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不盡(25)
夏意不盡(25)
“主動脫離了安族的宿命,否定了自己三十多年的生命嗎?”
遠離了即将開戰的安慕和安荒韻,兩人的對峙之下仿佛星空與盈月都在向她們扭曲,仿佛無盡的熱氣在上升。
“我只是要帶走一個其他世界的來訪者,與你沒有任何關系。”安荒韻說道,她居然開始考慮主動避免戰鬥。
“與我有沒有關系,是我說了算的。”安慕大姐道,語氣十分平靜,“而我現在決定,無論你是要帶走那個小屁孩,或是打算跪下來求饒,或是什麽都不做直接逃跑,我都要殺了你。”
“愚蠢,你那與身體不匹配的腦子,應當取出來。”
“我很欣賞你的直率。”安慕道,已經擺好了架勢,與此同時所有的白綢都進入了警戒狀态針對着她,仿佛是恐懼和危機感之下的自然反應。
“那個卓娜提亞,在她的世界,殺死了不少你的安族姐妹,即便如此你也打算幫她嗎?”
安慕大姐露出了笑容,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這是她的臉上能出現的最女人的笑容。
“是嗎,可惜了你這身體。”
兩人似乎都不準備打,幾乎是要和解一樣的氣氛。
突然,火花爆起,一瞬照亮了黑夜。
五個白綢同時攻向安慕的所有死角,卻幾乎是同時遭到了安慕的格擋。僅僅是絲綢,卻将安慕的劍打到火花四濺。
無數白綢開始瘋狂的鞭打,刺擊,纏繞。
不是人類的招式,沒有任何武藝對這種攻擊有所應對。
一旦擊中身體,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她殺死安慕大姐只需要打中一擊。
一轉眼,女戰士的身影急速地閃過安荒韻身旁,如同煙火一般爆裂與火花随行不斷。
她所有的攻擊只能打到安慕的劍,莫說是身體,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安慕的一動一靜與安希澈完全不同,安希澈僻靜迅速仿佛如無物,甚至可以穿過羽毛不改軌跡,而安慕就像是天上隕石一般,幾乎卷起了一片暴風,落葉與木屑随着刺耳的破風聲被卷上天又散落,随着她的移動又被吹起。
一陣陣強風跨過這二三十步的距離甚至打在我們身上,将我和小提亞的身軀幾進吹翻。
真是可怕至極的光景,怪物與惡魔的戰鬥。
安慕拉開距離,她一後跳,又是一陣狂風随身,在後跳又站定時随着破風聲,飓風一般在身後揚起十幾丈的落葉與灰塵,其中又夾雜着無數被撕裂的白色綢條,紛紛如慶賀什麽或是祭奠什麽一般翻滾飄落。
安荒韻的臉上已經不再是淡然的神色,幾下交手,自己的白綢幾乎全部被安慕斬斷,只剩下兩條完整。
一個尋求長生的人,活了一百五十五年的歲月,之後還有數不清的年歲在等着已經參破長生道的自己。如今卻在這裏遇到了攔路虎,一個腦子簡單,說話不講理,花心又霸道的前安族大将,只是靠毫無改造的自然身軀和三十多年的歲月痕跡,就讓自己感受到了久違的恐懼,生命受威脅的恐懼。
見到安荒韻臉上神色的變化,安慕興奮的笑了起來。
“哎呀,真是痛快,這麽久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揮着劍,“手都麻了。”
“愚蠢。”
“接下來換我攻擊了。”安慕說着擺起架勢,“如果你有自信接下的話——”
安慕說着,臉色陰沉到了極點,殺氣使軍營一下降到了冰點。
“——那你的首級我就收下了。”
一聲悶響,安慕不見了,只見原地塵土揚起。
安荒韻瞳縮如點,兩個白綢在後背交叉,擋下了安慕繞後斬首的一劍。
十幾步的距離一瞬變零,此時那路徑上的落葉與塵土才遲遲反應過來一般飛起。
非人的速度,已經超過了眼睛的極限。
“我知道安慕厲害…可是原來是這麽厲害嗎?”
小提亞稍微恢複了,目睹了這場怪物的戰鬥,不可置信地在我耳邊道:“我們當初是怎麽幹掉她的?”
“她那時已經被安希澈打傷,從單寧府一路征戰到冀州,精疲力竭,又因為我們換衣的計謀而方寸大亂,才給了提亞出手的時機。”
“當初在單寧府,如果安希澈沒來的話,我就得在朝尚閣和這種人打一場?”卓娜提亞喃喃道,此時不遠處是安慕将安荒韻與格擋的白綢一起以恐怖的力道擊飛的場景,那聲音就像是巨岩墜山,震耳欲聾。
“是啊。”我說道,“那時候我沒帶着安希澈過去,提亞就交代在單寧府了。”
大姐在我的印象中,除了多情甚至到了濫情的性格,還有那倔強認死理的秉性外,是沒有任何缺點的人。
對當時的我而言,她的重情也不是缺點,恰恰是安族人當中異類的好人,最耀眼的優點。正是這一點促使她救下了我的命,給了我自由的新命運。
在我心中安慕大姐永遠都有一席之地,她就是我的親人。
她的死也是我放棄幻想之後的第一個,也是最深刻的罪孽。
“可惡!”
安荒韻用兩個白綢如雙手一般招架,在劍的距離之外與安慕對抗,卻始終處于下風。
雷震一般的碰撞聲,安慕的速度之快,可以在格擋兩個白綢密集的攻勢同時不斷制造攻擊的契機,連連逼退安荒韻。
“有破綻!”
白綢被安慕空手握住,安荒韻仿佛是有感覺,那白綢十分敏感一般,另一條立刻向她刺去,卻被安慕側身躲過一下紮進了地裏,還沒等抽身而出,就被安慕一腳踩住。
一時,那兩條白綢都被安慕控制。
“這種鞭打之物,最為無聊,前段快如閃電,後端卻幾乎不能動。”
“你——”
安荒韻話未說完,只見安慕一甩劍,一個飛镖從劍把處飛出,短促呼嘯着命中了安荒韻的眉心,打斷了她的話。
“結束了。”
安慕道。
有來有回的試探,攻擊,防禦,最後抓住了破綻,控制住攻防手段,再用額外的必殺一擊斃命。
真正的絕命就在一瞬間,這就是安慕大姐的戰鬥。
突然,被踩住的白綢破土而出,力道之大将踩着它的安慕一把擊到半空。
安慕毫無準備,抓住的白綢也脫了手,在半空中趕緊調整姿勢落地,另一個白綢馬上迎面而來一擊。
大姐橫劍格擋,卻聽得一聲脆響,劍竟斷開,她直受了這一擊,被打到翻滾好幾下才停下。
大姐立即起身将斷劍扔下,又從腰間出鞘更好的戰刀來。
安荒韻依然是眉間中镖的樣子仰天,一只手卻自顧自一般動起來,将紮在頭上的镖抽了出來。
那镖上沒有一點鮮血。
安荒韻垂下頭,正視安慕,她的眉間是一個黑色的空洞,沒有血肉傷口的樣子,也沒有一滴血。
詭異之極。
安慕擦了擦嘴角的血,又擦了擦頭破的血。
雖是因為放松警惕吃了虧有點狼狽,臉上卻是笑容,無比興奮的笑容。
“這輩子第一次,角力時候居然輸了。”
大姐道。
“也是第一次,絕殺居然沒有效果。”
她漫步走向安荒韻,即便離得這麽遠,還是聽得到大姐握緊劍的聲音,無與倫比的握力。
“我一直都很失落,在我二十五歲後直到現在,沒有幾個人能讓我全力以赴,我不知道自己搏命可以到什麽程度,就像瞎子摸黑一樣練武。現在遇到你了,真是好呢。”
狂氣,仿佛是鬼神,安慕大姐的周圍都在扭曲。
而她的狂氣之笑,已經猙獰的如同鬼神雕塑,或是更甚之上。
“讓我看看,你還能讓我砍幾刀?一刀?十刀?百刀?千刀?萬刀?”
安荒韻發起了攻擊,她終于不再原地不動以白綢鞭打,而是配合白綢開始迅速移動。
她的速度不比安慕滿多少,加之兩條白綢,簡直無窮變化。
而安慕就像是燒紅的鋼鐵,越發瘋狂,越發興奮,并沒有因為戰鬥的升級而疲憊,謹慎,而是更加興奮,更加迅速,更加強力。
兩者的每次刀與白綢的對撞都像鐘聲夾雜雷聲一般刺耳,營地裏的帳篷與旗杆居然因為連續的聲震而不住顫動,這聲音恐怕比丹爐的爆炸更甚,傳到陰山裏更遠的地方。
任何人聽到這種連續不斷的金屬與爆炸聲的交織,都會當做是有神仙鬥法或是惡魔厮殺,恐怕都會吓得抱頭躲起。
安荒韻又停下了攻勢,她放下了身段與安慕厮殺起來,卻收效甚微。
安慕更興奮了,臉色發紅,面如金剛夜叉,笑容猙獰恐怖到了極點。
“怎麽停下了?來啊,來啊!”
她叫道,仿佛是無比急切的求安荒韻再攻擊。
“再來!刺擊,斬擊,鞭打,偷襲,戳眼,斬首,謝劈,飛天,遁地,還有什麽?還有什麽!快使出來!快使出來啊!不要停下來!別停下來!我還沒有滿足!我還沒有滿足!別停在這裏——”
“住口!”
安荒韻突然叫道,打斷了安慕那欲求不滿一樣的瘋狂話語。
“你這瘋子!你把厮殺當成什麽了?你是動物嗎?”
安慕驚愕了,安荒韻的聲音嘶啞,破音,失去了所有的矜持,只有恐懼和嫌棄厭惡。
“我活了一百多年,不是為了你這種人!你這俗物!俗不可耐!動物!畜生!“
安荒韻繼續叫道,徹底放棄了矜持,直接罵了起來。
與之前對我們兩個完全相反,連提亞都傻了。
“她這是被大姐打的徹底自暴自棄了呀。”我說道。
“這才是她的本相吧。”小提亞道,“恨不得使盡手段就為了多茍活,其他什麽都不顧的人,心裏估計也就這樣了。”
面對如此的安荒韻,安慕黑着臉。
真可怕,我們兩個都感覺到了壓迫感,哪怕是如此之遠。
“只是如此嗎?”
安慕大姐道,語氣滿是失望。
“哈?”安荒韻步步後退,她已經不想再戰鬥,只思考如何從這個沒有任何理性和道理可言的厮殺場逃走。
她活了一百五十五年,是為了再活幾百年,幾千年,見不同的世界,變得更完美,而不是為了在這裏和一個安族戰士和畜生一樣厮殺互鬥。
“居然和你這麽熱烈,真是對不起我的小蘇納拉呢。”安慕滿眼都是失望,她的話連我都已經聽不懂了。“可倒也是不錯的經歷,雖然不是很盡興,回去和小蘇納拉道歉吧。”
安荒韻一擊打過去,又準備轉身逃走,但那攻擊的白綢卻被安慕硬是一手抓住,硬接白綢的後果便是她的手一瞬爆出血來,染紅了緊握的白綢。
但安慕毫不在意,她已經知道了安荒韻的極限,她現在不再享受戰鬥,因為幻想已經被打破,她只想趕緊結束這無聊的鬧劇。
“喂,你。”
她用力一扯,安荒韻被無比的力道硬拉到飛起,狠狠撞在了安慕身上,安慕卻絲紋不動,只是頭對着頭,死死盯着貼在自己臉上帶着空洞的安荒韻的眼睛。
“別想逃。”
安荒韻恐懼地發出動物般的尖叫,白綢和她的四肢都像被翻過身的蜘蛛一般惡心詭異的瘋狂抽搐掙紮起來。
安慕被打的瞬身是傷,卻閃電般雙手持刀全力揮斬,将眼前這非人的兩條白綢和雙手盡數斬下。
那不是斬人的聲音,全部都是金屬斷裂聲。
絕望的安荒韻已經只剩兩條腿,她的傷口是漆黑,沒有任何血跡。她馬上如猛獸一樣撕咬安慕,卻被她一刀斬下了首級。
那眉心空洞的人頭滾落在地,只剩兩條腿的軀幹卻抽搐了幾下轉身又要逃跑。
安慕緊随其後,一刀刺穿了她的胸口。
難聽的尖叫聲響起,就像蟲子,或是某種野獸瀕死的尖叫聲,我和小提亞紛紛捂住耳朵,汗毛豎立。
“原來如此,真正的頭在這裏嗎?”
安慕抽出戰鬥,上面終于出現了血跡。
那只有兩條腿的軀幹猛烈抽搐痙攣,就像是被斬斷的蜈蚣。胸口的傷口開始崩血,而漆黑的雙臂與脖子的傷口卻冒出火舌。
終于,就像是生命耗盡,軀幹跪倒在地,火苗點燃了安荒韻的軀幹,火勢逐漸蔓延全身。
“你把自己變成這幅鬼樣子,活這麽久,又有什麽意思呢?”
安慕擦拭着戰刀,有些惋惜的說道。
“哎呀……你到底是怎麽做到這一點的?我的安門修為,完全敵不過你。”
只剩下燃燒的軀幹,卻還是在說話,這就是安荒韻真正的聲音嗎?來自她那已經被自己扭曲的身體的深處。
“沒有什麽特別的,就是好好訓練,好好戰鬥,痛痛快快的愛別人,毫不保留的恨別人。”
安慕回答道。
“.……只是這樣?”
安荒韻的聲音有些難以置信,那殘軀在火焰中燒的越來越焦,聲音也越來越幹癟。
“活了一百多年,愛和恨早就忘幹淨了……真可惜啊,都參破了長生道,明明只差一步……就能長生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不似人,最終失去動靜,殘軀也在烈火中徹底變成焦炭,倒塌散去,直冒出黑煙。
“傻子啊,活成這樣,長生不老又有什麽意思?”
安慕搖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