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摘要:那個男人教會了羽長大。羽看着單純青澀的他們,能做的就是把青緊緊地摟住,讓雨打濕了自己。微涼的雨天,青感到很溫暖。】
暑假正式開始了。
沒了學校作息時間的束縛,青徹底把自己放養。晚上精神十足,看了通宵的書,清晨五點多才睡下。羽有早起的習慣,早上跟姑姑、姑父一起吃了飯,看他們去上班了,側耳聽聽青的房間,沒聽到什麽動靜。昨天夜裏,他也很晚才睡,半夜感到口渴,起來倒水喝,看見青房門底縫裏透出一道細細的淡淡的暖光,知道青又在熬夜看書學習,按青以前的規律,估計得睡到中午,就沒打算喊醒他,打了個電話,跟對方低聲說了幾句,就準備出門。天氣預報果然準,一大早,就下起了大雨,又急又重,羽拿着姑姑早上給他的家門鑰匙,在玄關櫃裏拿了把傘,蹑手蹑腳地出去了。
羽中午回來剛打開門,就聽客廳裏傳來說笑聲,把傘放下,看見已經有把藍色的傘倚牆放着。
“哦,闊,羽回來了。”青又看向羽,“闊以前常來找我們玩,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你應該還記得吧?”
青剛剛不知和闊在說什麽,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青的臉上還笑出了淡淡的紅暈,耳朵也微微地紅。
羽點點頭,笑着對闊說:“你好。我記得,複姓司空,單字一個闊,司空闊。”羽看到闊已經長成了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孩,看着很陽光開朗,和青的沉靜內斂形成了強烈對比。這樣的兩個人能成好朋友還真有些不可思議。
闊還在咧嘴笑,爽朗地說:“對,我也記得,以前咱們三個常一起出去游泳。是羽哥!我也記得你的全名,易天羽,對吧?”
“你們同年,別亂喊哥。”青斜了闊一眼,其實他是覺得闊的那聲“羽哥”聽着有些別扭。
“真的?我十一月上旬,你呢?”闊問羽。
“我比你大,我是二月底。我先去換身衣服。”羽邊說邊向房間走去,雨太大,即使有雨傘還是被雨哨濕了衣服。
“那喊哥還是沒錯嘛。不過還和以前一樣,叫羽吧,顯得親切。”闊笑道。
“随你。”青漫不經心地答道,眼睛盯着羽的背影看了看,藍白格子的短袖T恤衫被雨打濕了些,淡藍色變得深了,深藍的牛仔褲腳全都濕了,顯得有些重。不知羽出門幹什麽去了,外面還下那麽大的雨,陪羽去賓館退房時的疑惑又從心中浮起。
羽換了身衣服出來,短時間還沖了個澡,見青還是坐在那把花梨木椅上,闊則坐在沙發上還在說學校的什麽事情,也沒有吃飯的意思,就問:“你們吃飯了沒有?”
“沒有,我正睡覺呢,就被他不停地按門鈴吵醒了。”青瞪了一眼闊。
闊哈哈一笑:“放假時我就提前通告過你了吧,暑假別想黑白颠倒過日子,我會随時搞突擊拜訪的,你睡眠不足可不賴我。”
羽覺得有趣:“你們還是高中同學嗎?”
“嗯,我們從小學到初中就是同桌,後來考進同一個高中,竟然也分到了同一個班,雖然不是同桌了,但是前後位。”青點點頭,笑着。
“那是我們有緣份!”闊大嗓門喊着,笑着站起來,“還真有些餓了,我們出去吃吧,我請客!”闊喜歡下雨天,下雨的時候就不願意在房間裏待着,喜歡跑出去,淋雨也高興。
“我比你們大,這頓飯就先由我請吧。”羽看看青,“青,你去換衣服吧?”
闊也不計較:“行,那下次我請,說好了!青你快點換衣服去,你已經夠瘦了,衣服穿你身上跟套在木杆上似的,一會兒要多吃些。”
羽已徑直走向門口,去找傘,這才發現,沒有多餘的傘了。闊的傘有些小,只能遮住一個人,羽拿的那把黑傘大一些,就摟着青的肩,緊緊地把他靠向自己懷裏。下雨,空氣中有些涼意,青覺得羽的身體很暖。
雨天,出租車就特別緊張,很難等,他們決定步行去飯店。
七轉八拐的,說說笑笑着羽就帶他們來到了一家茶餐廳,氣氛很安靜,空調溫度适宜,喝茶吃飯的人不算多,有的人獨坐一隅專心用餐,還有些人在低聲交談。
落了座,青驚訝地看着羽說:“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我以前沒見過,你比我還熟悉D市啊。”
闊環顧了一下四周,也說:“嗯,這個地方,是我第二次來,上次還是陪我哥相親來的。”
“也沒有多熟悉。是前幾天跟一個朋友來過,我特別記路,覺得這個地方安靜,飯菜味道也挺好。”羽笑了下,又看看青,“而且符合你的口味,今天說起吃飯,就想起這個地方了。”
他們別點了三份套餐,青覺得味道确實好,而且菜式清爽幹淨,色香味俱全,不像很多飯店那麽油膩,菜裏滿是大姜塊、大蒜瓣,大蔥段,那些對他的胃來講,真跟毒藥似的。
闊很健談,一頓飯下來就沒冷場過,主要和羽聊得比較多,天南海北,歷史軍事……青還是安靜地吃飯,偶爾插上兩句。他想問羽前幾天來幹什麽的,什麽朋友在這邊,看羽沒有主動提起的意思,心裏猶豫糾結了好一會兒,也放棄了。
吃完飯,闊準備回家了,與青和羽方向不同,他們道了別,青和羽剛過轉身,就聽闊喊了青一聲,問:“你有沒有打算上個暑期班,把高三的課提前學一下?如果上,我前幾天看了一個,每天下午上課,咱們一起報名,怎麽樣?”
青搖了搖頭,作出苦笑:“這麽大熱的天,你饒了我吧,我還要利用暑假好好休養休養呢,養精蓄銳,向高三沖刺。”
闊失望地“哦”了一聲,繼而又笑着點了下頭:“也是!少爺,你還是在家休養着吧,你不上補習班也沒什麽。好好養,啊?我得好好補習補習,到時我們報考同一個大學,繼續同班同桌同宿舍!”
“好啊。”青笑着,跟他擺了一下手。
羽看着他們,嘴角也微微動了動。雨依然在下,他們還是步行回家,羽緊緊摟着青,自己被淋濕了半側身體。豐沛飽滿的雨珠緊密急促地滴落在積了水的地面上,濺起一朵朵透明的水花,像是無數的小魚噼噼啪啪地躍出水面,掩蓋了局促的心跳聲。
這天上午的時候,羽又回了趟賓館,昨晚賓館的房間并沒有退。
“天羽,你長大了,要上大學了,大學的生活是非常豐富的,你會結識很多新的朋友,以後的路自己好好走。如果缺錢,可以随時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存進卡裏,你先別忙說不要,就算是……你跟我借的吧,等你工作了再還我。”男人坐在床邊,點燃一支煙,緩緩吸了一口,緩緩吐出,又說,“我是過來人,我知道這裏面的苦,是說不出來的心裏的苦。如果有可能,我還是希望你能過正常的生活,以後找個不錯的女孩子結婚成家,別像我好不容易下決心結婚了,孩子也有了,又離了婚。在社會上,男人總是要有個正常家庭的,成家立業……你以後就知道了。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聽我一句勸吧。啊?”
羽靠窗站着,低頭看着樓下,道路兩側種了許多法桐,正值盛夏,樹冠如傘蓋雲集,蓊郁濃茂,路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像是在樹林中行走穿梭似的,聽到男人的話,他擡起頭,笑了笑,沒出聲。在內心深處,他很感激這個男人對他的關心和幫助。
上高一前的那個暑假,有天晚上,他又和繼母起了沖突,爸爸為了先把歇斯底裏的繼母安撫下來,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他訓斥了一頓。他從家裏跑出來,憤怒、無助、悲傷一齊湧上,他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過多久,他還要多久才能脫離這個家,他再次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絕望和悲哀,此時此刻,他多麽希望能有個人給他一點點安慰和關心,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可是此時此刻,又有誰能來給他這一切呢?迷茫間自暴自棄的念頭讓他走到了那個湖邊。湖邊種着很多的樹,郁郁蒼蒼的,将長椅遮擋包圍着,路燈的光從枝葉間漏下,星星點點地灑在地上。他在長椅上坐着,陸陸續續的有二三個人走近後才發現他還小,就沒有搭讪他,這個男人就是那時在湖邊撿到他的。
男人覺得他太小了,才十幾歲,心智都還沒有成熟,從他的神色和遮遮掩掩的言詞片斷中,男人大致猜到了他的情況,但并沒有繼續追問,為了避免他再接觸到圈子裏其他的人,就讓他做了自己女兒妞妞的家教。他學習成績很好,教得也很認真,妞妞是小學生,高中生輔導小學生還是綽綽有餘的。按課時結算家教費用,男人給他的明顯高出行情很多,他一開始不同意這麽高的價格,他感覺像是施舍,男人說并不是因為是你才給你這個價的,以前也請過幾個家教,也是這個價,結果錢沒少花,妞妞的學習成績卻沒有提高,而你确實有這個水平,妞妞也喜歡你教她,她的成績明顯進步很多,這是你應得的。他這才沒再說什麽。男人看他教得好,又把幾個朋友也介紹給他,輔導他們的孩子。計劃好每天去哪家,天天晚上都不閑着,雙休日也不例外,寒暑假的時候,除了繼續當家教,空餘時間裏還跟男人學了很多商業金融的專業知識,也學會了看股票、期貨、基金,漸漸上手了,也有了額外的收入,曾經用一萬元買了個基金,贖回時,竟然翻了五倍,男人直誇他眼光準,有天賦。三年下來,他連大學的學費、生活費都存足了。
他真的很感激這個男人,因為這個男人及時出手相助,他才沒有一步不慎,堕落下去,也是從高一開始,他再也沒有用過家裏的錢,并且從家裏搬出來了,他已經可以自己養活自己。搬出來那天,他爸爸深深地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他看到爸爸的眼圈發紅了,他說了聲“我走了”,轉過身,剎那間眼淚湧到眼眶裏打了個轉,又被他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撿到他的那晚,男人跟他說,你還小,路還長着呢,以後不要去那個地方了。第一次做,如果遇到個體貼有經驗的還好,萬一遇到個粗暴的,能把你折騰死,半個月下不了床,對身體的傷害很大。等你再長大些吧,你的第一次,如果你願意,我會教你怎麽做,也讓你知道男人和男人究竟是怎麽回事,想清楚以後要不要走、怎麽走這條路。以後你肯定會真心喜歡上什麽人,為了那個人,你也不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他那時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那個被他從身後抱住,面紅耳赤的青的樣子。
羽知道男人是真的喜歡他。高考結束的那天,男人在家裏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和妞妞一起慶祝他考試結束。飯後,羽一直拖延着沒有走,直到妞妞回房睡了,他起身徑直走進了男人的卧室,男人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走進來,倚門站着,點了一根煙,透過淡青的煙氣看着羽,羽坐在床邊,看着男人說:“哥,我想跟你做,你答應過我第一次會教我。”男人沉默着,然後才點點頭,說:“好。”洗完澡,躺在床上,男人很耐心地引導他,在他耳邊低低地告訴他要怎麽做,前戲細膩而溫柔,他開始只是有些不适,不知道自己的那種感覺是推擠還是要更深地吸入,但随着男人緩緩的律動,以及手中對他輕疾緩重的百般撫弄,他開始沉浸其中,對他而言那是一場熱烈、刺激而難忘的初體驗。事後,男人在羽的額頭吻了下說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他只會跟他做這一次。那一晚,羽覺得自己真正長大了。
這個星期,男人出差來到D市,羽說姑姑家也在D市想去看看姑姑一家,就和男人一起來了,他心裏還有一個隐藏的原因沒說出口,他想把這當作上大學前對男人最後的報答,男人喜歡他,當然也會想要他。結果,賓館住了五天了,男人白天開會,晚上或應酬或者帶着他吃個飯,回來洗過澡看看電視或者翻翻雜志就睡覺了,只問他看過姑姑一家了沒有,根本沒有碰他的意思。他倒覺得是自己把男人看輕了,辜負了男人的真心。那天上午,大雨滂沱,他和男人走出這個賓館時,在嘩嘩的喧鬧的雨聲中,他轉身對男人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喊道:“這幾年,謝謝你,哥!”
笑得很真誠,很燦爛,清亮亮的,眼角有些濕。這幾年,是他在媽媽去逝後過得最充實最安穩的幾年。
羽因為暑期有份家教還要繼續,在青家住了幾天後,就回去了。青不知道以後的寒暑假羽還會不會來,會不會又是一隔幾年才會露面。這次的見面,他覺得羽的變化不僅僅是外表上的,羽已經不是原先那個瘦瘦的樣子了,現在個子高高的,身體很勻稱,反倒是自己相比之下,顯得清瘦了些。羽的內心也有了重要的變化,是什麽變化,他還不确切地明白,只是從羽眼神裏他能感覺得到羽的心裏有很沉的心事,沉甸甸的。他總覺得那幾年的時間橫亘在他和羽中間,拉遠了他和羽的距離,并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界線,一個在線這邊,一個在線那邊。
這條線就一直在青的心底延伸,遠得讓他再沒有想羽的事情,而是專心投入到高三的學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