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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節

地上,幾乎有種逃出生天的興奮。

後來這件事被小姨發現。

她兇狠地罵我,打我,把我拖進外婆的黑屋子裏。那一天家裏只有我們兩個,她将我關進空棄的大衣櫃裏,鎖上門,任我哭喊捶打也沒有放出來。

櫃子裏什麽也看不見。

我蜷在裏面哭了一天,餓了,向她求饒。

也沒有人理我。

後來我就在裏面睡着了,做夢,夢到我在一個土坑裏,有人往我的頭上撒土,一鏟又一鏟,我抱着膝蓋坐在坑裏,不去問為什麽要這樣。土從我的頭發裏撒下來,掉進衣服領子裏,然後漸漸把我整個沒住了。

那次偷過食物之後,每天晚上我的房門都從外面上鎖。

我餓到極點,吃過作業本撕下來的紙。

為什麽這麽餓,其實我也說不清。我也不是沒有飯吃,只是吃的比較少,有時候我放學回家晚,錯過飯點,就會沒有飯吃。

我也不會有零花錢,買不了零食,到了晚上就會非常犯餓。

那一天不全是這樣。

只是我前一天受了涼,有點發熱,下午在家躺着沒有去吃飯。到晚上,體溫漸漸降下來了,就餓得不行。

人生病的時候格外脆弱。

平時習以為常的事,也會變得難以忍受。

我哭了一陣,去門邊擰了一會門把手,确認是上了鎖,沒有辦法。我餓到無法入睡,也不知道是怎麽想,那時我打開窗戶,翻了出去。

老家是平房。

一樓窗下,是未經打理的雜草,有刺人的灌木。

我爬出草叢,路跌跌撞撞跑到外面的馬路上,回頭看了一眼——敞開的窗內,只有一片陰森森的濃郁黑暗。我的心髒陡然“咚”地一聲狂跳,胸腔裏湧起一種滾燙的、巨大的恐懼。

轉身就跑。

并不知道去往哪裏,漫無目的,瘋狂出逃。

跑到附近的花園。

我實在跑不動了,漸漸停下來。

那架秋千,還是鮮豔的橘黃色。

它在冷秋的夜風中輕輕搖晃着座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我坐上去,因為屁股冰涼,瑟縮了一下,之後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冷。

肚子餓。

難以言說的悲傷。

眼淚是什麽時候掉下來的,我也記不那麽清晰了。

當那個開關被按下,我就像一個壞掉的水龍頭,嗚嗚咽咽地往外湧出鹹濕、滾熱的液體來,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因為身體劇烈晃動,秋千的鎖鏈一直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我感到一種安寧的陪伴。

如果我能有個兄弟該多好。

我一直這麽想。

如果我能有個兄弟,也許就不會這樣難過。他能與我分享悲傷,給予我一些稀薄的快樂,如果此時,我有個兄弟,至少我能牽着他的手,告知他我的饑餓、寒冷、以及長久以來的孤獨。

又或者,養一只貓。

一只咪咪叫着的,奶油色絨毛、額頭有橘色花斑的小乳貓。我曾經也有一只小貓,不過它是灰白色的,我偷偷把它帶回家,把飯食藏在口袋裏帶到房間裏喂它。後來它憑空消失了,在我離開它去上學的某個白天。

我找了它一個月,街道上,花園裏,到處都找遍了。

它可能是死了。

如果我能擁有一只小貓,我照料它、寵溺它。它比我更加弱小、膽怯,将它柔軟的小身軀埋在我臂彎裏,只用亮晶晶的濕潤眼球向我傳達依戀、親密,是否我能從中獲得一些勇氣,我這樣期盼。

……

什麽都好。

誰來陪陪我吧。

東邊的天空,漸漸變作柔和的钴藍色。

緊接着是淺藍。

我從一個瞌睡中清醒,因為吹多了冷風,喉嚨疼痛,肢體僵硬無法動彈。忽然我感覺秋千晃動了一下,有什麽東西覆蓋在我的手上,是冰涼柔軟的。

我轉頭看去。

一個男孩坐在我身邊,低頭牽着我的手。

當我試圖把手移出的時候,他動了一下,緊接着像是被驚醒,擡頭,望向我,警惕地盯視我片刻,開口問:

“你是誰?”

我是誰?

我張大口,驚懼地看着他從一開始的迷惑、警惕,逐漸放松下神色,最後露出一個了然而安定的微笑。

平靜地注視我。

他長得與我一模一樣。

……

我猛地睜開眼。

身體微微搖晃,耳邊是嘈雜的人群,有嬰兒忍受不了旅途漫長啼哭的聲音。我在火車上,閱讀顯示屏,我發現這是開往我生活城市的列車。

我已經離開老家縣城。

他在我身旁坐着。我醒過來時,他牽着我的手指。當他開口吐出第一個字時,我就明白,他知道我已經想起來了。

“你還記得朵朵嗎?”

他問。

朵朵是我養過的那只貓。

“失去朵朵之後,我就得到了你。”他将額頭抵在車窗上,我從玻璃中注視他的雙眼,聽他柔和的聲音,像一雙手,将我的脖頸輕柔地扼住,“你比它更弱小、更柔軟,更加脆弱。我不能夠不愛上你。”

他充滿愛意地說:

“我需要你,你永遠是我的小貓。”

我注視他的眼睛。他也注視我。

“你的手很冷。”

他說。

“為什麽呢?”

我回答不出他的問題。

只向後仰倒在座椅椅背上,緊閉上雙眼。

……

我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十歲那年,我認識了他。

在之後的許多年裏,他是我最好的玩伴。我信任他,依賴他,将我的世界全部交付于這個人。我逃避,懦弱,不僅優柔寡斷,而且頭腦幼稚,他分去了我所有的勇氣與智慧,但我并不介意。

察覺到不對,是在讀高中以後。

彼時我頭腦非常遲鈍,當意識到我與他的關系似乎不正常時,身邊已經再沒有其他人了。當時在寄宿學校,我半工半讀,幾乎與老家斷了聯系,又性格孤僻,和同學走不到一起去,僅有的一些與外界的來往,也幾乎是為了人際關系不得已才建立的。

身邊也有同學戀愛,緋聞,宿舍裏的男同學會讨論喜歡的女生。

我參與不進他們的讨論。就問他:

“你說我們以後,如果要是戀愛,結婚的話,怎麽辦呢?”

怕他聽不懂,我還補充,“我是說,我們倆一直一直都在一起,對吧,但是妻子,只能有一個,要是我喜歡的人,你不喜歡,要怎麽結婚?”

他楞了一下,沒有回話。

“唉。”

我越想越愁,忍不住開始嘆氣。

他問:“你有看中的女生了?”

“沒有。”

“……”

他沒有回複我,我問他:“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有。”

“?!!”

他用手指頭刮我的臉,笑說:“我最最喜歡,最最寵愛的人,不就是你嗎。”

我:“……”

被他肉麻得一個大噴嚏打出去。

可把我吓死了。

像是打開了什麽奇怪的開關,後來他就開始不斷說這種話。

他誇我,調戲我,洗澡的時候,他非要說我膚白貌美,天殺的,這個笨蛋明明和我共用一張臉。如果我目光多注視路過的女性片刻,他就怪聲怪氣地諷刺我,仿佛我是個随時随地就要扒開褲子暴露的色情狂。

“你是有什麽毛病了嗎?”我氣得受不了。

他笑一笑。

“我太愛你了,請你不要看別人。”

“……”

他是變态嗎??

仿佛是為了證明他的認真,他開始瘋狂查找各種同性戀知識,拿給我看,我這才驚悚起來,很想掰開他的大腦看看裏面裝的什麽狗屎。

“不是,這不是同性戀的問題吧?!”

我要發狂。

“怎麽了?”

“這根本——”

“你覺得我們兩個是同一個人嗎?”

他問我。

我說:“不然呢?”

他停住了,目光低垂,憐憫地望着我:“我有時候覺得……”

“啊?”

“你可能真的是個白癡。”

“……”

我當時還太天真,聽了他的話沒當回事。

後來有一次。

我打工的地方,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姐姐,不知道怎麽回事看上我,有一天在員工洗手間外面把我攔住了,說我老實,要不要考慮做她小男朋友。

我那個驚訝……

又惶恐,人生第一次有女生看得上我。

我結結巴巴臉紅了會,順勢就想答應,不想他在一邊,幽幽地看我,然後突然撲上來,掐住那個姐姐的脖子,在驚天動地的尖叫聲中,粗暴兇猛地把她拖進了一邊男廁所。

後來其他員工趕到的時候,那老姐T恤已經被撕破了,乳罩半挂在胸上。

……

于是我被打了一頓,兼職也丢了。

他們罵我“色情狂”、“強奸犯”,我只是有點郁悶。

我蹲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上,他在旁邊陪我,而我的大腦充斥着久違了的恐懼、茫然,他喊了我好幾聲,我也沒有反應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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