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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節

我看過去時,他卻扭過頭不理會我。

進了家門,就坐下開飯。

一邊吃一邊聊,很自然地就談起了這次拆房子的事。

“政府說撥款給我們分了一批安居房,但補貼只能補一部分,還要交十萬塊錢。”小姨一邊給我夾菜,一邊絮絮叨叨說,“別人家都交了錢搬出去了,就我們,還賴在這兒當釘子戶,上面的人都來催好幾次了。”

我問:“家裏有困難?”

“可不是嗎,你搬到城裏去工作了,一年也不回來幾次,你弟在家還要念書,還要養你外婆,我身體又不好,都指着你小姨父呢。”

我被她說得慚愧,想了一下,說:“我回去之後,給家裏湊一湊吧。”

“啪。”

誰知道他突然不樂意了,把筷子落在碗上。

“我父母當年的遺産,應該還沒花了吧?我讀高中之後就搬出去自己打工了,吃穿也不在這裏,怎麽錢不夠了,又要我來湊?”

我一愣。

那邊小姨已經氣憤了。

“你怎麽說話的?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怎麽變成現在這樣!”

他冷笑一聲:“是啊,我吃我父母的喝我父母的,還省了不少錢,留給弟弟念大學呢。十年前就被這兒掃地出門了,現在搬房子還是靠的我,可不是不要臉的白眼狼嗎。”

桌上六個人。

除了他,我已經尴尬得不知道怎麽辦了,小姨一家三口,弟弟和小姨父神色麻木地低頭扒飯,外婆在角落裏坐着,瘦巴巴的一個小老太,眼睛幹涸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飯菜,嘴裏輕輕嘀咕什麽。

小姨氣得臉色漲紅,指着他問:“你什麽意思,你說清楚!你爸媽在世的時候就這麽教你不尊重長輩的嗎,啊??”

他冷冷地說:“我父母教我人要要臉。”

“嘩啦!”

小姨把碗砸到地上了。

他看一眼腳邊的碎片,嗤笑一聲,正要開口,我忍不住扯他一下:“算了。”

他轉頭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神瞪我。

“……你消消氣。”我也盯着他,可憐巴巴地說。

他嘆一口氣,神色柔和下來。

“算了,我指望你什麽呢。”他說着,輕輕笑了我一聲。

一頓飯心驚膽戰吃完了。

小姨大概還指望着我回去拿錢,砸了一個碗之後安靜了許多。我默默吃完飯,小姨父收拾餐桌,小姨拉着弟弟沒聲沒息地進了屋,我就看到外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顯得她身子格外瘦小,腦袋格外大。

“陽陽……”

我走過去之後,聽到她喊我。

“外婆。”

“陽陽長大了。”外婆慢悠悠地問,“陽陽小學畢業了吧?”

我楞了一下,說:“畢業了,畢業了。”

和外婆聊了幾句,我心裏越發的難過。

外婆已經很癡呆了。

他在一邊冷眼看着,這個時候忽然拉了一下我的手,說:“你要是舍不得,把外婆接到城裏去住就是。也省得以後還要回老家來,見那幾個白眼狼。”

“唉。”我嘆氣,“你也不要這麽說吧。”

他盯着我看了兩秒,神色愈發冷。我心裏惴惴,不知他又怎麽了,結果忽然他笑起來,捏了一下我的手指:“你還真可愛啊。”

我:“???”

外婆坐在我旁邊,蓬松的花白腦袋一點一點,看上去要睡着了。忽然她開口對我說:“陽陽,那個小花園也要拆了,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小花園?什麽小花園。

我下意識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

之後我們就去了外婆口中的那個小花園。

……

“你有什麽感想?”他問。

我愣了一會,轉頭看向他。

“什麽意思。”

不為別的,只因為眼前的花花草草,碎石小道,每一處都非常眼熟,雖然因為長久不打理顯得雜亂,但确實是我做了無數遍的夢裏的那個。

他笑起來,牽着我的手往裏走。

很熟悉。

跟着他走了一小會兒,眼前豁然開朗,稍微不那麽茂密的草叢中有一架破舊的秋千,爬滿鐵鏽,已經看不出原來橘黃的顏色。

他牽着我走過去,用手擦一擦,和我一起坐了上去。

我心裏亂成一團,找不到一點頭緒。

他到底是誰?

這個花園又是什麽,我怎麽都不記得了?

我現在到底是做夢還是現實?

最後忍不住問他:“你是誰?”

他望着我笑。

這笑容仿佛愈來愈近,又愈來愈遠,晃得我眼花,頭暈,太陽xue裏像有東西似的瘋狂地跳,我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恍惚間,竟然記不太清……剛剛是我問的他,還是他問的我。

“我是葉沐陽。”我答。

他笑。

“你是誰?”我問。

“我是葉沐陽。”我又答。

最後我腦子裏越來越亂,所有一切瘋狂旋轉起來,吵得我雙手抱頭,抓扯自己的頭發,嘴裏還在一直問: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又自己回答:葉沐陽葉沐陽葉沐陽葉沐陽……

之後忽然眼前一黑,咚地跌到地上。

像做夢。走過長長一個走廊。

又仿佛是黑暗中,眼睑上映着許許多多的畫面。死亡前的走馬觀花。

我十歲那年,父母車禍去世。

父親那邊的長輩已經不在,小姨一家收留了我,家裏還有一個癡呆的外婆。我當時還小,不懂什麽遺産,只知道自己如果還想要吃飯,只能待在這裏。

何況我還要念書,念書需要錢。

我沒有錢。

父母留下的遺産不多,房子、事故中撞得稀爛的貨車、以及一些稀薄的存款。我年紀太小,遺産和賠償金都存進小姨戶頭,等我十八歲才能用。我和小姨他們住在一起,印象裏卻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了,只記得經常很餓。

幾乎每天半夜都會餓醒,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也會抱着被子流淚。

那個時候雖然懵懂,但隐約也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存在是突兀的,奇怪的,沒有人期待,也沒有人會為自己分出額外的愛意。飯桌上不會有為自己準備的那一份,即使自己硬着頭皮盛來飯吃,也只是坐在角落麻木地完成任務而已。

填飽肚子。可不能死掉。

每天都在激勵自己。

臉皮再厚一點,再堅持一點,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有住所,有食物,以及勉強置身的空氣,這已經足夠、而且很好。可以說,再沒有比這個好的了。

我有一次夜裏從冰箱裏偷了食物。

一整包火腿腸。

不敢開燈,在黑暗裏一根一根吃掉,吃到最後,肚子裏已經飽了,喉嚨口因為吞咽得太快,又沒有喝水,火燒火燎地疼。但是我太餓了,着了魔一樣的根本停不下來。我一邊吃,一邊反胃,一邊聽到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掙紮,手指緊張到發抖。

吃完最後一口,廚房的燈忽然亮了。

小姨在門口看我。

燈光太刺眼,自己的醜陋渺小無所遁形。

我含着一嘴的肉腸不敢下咽。

誰知道她只看我一眼,就關了燈,回房間去。我被黑暗籠罩,爬着把包裝紙丢掉,蹲在垃圾桶邊上吐了很久,才勉強平複住情緒。

我小時候最害怕小姨。

我父母生前,和他們一家來往不多,只知道他們家裏有一個比我小的弟弟。後來被接來小姨家裏,我也曾經想過,要懂事,乖一些,不能夠給別人添麻煩,即使父母不在,至少也有新的家庭。

想象比泡沫還易破滅。

年輕時小姨很兇悍,且嘴利,僅用言語就能将我可憐的一點自尊擊到粉碎。

她羞辱我,命令我向她保證時刻認清自己的位置,有時我忏悔得不夠徹底,便動手。我十歲,早已經認清自己的弱小,即使是被一個成年人壓在膝蓋上,擰掐後背上的肉也能恐懼到忘記反抗。

原本外婆也是與我們家親近更多,此時和我一同被打包來新家,家裏負擔重了許多。當時我還不懂遺産為何,未成年人保護法為何,真心實意地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愧。

“為什麽不和父母一同去死。”

她說的每一句話裏,這一句我認為最對。

我想死過。也嘗試過。

當時我不懂割腕,就拿廚房的菜刀在脖子上比劃位置,準備一刀切下去,我的頭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咕咚掉下來。可是冰涼的一絲刀刃才觸到皮膚,明明沒有割破,一種被針紮到一樣的刺痛感猛地從脖子上傳過來。

凍得我一下子握不住刀,丢進水池裏。

我那麽膽小。

連活着都不敢,又怎麽敢去死。

之後又試了幾次,每次覺得再也活不下去,就去拿刀。可是一次自殺做不到,再多次也就是徒勞,再後來,我發現這竟然近似于一種殘酷的振奮方式,每次把刀放下,吓得滿身大汗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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