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上）
尾聲（上）
草原的一統之後，每個人都在等待着更好的未來。
紛亂，戰争，部落仇殺，無休止的動蕩已經過去。
它們确實成為了過往，卻沒想到，那無人知曉的陰山之事，竟牽動了深不可測的黑暗盯上整個草原。
戰争确實已經結束，和平也一樣到來。
“本來如此期望，但事實并非如此。”
誰都沒有想到，在那之後所到來的，竟是更加可怕的黑暗。
目所能及的草原已然不是翠綠，而是鮮血般的鮮紅。天空不斷落下黑色的巨石，高聳入雲的怪物漫步在地平線上，嚎叫聲響徹大地，驅散雲霧。
死亡已經是最溫柔的恩賜，活下去是比地獄更恐怖的煎熬。
非人的怪物屍骸遍野，在那屍潮指向的盡頭，是一位筋疲力盡的少女，沒有人能夠想象她經歷了怎樣恐怖的戰鬥才制造了這樣的景象。
而她只是為了保護幾個手無寸鐵的幸存者，他們卷縮在化為血地的草灘上，相比怪物更加懼怕眼前的少女。
少女的盔甲已經破損殆盡，一把斷劍鋸齒般殘缺，沾滿鮮血。
“你們只需要知道，我能帶你們活下去。”
少女開口道，衆人遲疑地點點頭。
“現在這個時代名字已經不再重要，所有知曉你姓名的人都已不再。但需要的話，我曾經的名字可以告訴你們，我叫小蒼蘭，曾是個丫鬟。”
少女在袖子上擦拭着斷劍。
“我會帶你們去那地方，那唯一沒有怪物的樂土。沒錯，其名為——”
***************
“好，跳過，輪到小白講。”
我打斷道。
“讓我說完啊！”
小蒼蘭的精彩故事被一句否決，馬上，确實是在馬背上，幾乎蹦了起來。
“好不容易講到精彩的地方的啊！”
小蒼蘭嚷嚷着，回應她的是無，是比她的故事裏捏造的恐怖末世要可怕十倍的聽衆的沉默。
“你那也能叫鬼故事？只是編個只有自己耍帥的東西。”
我們騎馬并肩，在路上輪到小蒼蘭講鬼故事，原本極度怕鬼的她卻神秘兮兮的說自己有個絕妙的故事要講給我們，會讓我們怕的發抖嘔吐躲到馬肚子下面不敢露頭。
結果卻講了這麽個東西。
“殿下真是不會欣賞！自己編的故事就不行嗎？！”
她急眼了。
“也不是不行，但你這號的肯定不行。”
“我這可是絕佳的開頭！這故事裏的小蒼蘭不是我是個原本出身非常高貴但是家裏因為壞妃子奪權所以被壞蛋哥哥一直欺淩長大成了丫鬟丢掉了大小姐身份的薄幸美人卻因為天地異變在更殘酷的世界裏溫柔對待曾經的壞人并且展露了武藝用個人魅力收服了衆人的信任在高地建立了自己的小寨抵禦怪物成了末世的女王卻又微服出城尋找幸存者用自己的武力在怪物中殺出一條血路但最重要的是末世裏自己的溫柔與人性但在最後發現原來那個被毒死的親生母親就是毀滅世界的罪魁禍首在掙紮與矛盾中砥砺前行的堅強野花般的薄幸美人戰士傳奇大救世主——”
看我不想聽，一口氣把自己編的兜底全撒了出來，嘴巴就快冒出火星子了。
“嗚哇，你是縫了多少故事啊？”
把自己喜歡的要素全放進了故事裏嗎這是，連我都能聽出來很多熟悉的橋段了。
“小蒼蘭在桃華城非常愛聽說書唱詞的……”一旁紅香有些不好意思，“她實際上相當沉迷。”
“有喜歡的事是好事啦，但別在這種時候拿我們過瘾啊，回去給別人說吧。”
“欸…”她一臉不滿，一肚子話想說的樣子。
“好，小白，你的故事呢？”
我看向卓娜提亞，她卻一直若有所思的樣子。
“嗯？怎麽了？”
“嗯……實際上我挺想聽的。”
“欸？”“啊？”“哈？”
我們三個都懵了，她是認真的。
一路上聽着小蒼蘭現編現講的堅強野花般的薄幸美人戰士傳奇大救世主的故事，我感覺和掉進了地獄裏沒什麽區別，卓娜提亞是真的津津有味。
我是很不好，但你喜歡就好…吧。
本來想在回去的路上再拜訪一下榻部莊和桃華城。
可是對我和卓娜提亞而言是離開了相當久，而對小蒼蘭和紅香還有安希澈則是剛離開不久，加之我又害怕被叱列夫人灌酒灌死在桃華城，所以在威寧海補充一下補給後，便制定了新的路線，繞過威寧海和桃華城回到黃草灘的皇後大營。
久違的黃草灘，到了夏日已經是百花盛開的花野。
那是回到皇後大營之後，與卓娜提亞沐浴更衣，換回了原本的衣裝。
許久沒有見她穿回自己的白袍，戴回王冠的模樣，幾乎都要忘了卓娜提亞是白鷹女王。
“嗯……真好。”
華麗麗威嚴十足的提亞，白色的編發大辮子，有一種洗滌心靈一般的感覺。
“雖然也有點懷念小丫鬟小白呢，但是草原上也不能沒有白鷹女王呢。”
“哎。”
提亞有些不好意思，這一趟經歷了這麽多，她明顯的活潑了許多，那執念一樣壓着她的東西，那必須端起的架子也沒了。
變得自然，輕松，游刃有餘的模樣。
真好。
而我呢？
“嗚哇，好重。”
而我還是有點讨厭華服，但要大張旗鼓回到老營安衆人的心，也不能穿的太草率。
不長但是叫人難忘的旅途結束，之後就是山一樣多的工作。
這一路的旅程不算長，可是印象深刻，真希望每年都可以來一次。又很期待在夏季會盟重逢桃華城和威寧海的衆人。
特別是看看他們知道我和卓娜提亞真實身份的樣子。
當然，類似的前菜也不是沒有。
換上衣服後突然小蒼蘭又不敲門就闖了進來，正好見到了戴着王冠的提亞。
于是我讓她把紅香叫了過來，不等卓娜提亞阻止就半開玩笑一樣用盡量輕松的方式把這件事告訴了兩人。
“就是這樣，實際上小白就是你們的卓娜提亞女王，诶嘿嘿。”
這樣就不會有太大的反應了……吧？
……怎麽回事，這個只有我不行的氣氛。
氈房裏一陣沉默，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诶嘿嘿……欸……怎麽了？”
搞得盡量輕松假笑的我也沒底氣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地尖叫吓的我和提亞差點失态，尖叫的不是小蒼蘭，居然是紅香。
聽到了紅香尖叫，這沖擊性果然沒有被輕浮的方式沖淡哪怕一點嗎？
“拜見女王大人！”
紅香趕緊下跪行禮起來，感覺她一瞬間腦子都停止思考了。
“我……女王陛下……我一路上那樣對待的是女王……？”
小蒼蘭只是喃喃道，眼看好像頭發都炸刺了。
“完了，嘿嘿嘿，我是真的完蛋了。”
小蒼蘭沒有尖叫也沒有吓得馬上行禮，站在那裏自言自語，眼神都渙散起來，臉上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嗚哇，小蒼蘭壞掉了。
“不是，不用這麽……你們一路相處過來，小白什麽樣女王就是什麽樣啊，只是換了身衣服不用這麽——”
“奴婢不敢！”紅香低着頭，聲音卻很大。
“不是，先起來…”
“奴婢不敢！”
“起來啦。”卓娜提亞也看不下去了，用盡量溫和的語氣說道。
一聽到卓娜提亞的聲音，紅香噌地一下竄了起來站直：“是！”的叫道。
啊……
紅香真的吓到了居然是這個樣子。
“嘿嘿……我玩了…哈哈。”小蒼蘭還是壞掉的樣子。
你會害怕倒是不奇怪，一路上真就是靠你磨平卓娜提亞的棱角了。
但不至于怕成這樣吧。
“沒事啦，冷靜點，女王可是很仁慈的。”
“完蛋了…肯定要被處死了……”
“怎麽可能啊。”
“要被做成人肉包子了……“
“母夜叉嗎？！”
越說越離譜，我拉着兩個孩子到了氈房外面，但又不想加重她們的緊張。
明明相處的那麽融洽，就因為地位的不同毀了一切可真的不行，我們兩個也不是喜歡看別人害怕趣樂的變态，我期待的有趣反應可不是這麽個樣子。
好吧，我确實也期待過這種反應，但這也太超過了，我只是想戲弄一下兩個孩子，可沒真想讓她們害怕。
“你們在這裏等着，可不要跑掉了。”
“.……”
兩個孩子只是看着我不說話，面色複雜。
“壞女王把你們吓壞了，等我教訓一下再讓你們進來，教訓一下她就老實了。”
如此說着姑且是讓兩人稍微冷靜的留在了氈房外。
再回來，看到卓娜提亞站在那裏，還是華麗麗的樣子，但面色也是有些失落。
“提亞，這……”
她嘆了口氣。
“我現在理解為什麽笙兒讨厭像個皇後一樣處事了。那麽親近的兩個孩子，現在完全把我當成怪物了。”
“也不是怪物吧，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雖然對普通人而言草原的女王這個級別的人确實和怪物沒有區別。
“她們會接受的，我實際上就是把她們當自己的孩子了，哪兒有孩子害怕親人的道理。”
我說道，
“這次可能……我沒處理好，而且提亞也有錯啦。”
“哈？我有錯？”她嘴角抽抽兩下。
“這麽着急換上王袍王冠，把人家吓到了啦，氣勢太驚人了。”
“不是笙兒叫我換的！”
她直率了不少，直接沖我發脾氣道。
“啊，就是，這個不重要。”
“笙兒是什麽對你不利就說什麽不重要啊。”
“那個也不重要。”
“嘁”
“先不說這個了，我把孩子們帶回來。”
“別轉移話題啊——”
轉身走向氈房門口，突然聽到屋外好像在交談，于是示意卓娜提亞安靜，她只是抱着手歪着頭。
把耳朵靠在門上，只聽到外面是紅香和小蒼蘭的聲音。
先是小蒼蘭的聲音說：“一路上那麽親密，我早就覺得小白應該是女王了。”
紅香的聲音說：“确實我也猜到了小白姐肯定身份不一般，但沒敢想就是女王本人。”
“再好好騙騙殿下吧，一路上把我們騙的好慘啊。”
“雖然女王有點可憐，但殿下真是不冤。”
“對對。”
……
好啊！兩個小丫頭居然演戲騙我！
一把推開門，兩人馬上收起交談的樣子又回到了角色。
“參見殿下！”
“啊哈哈哈……都完蛋了。”
還演！
我看着兩人一陣，直接伸雙手擰住兩個孩子的耳朵。
“哎呀！”“好疼啊做什麽！”
無視兩人叫疼，硬把兩人拉回了氈房。
“站好！”
我喊到，小蒼蘭和紅香都知道暴露了，只是還在強裝不知道看向兩邊。
卓娜提亞趕緊跑來看看我又看看兩人，一臉驚愕。
“我的個笙兒，你又發什麽瘋？”
她的話一出，兩人臉上居然閃過笑意。
“站好！我什麽時候教你們這麽蔫頭耷腦了！”我呵道，兩人就不情不願看向我。
“好啊！有本事了啊！居然學會聯起手騙我了？！小蒼蘭幹這事就算了，紅香你也幹？”
紅香居然避開我的目光。
一年前就肯定不會這樣，這一路過來總覺得我給兩人心中塑造的形象也早就炸的什麽都不剩了。
好不甘心啊，孩子心裏帥帥的我哪兒去了？
“我看你們是吃準了我不會罰你們，好啊，嘴上殿下殿下，你們這心裏是沒有我這殿下了吧！”
“到底怎麽啦？”
提亞還是狀況外。
“這倆臭丫頭演我們啊！早就猜到提亞不簡單了，居然演這一出！”我說道，提亞才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你們覺得我不會罰你們是吧！好，我不罰你們了！”
這倒是她們闖禍後我經常說的話，她們也是吃準了這一點，完全是意料內的神情。
“提亞！你來處理！”我說道，提亞就疑惑的指指自己。
“沒錯，讓女王來！你們不是演怕女王嗎？現在不用演了！”
這話一出，兩人都動搖了，變得沒底氣起來，站的也老實了，紛紛看向提亞。
提亞看看我，又看看她們，若有所思一會兒，嘆了口氣。
“好吧。”
她說道。
“你們兩個孩子，這麽對你們的殿下是不對的，不過最大的問題是什麽，你們知道嗎？”
她的語氣很認真，卓娜提亞以女王的姿态認真起來，那氣勢之下無論是誰都會恭恭敬敬。
“你們兩個居然不帶我！早告訴我多好！”
哈？
“真是可惜了。”
她像是很遺憾的搖搖頭。
完了，這下兩個孩子更肆無忌憚了。
“喂，我叫你處理，沒叫你跟着起哄啊提亞。”
“殿下不要質疑女王的處理了吧。”
紅香平靜的說道。
雖然平靜，但是……
你這不說話的孩子，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哈哈哈，看殿下的樣子。”小蒼蘭突然笑了起來，提亞也轉頭看我，也是一臉要笑不笑的表情。
可惡啊，耍我啊。
“殿下息怒啊，不是說中原的皇後都會母儀天下，殿下也是娘娘——”
小蒼蘭又說起奇怪的東西，一聽就是聽說書的來的，結果蹦出了最不想聽的字眼。
“不準叫我娘娘！”
終于忍無可忍，直接上前一把捏住了小蒼蘭的臉蛋，用力來回擰起來。
“來，我看看，是這張嘴裏冒出娘娘兩個字的嗎？看不到呢！要不再打開一點？”
“疼疼疼疼！中原的說法殿下不就是娘娘為什麽會讨厭這麽叫哎呀——疼疼疼對不起不是娘娘是殿下是殿下是小姐——！”
她叫着痛，卓娜提亞在那裏看戲，紅香想分開我們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回到皇後大營的第一天，氈房裏是未曾有過的如此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