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完美計劃
我為什麽不能變成他？這個想法像斷線的氫氣球無聲無息的竄上了心頭。
上上周英文老師布置的作業是閱讀一本原版小說，然後寫評論。他在圖書館裏借出一本《天才雷普利》，開了個頭就放棄了，幹脆去看改編的電影然後假裝自己已經啃完整本書。
後來他的評論标題是：歐洲風景美，犯罪要不得。
實際上他現在腦子裏回蕩的都是聰明而有天賦的湯姆.雷普利先生。他那可笑的白皮膚。他那優柔寡斷的羞愧與挫折感。他給予狄奇的友誼、尊重和陪伴。他所收獲的背叛與輕視。他與生俱來的模仿能力。他在一種漫不經心的氛圍下殺死了狄奇，然後不緊不慢地逃脫了審判。他最後得到的那些財富。
那些財富……
他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涼意吓到了，搖晃腦袋想把那些東西甩出腦袋外，但車窗外倒退的畫面卻仿佛在把他不斷拽回故事情節中去：
殺人的那一刻湯姆害怕過嗎？
傻小子，把電腦送過去，然後就回你的貧民窟去吧！
不，今晚他不會回家，我可以用這時間策劃一切。
你瘋了，那只是小說！
只有很短的時間來策劃。
不會成功的，你會付出慘痛代價！
他不是說過嗎，一無所有的人沒什麽可擔心的，我想他說對了。
公交車吱嘎一聲停下，他猛的回過神來，看見幾個人上了車，注意力又回到了現實世界來。看看真實的生活吧。誰不是一無所有的掙紮呢，誰不是勤勞努力的打拼呢？大家都在為了自己像蝴蝶一樣的蛻變而奮鬥着，真想看看每個人脫胎換骨的那一天。
于是左小小突發奇想地在腦子裏玩起另外一個游戲來。
那位打瞌睡的金魚眼大叔身上的外套都起球了，灰白相間的頭發不規則的倒向一面，毫無光澤的胡須底下不知道埋藏着怎樣的故事。如果在另外一個平行世界，他穿着筆挺的西服，戴着金絲邊眼鏡，從容不迫地走出勞斯萊斯幻影，身上再噴點古龍水，又會比王總差多少呢？他可以叫李總。
李總，去年的財務報表做出來了，請過目。
李總，請在合同上簽字。
李總，恭喜您拿下那塊風水寶地。
一手抓着吊環、一手提着超市塑料口袋、面露菜色的那位女士，給她換上香奈兒套裝和範思哲手袋，臉上的表情一定就會自信起來，再稍稍帶點高傲的斜視，這種氣場會讓她成為最受歡迎的顧客。
吳太太，這些最新款式特別适合您，請試試吧。
您的膚色太洋氣了，一定是去馬爾代夫曬出來的吧。
什麽，全部包起來，每個顏色各一件？好的，好的好的。
還有坐在身邊玩手機的房産中介，請原諒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的職業，不過大概你也不會在意。像你這樣的男青年其實還是有救的，只要給你一輛進口跑車，換一個進口畢業證，再教會你一口流利的倫敦發音，沒有人會嫌棄你五官平凡個頭也不高挑。
今天為什麽辦公室這麽安靜？
因為女同事們都跑到樓上會議室去了。
開會嗎？
當然不是，她們是去圍觀老板的兒子Freddy！
今天為什麽大家這麽High？
因為那個項目被Freddy談下來了，每個人的年終獎都會多五萬！
為什麽Freddy那麽Man，那麽有才？
別犯花癡了，你可是男人……
就這樣把公車上的所有人都幻想了一遍，得出了一個結論：所有看起來卑微低落沒有氣場的一族，其實同樣有機會成為高高在上閃耀逼人的群體，可以氣定神閑優雅迷人，可以眼神迷離态度暧昧，可以英姿挺拔卓越超凡，唯一的缺憾是他們找不到通往平行世界的門。
看着玻璃窗上那個透明的自己，左小小知道，那把神奇的鑰匙就在掌心。
開，與不開，是個問題。
公車戛然停于一個陌生站臺，他轟地一下起身落車，跑到馬路對面，坐上另外一臺車以最快速度返回城中村。
逍遙閣桌球網吧俱樂部像一棵老槐樹一樣駐在村口迎接故人。他着急的推開大門，來到網吧區環顧一番，找到一個正玩視頻聊天的哥們。
“偉仔。”
叼煙的男孩不耐煩地把耳麥挪開：“嗯？”
“你上次說你的駕照是找誰買的？”
偉仔看了看四周，勾勾手指頭，左小小把頭埋下去。
“是陳建豪的表叔，配鑰匙那個。”
“買一本多少錢？”
“看你是買真的還是假的。真駕照要好幾千，四天到手，假的讓他随便給你做一個，十塊錢。”
“懂了。”左小小扭頭就出門去找那位神奇的表叔。表面上有一份平凡工作，暗地裏卻有另外一個身份，真刺激，就像電影。說起來我不也正在上演真人版的電影情節麽。謀財害命？不，複仇！
或許得益于在深國交的學習和考試，最近他的腦子轉得的确比以前快上很多倍。一個犯罪計劃基本成型：先買個十塊錢的駕照，借一輛舊車，明天等王蒙奇回家後約他出去玩。那是個很看重安全感的家夥，不看到駕照的話肯定不會上車。只要他一上車，那就是有去無回了。早上，真是老天開眼啊，新聞說往惠深沿海高速公路在小桂出口附近的觀海臺出了車禍，大轉彎圓弧形的欄杆被泥頭車壓扁。那兒就是最佳出事路段，他可以毫不費力地把車沖過欄杆，落進海裏，僞造成一樁事故。王蒙奇将永遠留在車裏，最後像海的女兒那樣化為一片泡沫。而掙紮着自救上岸的他，則會開啓另外一個版本的人生——王蒙奇2.0。
屆時，人們會查出被打撈上來的屍體是“左小小”，這輛車是左小小違法租借的，而活下來的“王蒙奇”只會承擔一個無照駕駛的責任，靠王家的能力不過是兩三天擺平的事。
屍檢怎麽過？
上網查了，交警隊對于屍檢的要求只有死亡原因和酒精測驗。那麽死亡原因無可非議就是溺斃，出事前沒喝酒，但服用過含有撲爾敏的感冒藥。
如何不讓人懷疑新王蒙奇的身份？
依靠筆記本裏的Evernote，它把近一年來的生活寫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私人的秘密和極少數當事人才可能知道的交談內容。
以前注冊過的指紋怎麽辦？
聽說可以用模具複制指紋手套，只要先用膠帶取下十個手指頭的指紋就行。
銀行密碼，網絡口令怎麽辦？
假裝車禍失憶好了，日後再憑借身份證去重設。
學業怎麽辦？那些從來沒有聽過的課怎麽辦？
因為出了車禍，精神恍惚，導致必須休學。
還有別的漏洞嗎？有嗎？
或許這個計劃依然漏洞百出，但他不能等待下去了，必須趕在明天王蒙奇把他掃地出門之前結束一切。
現在，他已經做好了這幾件必要之事：
1， 拿到假駕照。
2， 把Evernote的內容上傳到一個秘密的網盤。
3， 用王蒙奇的筆記本做租金，向同村拉黑車的叔叔借到一臺長安悅翔三廂轎車。
4， 比着王蒙奇的照片剪了一模一樣的發型。
5， 打的去惠深沿海高速公路的小桂出口踩點，在心裏反複模拟車禍過程。
6， 在回來的路上，買到了适合夜晚服用的感冒藥和瓶裝飲料。
半夜時，他終于踏入家門，上床休息。正是最潮濕的回南天，貼着瓷磚的牆壁與地磚布滿小水珠，像在冒汗流淚。枕頭、床墊和被子有股黴味，黏糊糊地貼着皮膚。整夜都不安穩，這所有的一切叫人好生厭惡卻又充滿懷念。
已是最後一夜了，平民左小小，就此別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