰飛煙滅。
大姐飛速上山背來了好幾壇子萬氣散,在大營中間以桑葉、柏葉,還有一堆我不認識的藥蟲藥草一同燒制做瘴,如同白玉瘴的散布一樣,萬氣散瘴擴散到整個軍營中。
“你們兩個,都不怕白玉瘴,還知道我們安族刺客的隐號。”安慕大姐完成了燒制,與我們二人一同坐到了一旁,從軍營裏搜出了一壺酒,就着搜出的肉,和我們兩個小孩子聊起天來,軍營裏四處都是醒來的人疑惑驚叫,她完全無視了這些。
“沒錯”我答道。
“你也認識我吧?”
“你在那個世界,幫了我很多。”
“我過的如何?”大姐喝了一口酒。
“.……不算很好。”我想了想答道。
“看你們兩個的樣子也猜的出來。”她笑道,“養出安荒韻這麽個怪物來,真是過分的世界啊。”
我們世界裏養出的怪物又何止一個安荒韻啊……
“那麽,蘇納拉在你們世界過的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小提亞看向我,有些擔心的神色,是叫我別說。
“啊,她死了。”我直接答道,小提亞驚愕。
“我想我也死了吧?”
“沒錯。”
“還有誰誰死了?”她繼續問道。
就像是質問一樣,安慕大姐的氣勢總是壓迫感十足,仿佛是在審判我們一般。
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如果連大姐都不相信了,那還有誰值得相信呢。
“嗯……”我不是不敢回答,而是這個問題确實需要想一想,她認識誰,誰還活着。
“哦?”
她見我犯難的樣子,又笑了起來。
“或許我該問還有幾個人活着吧?”
“那就好說了,”我答道,“只有我們兩個。”
“.……”
她沉默了一陣,這個回答并沒有出乎她的意料。
“真抱歉啊,小姑娘。”她突然道,“這樣問你很難受吧。”
“安慕,你就不在意安荒韻說的,這些人是我們殺的嗎?”小提亞突然開口道,她也不想再藏了。
仿佛是終于等到了會為死去的人較真的人來,卓娜提亞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她如何看待這事。卻又擔心會不會刺激這個強到無法理解的大姐會做出什麽事來。
“啊,大體我也猜得到,那個世界的我可能就是死在你們手上了吧?”
她直接道。
這下我們二人都沉默了。
金刀大馬喝酒的安慕大姐,渾身是血,氣勢驚人,醒過來吵鬧的士兵們沒人敢上前來打斷我們三人的對話。
“我這人比較死心眼,是到了一個殘酷的世界的話會變成那樣也不奇怪。”她繼續喝着酒。
“那為什麽……你不當回事嗎?”提亞問道。
“說為什麽,你們不也想盡辦法幫布谷德的人渡過了安荒韻這次危機嗎?你們兩個,明明都變成小屁孩了,很了不起啊,居然一個人都沒死,說我們欠你們兩個天大的人情都說少了,哪兒還要和你們計較這個啊。”她聳着肩,“而且說實話,別的世界的我和我也沒關系,她們有自己的命運,我為這個打抱不平,那豈不得累死。”
真是…豪爽的為人處世呢。
明明我的大姐是個為情所困,一生都在尋求答案的人。
但很奇怪的,這個豪爽不計較的大姐和那個為情所困的大姐,似乎一點都不矛盾。
歸根結底,是找到了愛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啊,那個世界的大姐在最後也是差不多如此,只是羁絆太多,已經不可能掙脫了而已吧。
“你們能活着就很不錯了,抱歉啊,好像揭你們傷疤了,我也沒多想。”她道歉道,是認真的在道歉。
有一點可以确認,雖然所選擇的道路不同,但這個抛棄過往的大姐,也是背負着痛苦回憶的人,所以能夠體會我們的感覺。
“大姐……你在這個世界,也認識安隐和安希澈吧?”
她聽到這兩個名字,眼神閃爍起來,卻還是用喝酒掩蓋自己。
“啊…當然,如果不是有蘇納拉,我已經随着她們母女去了。”
這話的意思……這個世界的安隐和安希澈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肯定是很悲傷的事。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救下了這些人,對我們而言,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救贖感,至少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性,而這個世界也會一直存在。
“大姐。”
我叫道。
“怎麽了?”
“在我們的世界,你死了。”
“我知道啊,小孩。”
“但是,安隐和安希澈還活着。”
大姐喝酒的動作停住了,仿佛一瞬凍僵了一般。
“安隐是個成熟溫柔的,很優秀的女人,雖然也是個安族大将但非常不像安族人,正是她接走了你的遺體,埋葬了你。安希澈在中原遇到了安族老祖,成了絕頂高手,在我到這個世界前,一路保護了我們兩個,救了我們無數次,她本來是個愛撒嬌的壞脾氣安族大小姐,但現在已經是非常優秀的高手了。”
“行了……”
她放下了酒壺,極力壓抑着自己,雖然語氣平靜,語調中卻在難以抑制的顫抖。
“謝謝你啊,另一個世界的二小姐。聽到這些就夠了,不用再說了。”她說道,“足夠了。”
“嗯…”
我們互相理解了,所以,我把能給大姐的,給了她了。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你們聊什麽呢?”
熟悉的聲音,芙蔻終于也醒了過來朝我們走來。
“哎呀呀,”一見到芙蔻,大姐馬上就變得滿眼笑意,“努努,可算醒了。”
“嗚哇,那一灘是什麽啊。”
絨花姐也走來,一眼就看到已經燒成黑炭的安荒韻。
“是食人莊的人吧?”芙蔻馬上意識到了。
“是頭頭,不過已經死透了。”大姐道。
“果然漏了一個人啊。”
“那是個人啊…”
空殼燒盡,剩下的炭怎麽看也是扭曲的樣子,怎麽看都不是人,絨花姐惡心的沒法上前來。
“抱歉啊,來晚了。”大姐道,“讓漂亮的努努大小姐身處險境了。”
“讨厭,什麽時候了不正經。”芙蔻別過臉去,開始指揮起醒來的軍士恢複秩序。
“啊,二小姐!”大姐突然又喊道,遠遠看到是大李凝笙和提亞姐也朝這裏走來。
嗚哇,這滿眼桃花的樣子。
“你這樣子,我可要找可罕告狀了。”
“別說別說,我就是開個玩笑。”
大姐笑道。
不時,已經是所有人到齊了,有說有笑,終于是劫後餘生,等待着軍營恢複秩序,為這場食人莊在陰山導致的大厮殺做最後的收尾。
衆人來來回回忙碌,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沒有人注意到她。
不知是沒有注意到,還是看不到,或是別的。
但那是我認識的身影。
紅套白裾,銀簪的少女站在那裏。什麽都沒在做,只是略顯冷清單薄的樣子,仿佛會被風吹走。
我知道,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她應該是夢裏的人。
既然出現在這裏,那說明之前的都不是夢。
卓娜提亞不久前告訴我,她能在空池地牢裏掙脫那些繩子,是夢裏的清雪姑娘幫助了她,她以為是夢,但結果卻并非如此。
我拍了拍小提亞的肩膀,她看向我,她也是注意到了不遠處赤清雪。
“我想,時間到了。”我說道。
“她到了……那是不是,我們得回去了?”
“肯定是啊”
“但是安荒韻不是說,越過紅岩峰的門會獻祭生命,我們如果貿然回去,會不會直接失去所有壽命消失掉?”卓娜提亞有些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也這麽想過。但是……那位姑娘明顯就是專程來解決這事的。”
希望這個問題不是我們。
赤清雪像個管理者,如果她想強制帶我們回去,我們可能無法抵抗,就像是這軍營裏根本沒有人能夠注意到這個突兀出現的少女一樣。
“我們的怪事,如今要到頭了。既然都親自來到現世了,我們可能來不及好好回這裏的布谷德告別了。”
可惜啊,還有好多人想見一見,再看看杉櫻,還有兩個哥哥,那個李逸笙,爹和娘,還有卓娜提亞的母親恩倫太後,還有好多人。
“沒法好好告別了嗎……”卓娜提亞道,她也滿是遺憾,“可惜啊……”
“實際上,也是足夠了。”
大姐不想聽太多那個世界的事,因為怕陷進去,因為那不會滿足,需要的只是知道就行了。
我們在這裏呆的越久,越會遺忘以前的事,越會離不開這裏。
赤清雪願意從白樓出來幫我們,可能就是讓我們救她們熬過這一劫難吧。
畢竟導致食人莊在這世界出現的罪魁禍首安荒韻,就是來自我們的世界,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如今來自我們世界的惡魔該造成的悲劇,被同樣來自我們世界的我和卓娜提亞阻止,已經算是彌補了這一錯誤。
如今已經是重回正軌,所以再留下去,就不行了。
如今這一劫已經過去。
我避開了赤清雪的目光,她依然是緊盯着我,似乎是有些笑意,想看我還要做什麽。
我則是漫步走向一旁的軍帳,從軍帳找來筆墨,将紙鋪在地上,專心寫下一封信來。
赤清雪始終沒有阻止我。
小提亞見我在地上寫着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就探過頭來。
“笙兒,寫什麽呢?”
“錦囊。”
“錦囊?”
“直接交給芙蔻吧,也不能說是錦囊。”
上面寫着幾個日後之事,需要布谷德注意。
第一,定西關難擋河西軍,望李家早日做離開單寧府準備。第二,大呂以布谷德做前鋒,幕府卻在臨潢府,不要死守漠南,做好後撤漠北或是三河源頭的準備,若形勢惡化可有退路。第三,不可輕信豐餘良和王占,大呂派系林立,水深難測。第四,無論天下亂否,衆人必須一心,無事可懼。第五,黃頭軍與草原無冤無仇,可自保,但切莫入關做大呂鷹犬。
“笙兒真愛擔心啊,這事可以到了大營直接說給杉櫻啊。”
我把信折起來,走到芙蔻面前遞給了她,她只是收下,微笑着看着我,似乎以為是什麽不重要的信。
“回去後看。”我說道,“別丢了,努努姐。”
“嗯,現在不能偷看吧?”
如果是在我的世界,這種東西會讓人馬上面色一變,認真對待,在這裏人們第一反應卻不會是這樣,真是叫人有些心疼我們自己,又有些心疼她們。
“當然,可不要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