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鮮花怒放

“一起去海邊吹吹風吧。”

王蒙奇聽見聲音，回過頭來，看見左小小神清氣爽的戴着一頂棒球帽，穿着校服，笑嘻嘻地掏出一個藍黑色小本。

“咦，駕照拿到了？啥時候路考的呀？”

“前兩個星期，就是你忙社團活動的那時候。”

王蒙奇哦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尴尬的神色，沒有說去還是不去。他之前準備回房間換身衣服，聽聽音樂吃點甜品，下午去學校前找機會攤牌，然後讓司機送左小小回家，從此各自返回正确的行星軌道。

左小小并不放過他：“我昨晚回家了，問鄰居哥哥借了車，今天開過來的。”

“呵呵，這就敢上路了？”

左小小不動聲色地閃過去攔住去路，“走嘛，帶你出去溜溜，你當我的陪練如何？”

王蒙奇的駕駛技術已經很不錯了，做陪練綽綽有餘，但好像沒什麽必要。他剛想一口拒絕，又意識到自己今天要對左小小說的那番話。也好，吹着海風，在輕松的氛圍下可以劃個更圓滿的句號，便改口同意了。

小轎車一路馳騁在沿海高速公路上。右手邊的海面溢出溫暖的金色泡沫，遠處有幾艘貨輪一動不動地鑲嵌在明信片一樣的靜态畫面中。這醉人的氛圍漫反射在空氣裏，讓二人的神經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你媽呢？”左小小一邊開着車，一邊輕飄飄地冒出這個問題。

“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時候。”

“你見過她嗎？”

“見過。”

“我沒見過我媽。知道嗎。我幻想過一個問題。”左小小笑了笑，“也許我倆是有血緣關系的雙胞胎，是我爸潛伏在醫院把我給偷走了。哈哈……”

副駕位上的王蒙奇沒啃聲。餘光中，左小小看見他不停地在喝那罐果汁。請繼續享用吧。碾壓成粉末的感冒藥混合在口味濃重的果汁裏，不太容易被察覺。不久，他的眨眼速度越來越緩慢。很好，藥效上來了。

“Mickey！Mickey！”左小小叫了兩聲，對方沒回應，睡着了。

把車停在最右邊的車道，他用膠布取下了王蒙奇的指印，輕輕剪下幾根頭發留作日後萬一進行DNA檢驗的素材。把東西裝進貼身的防水口袋，系好安全帶，重新發動汽車。

車速在120/公裏，一路直線，前方有一個環島，出去後左轉彎，是一段狹窄的公路。半空懸挂着告示牌：事故多發路段，請謹慎駕駛。

左小小反倒開始加速，140、150、160……

随着一聲煙花綻放般的巨響，他們的車撞開了護欄，猶如一個蹩腳的跳水運動員那樣直墜懸崖，落入大海。一股股水流從通風口帶着響聲湧入車廂，五分鐘之後，車頭開始慢慢沒入水中。

在等待水位上漲的過程裏，左小小取下座椅上的靠枕，用它的兩個金屬插頭往玻璃窗上撞擊。這是為了制造逃生的真實感，但力道拿捏得相當好，完全沒效果。

水沒過脖子了，王蒙奇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千萬別醒來，現在還不行。

車頭的重量終于帶動了車尾，整臺車都滑入水中。

這時，王蒙奇的手動了一下，接着眼睛一睜，一絲訝異浸入眼底，但迅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趕緊閉氣。左小小沒料到他醒得那麽早，手舞足蹈、指指點點地開始假裝自己被卡在安全帶裏，王蒙奇伸出手想要幫他解開。

解不開，因為卡住了。

左小小覺得事情開始失控的那一刻，正是他發現自己的安全帶竟然真的卡住了。

媽的，怎會這樣？

現在他還能憋氣多久，他沒有把握，嘴裏開始往外輕微地吐泡泡，越吐越多，他明白自己快憋不住了。

身旁的王蒙奇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朝外面一番觀察，車外的水緊緊壓住車門和車窗，強大的壓力差使得打開它們的可能性為零。天窗，這臺車沒有天窗。救生錘，上哪兒去找救生錘。他腦中閃過一條物理知識，只有當水位上升到與車門平行時，車內外壓力相當，車門才可以推開。

好，再忍耐下，等待水位上漲吧。他在水中比劃着，示意左小小要放慢吐氣的速度。

等等，他的頭發？王蒙奇注視着今天倒黴的菜鳥司機，他的棒球帽飄在水中，像一條變異的水母被斬斷了觸角，他的頭發，短短的頭發像茂密的水草。

王蒙奇循着心裏那一絲怪異的感覺，瞬間意識到左小小的側劉海沒了，藏在棒球帽底下的發型竟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發型。這意味着什麽呢？代表他開始接受我的審美了嗎？

左小小發瘋般的拽着安全帶，只要王蒙奇幫他再拉開一點，或許就可以鑽出去了。但王蒙奇修長的手指停住了，慢慢縮回去。

恰好這時，水位和車門頂端平行，王蒙奇輕輕地推開自己這一側的門。在游出去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左小小，不帶任何表情，然後就輕盈地離開了這片暗潮湧動的陰寒水底。

那背影越來越遠，像上升的泡沫去了海面。而左小小的意識在海水的波紋中開始打轉，模模糊糊中他看見了一條黑色隧道，看見了一束光，看見了大雁的翅膀，看見了森林與大海，看見了萬籁俱靜積雪的高山……還有胸腔裏的最後一股氣體通過呼吸管道與口腔噴出來，形成千萬朵怒放的鮮花。其中最大最美的那一朵，中間坐着一個小小的王子，佩戴着金色的王冠和小巧的寶劍。

“我來幫你徹底改變命運，上演一出醜小鴨的逆襲，願意嗎？”王子說道。

別傻了，我沒有天鵝的血統，水裏的倒影永遠都不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這個童話的結局就是如此。

“那麽，晚安吧！”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