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下）
尾聲（下）
日頭越發邊長，天氣也越發的熱了起來。
盛夏已至。
“...我這次旅途說實話挺開心的。下次再有這種事，再叫我吧，我免費保護你們。”
送別了安希澈，我和卓娜提亞開始專心準備夏季會盟。
來自布谷德老營的傳令使帶着白鷹令牌提前一個多月跑遍整個草原，通告了所有白鷹帝國治下的氏族首領和領主，夏季會盟将在首城舉行，所有氏族勢力的代表必須在指定時間前到達首城。
所謂白鷹首城，是卓娜提亞在解決豐絨花之亂吼下令在金蓮川建造的夏宮城，會盟期間布谷德老營會易居城內，在首城招待全草原的領主召開大會盟。
首城雖然被一些游人當做白鷹帝國的首都，并在之後的歷史中被如此記載，但實際上是一座只有桃華城一片坊間那麽大的小城，也不具備五行六業的機能，只是用作會盟的定居點罷了。除了夏季會盟外，首城在大多數時間都是荒廢的狀态，沒有什麽財富，宮殿也比較寒酸。會盟期間，諸部都會駐紮在城外，這時候水草豐美的金蓮川會變成白色氈房的大還，從閃電河畔到首城布滿帳篷與氈房，人聲鼎沸，宴會、比賽、彈唱舞蹈，射箭比賽一件接着一件，真是好不熱鬧。
走到一處衆人靜聽的詩人彈唱，人們如癡如醉聽着不知道哪裏的史詩傳說，人們想起身行禮，我便擺手讓他們不要打斷彈唱故事。
在講什麽呢？
“遠遠地山坡上，
青面魔王化作了灰燼，
少女劍士悲怆地看着那巨大的殺場，
為那些人的命運哀嘆，
多麽仁慈善良的戰士啊，
小蒼蘭。”
嗯？哪裏不對勁。
再仔細一聽，
“終于，
河水恢複了些許清澈，
堅強的野花般的薄幸美人
傳奇大救世主的故事
依然在持續，
高山都在唱響那名字，
小蒼蘭。”
……
哈？
不會吧？
這才一個月，堅強的野花般的薄幸美人傳奇大救世主小蒼蘭的故事居然傳遍了老營。
人們居然對她胡編亂造的東西如癡如醉。
再換個地方，聽到了似乎是桃華城的說書人在講什麽。
支起耳朵一聽，只聽到“以德報怨，心胸寬廣，那小蒼蘭姑娘手拿斷劍，身穿白衣，行走在一片修羅廠裏………”
又換個地方，一群人在唱歌跳舞，其樂融融，氣氛高昂。
“噢——薄幸美人小蒼蘭！噢——草原的野花！”如此的歌詞強盜一樣跑進了我的耳朵裏。
“草原完蛋了。”
我捂着臉離開了這裏。
加油吧，小蒼蘭，你就是布谷德的第一詩人，或許應該叫你學好讀書寫字，把你的好故事都寫下來吧。
衆人都來朝見，來自廣闊草原的不同地方。
來自北海的謙謙河河畔，有一支被稱作林木中萬戶的大部落，部落的代表氏族首領之一是鹿角氏族，鹿角氏族因為路途遙遠，一早就動身前往金蓮川的首城。
鹿角氏族的貴族當中，有一位十九歲的少女，名叫芙朵拉。她身材高挑，烏黑的長披發就像是流水一般，總是穿着白色的衣物，是個來自冰天雪地，性格也安靜又冰冷的冰山美人。
芙朵拉在去年的會盟時結識了李皇後，自那之後她開始非常期待每年的會盟，可以與這位令她覺得閃閃發亮的中原出身的皇後重逢。
來到首城時，老營正駐紮在城外，布谷德盛情款待客人，同時無數來自各方的雲游商人也集合于此，五湖四海的新鮮商品與使者們的貢品琳琅滿目，熱鬧無比的景象。
對芙朵拉而言，這裏是極南之地，到了夏天真是熱的難受，但這賽馬摔跤射箭和彈唱說書歌謠舞蹈目不暇接的盛會令她覺得在這裏的每一天都不夠過。
一回到臨時營地，父親和管家很奇怪的叫住了她。
一車車的禮物擺滿營地，讓父親都開始頭疼要怎麽拉回去。
“事情就是這樣，殿下。”
芙朵拉對我說道，滿臉都是想不通的模樣。
“是嘛……”
我喝了口茶，大帳裏陰涼不少，外面是各個氏族的摔跤手的比賽，外面的人群時不時爆發一陣歡呼。
“有很多漠南的領主還有商人，專門找到了我們的營地，不由分說就要送我們那些東西，說是專門指名送給我的。”
她歪着頭，
“好熱情啊，我什麽時候在漠南這麽有名了？”
“嗯……我也不知道。”
裝傻，幸虧芙朵拉看人不認真，也沒注意到我一臉沒底氣。
“而且鹿角氏族也這麽有名嗎？去年來會盟時候都沒有幾個人知道北海在哪裏。”
“出名也是好事嘛……”
我敷衍道。
去年認識的這位來自北海的冰山美人，因為說的話不算多，我以為以後也不會有太多機會說話。
結果冒充她的事最後還是捅到了本人這裏。
恐怕她是永遠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吧，就我聽說的漠南的芙朵拉小姐的傳說也是傳的越來越邪乎，什麽芙朵拉小姐一個人降服了一萬絨花軍，芙朵拉小姐一人平定威寧海，真是智多近妖。
“而且還說漠南的一個城主想見我。”
是叱列夫人吧……
“我給回絕了。”
“為什麽？”
“我不認識啊，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啊哈哈哈……”
給正牌的芙朵拉小姐制造的困擾還在持續，而下午就是去首城的大殿見領主的時候。
“好了，我得走了。”
我起身道，芙朵拉小姐也馬上起身行禮。
“沒事沒事，小姐，你慢慢享受盛會就行。”
我說道，之前在漠南一直被人叫小姐，現在小姐本尊來了輪到我叫小姐，也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扮演的芙朵拉小姐是個有些輕浮的随心所欲的樣子，而真正的芙朵拉是個冰山美人，對她而言突然多出一大群自來熟的陌生人，估計得困擾好一陣吧。
“殿下，感謝您讓我來大帳，這裏真涼快。”
“別客氣，芙朵拉妹妹。”
“雖然也想去聽一聽薄幸美人小蒼蘭的故事呢，但是太熱了。”
“噗呲。”
準備走的我聽到這差點絆倒。
走出大帳，衆人要行禮，我擺擺手讓他們簡單行禮就好。
正式場合禮數确實不能壞，但大家多少也已經知道我讨厭這些。
騎馬與随從離開會場，奔向首城，一路上穿上最好綢緞和盔甲的親軍衛兵紛紛行禮，到了首城更是到處通報。
“真慢啊。”
到了小殿，卓娜提亞見我到了就抱怨道。
“我和芙朵拉坐了一會兒。”
“北海的芙朵拉？”
卓娜提亞愣了一下，
“真有這人？”
“确實，真有這個人。而且說一直期待見我。”
“.……然後笙兒當時就一直在用真人的身份啊？”
“我以為不會再見了啊……”
沒想到鹿角氏族發展壯大，以後恐怕是要年年來了。
“陛下！殿下！”
小蒼蘭進屋道：“漠南桃華城城主一行人已經到了。”
“好。”
卓娜提亞點點頭，我們便走向大殿。
“你這——小——詩——人！”
臨走我伸手掐了一下小蒼蘭的臉，她叫了聲疼，留在原地揉着臉。
一上大殿就看到一群遼東華服的人在殿上跪迎，哪怕低着頭也認得出來是叱列夫人和叱列清還有桃華城的一些将軍。
我們坐到各自座位上，正式朝見是平行的兩個金座。
“這可是大允朝就有的二聖臨朝，我們布谷德學的可是大允朝的禮節呢。”當初剛到首城，發現我不是偏座時，卓娜提亞解釋道，如今我也習慣了。
“桃華城城主叱列夫人，叱列清，攜貢品觐見白鷹女王與李皇後。”
紅香在後面宣道。
“臣屬寒江憶夢，攜子叱列清，參見白鷹女王。”
她也叩頭道。
“平身，賜座，叱列夫人，一路辛苦。”卓娜提亞道。
“？”
聽出了聲音耳熟，叱列夫人一行人都有些遲疑。
一擡頭，見到我們二人的臉，就紛紛傻了。
叱列夫人一下子想說什麽，卻礙于場合不好說，硬生生壓了回去。倒是小叱列清，一見是我，本來緊張害怕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欣喜起來。
果然被小孩子喜歡的話心情就會變得愉快。
但現在叱列夫人的反應也很讓人愉快。
我和卓娜提亞都悄悄向叱列夫人使眼色，擠眉弄眼，就差說“沒想到吧哈哈哈”了。
衆人賜座看茶，便聊起天來。、
莊嚴的場景，但一股不正經藏在裏面。
“夫人深明大義，破安多謀反案，平貝濟格絨花軍殘軍，整合流民建城，出兵平定威寧海八莊之亂，桃華城是頭功，夫人是頭功。”
“謝女王陛下。”她道。
“我已經下令斷事官，冊封你兒叱列清為叱列王，夫人為叱列王太後，賜大印，文書，蟒袍，旌旗，诏世襲罔替，世代守護桃華城與城轄地。”
夫人一驚，趕緊拉着小清起身跪謝。
“如此殊榮，誠惶誠恐，臣屬謝女王陛下隆恩。”
啊，恭恭敬敬的叱列夫人看着真是不習慣。
“也辛苦你們關押安多謀反案的安多氏族人犯，還把他們都帶來首城，反賊可能還有餘孽尚存，路上可能會劫人，夫人冒着危險完成這任務，也是大功一件。”
“謝女王陛下”
“威寧海十莊的總盟主端木莊主來的比你早點，他當初問我要不要把雲旭莊的人犯也帶來，我說沒有必要，寒江楓已經瘋了，而其下屬下罪不至死，我已經讓他們妥善安置。夫人，考慮到寒江楓與你同屬寒江氏親族，我就讓端木莊主回去後把寒江楓送到你處圈禁，希望你也可以妥善安置寒江楓。”
“遵命，陛下。”
“冊封叱列王的事，會在隔天大朝時候再宣，現在就是提前告訴你一聲。回去後就不要再用雜七雜八的蘿蔔章走私了。”
“.……謝女王陛下。”
“一路辛苦了，今晚皇後要在王帳設宴款待你們，別遲到了。就是這樣，下去休息吧。”
卓娜提亞說完，我們二人便按照慣例先起身離開大殿，她們一行人依然跪在那裏等我們離開後才可以退下。
既然來到了老營，今晚宴會應該可以掌握主導權了，我如此想着。
結果那一晚還是淪陷在叱列夫人的套路裏，徹徹底底低估了夫人的酒量，又一次差點被她灌酒灌死。
不要在酒場上挑戰她，這是我之後的生存信條。
在失去意識前，和叱列夫人說了很多話，我告訴她卓娜提亞和我考慮以後每年冬天都去桃華城過冬，老營在冬天就算是搬進桃華城，春秋則是在黃草灘，而夏天則是在首城。
我們以後也不再分老營和皇後大營，小蒼蘭和紅香将是我們的貼身女官，無論是朝事還是家事，我和卓娜提亞都會在一起。
聽到冬天要去，叱列夫人非常高興，我說那主要也是為了讓她教我讀書寫字，畢竟當初離開桃華城時與她說好了。
也說了給小蒼蘭找個好先生，好好教她也教紅香，讓兩人都可以好好讀寫多幾種文字。
之後會盟大朝，正式冊封十莊盟主為威寧海領主，十莊內部會盟約定選拔，同時正式冊封了桃華城的王位，從此漠南不再空空蕩蕩。而梁都，安多氏族的卡卡裏，還有很多參與梁都暗中作亂的策應者，也紛紛得到了懲罰。卓娜提亞不會折磨他們，也不會把他們的死當做大事，只是一群人犯被處決後埋葬而已，會盟的小插曲。
新貴族的出現會打破原本漠北貴族的獨大局面，布谷德的重心向南轉移，新的時代已經開始。
突然想到之前說過的話，至少讓草原和平一百多年……嗎？
目前來看，應當沒有那麽難了。至于那時候提亞擔心的二百年後的事，确實也不是我們能管的事了，後人自己的事，還是得後人自己處理。
回想第一次在白山荒原時的景象，回想認識卓娜提亞後那兩年草原的殘酷混戰，如今這個盛況真是夢中都不敢夢見。
真希望另一個世界的人也可以來這裏，如今到來的話，就不會以一個殘酷世界的标簽來見他們了，新的未來已經開啓，真想讓她們也看一看我們的幸福。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大會盟結束，諸部的領主也紛紛離開首城。
熱鬧的金蓮川也逐漸變得安靜起來。
與卓娜提亞在城外的花海中歇息，風吹過萬裏落在我們臉上，就像是殘酷的草原如今也露出了溫柔的一面。
終于又脫下了繁重的華服，卓娜提亞和我穿着便攜的袍子，躺在草地上。
透過花草，可以看到仰望天空的卓娜提亞的側臉。
一頭的白發，發根越發的變黑，也是越來越明顯。
“提亞，你的頭發明年估計就黑回來了。”我說道，“依照這個速度。”
“嗯……好事呢。”
“啊啊啊，累死了，今年大會盟格外累呢。”
“今年新貴族太多了。”
“提亞。”
“嗯？”
我翻過身，趴在草地上托着下巴看向她。
“怎，怎麽了嘛？”
我許久不說話，提亞看向我，見我的樣子，就不好意思起來。
“有了我之後，生活有意思多了吧？”
我笑着問道。
“啊……噫。”
她側身背對着我，沒有回答。
“我現在非常愛我們的世界哦，因為，提亞在這個世界裏呢。”
我繼續道。
她背着我側身許久，又翻身回來看着我，帶着花香的風從花海中吹來，卓娜提亞的發絲稍微亂了。
她眼帶笑意，面色微紅。
“與笙兒在一起的話，我就會開心，會期待明天，會期待下個月，會期待明年，會期待接下來的春夏秋冬，不知道還會有多少好事會發生。”
她說道，有些羞澀，聲音稍微的低了，卻又想讓我聽到，被一股炙熱頂的要高起來。
“我也是呢。”
我們一起笑了。
遠遠地聽見小蒼蘭和紅香叫我們的聲音。
我站起身，伸手将提亞也拉起。
藍天下，野花盛開的草原中，遠遠地兩個孩子牽着馬向我們招手。
兩個女子十指緊扣，在花海中向彼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