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四章

【本章文案:卑賤的乞求,從來都求不來愛情。原來勸說別人時候是那麽容易,到了自己卻那麽那麽地艱難。他被推向了生活的邊緣。】

錦繡生活經過幾年的發展,運作日臻完善,羽不需要經常出差了,應酬也少了很多,有時一周都不會有一次,總是能按時回來。青的廚藝拙劣,羽不回來吃飯時,青一般是下個青菜面條湊合,羽回來吃飯的話,青就把米飯放到電飯煲裏,至于買菜做菜就由羽一手包辦了。他們經常會在飯後,坐到花園裏聊天,青會斜靠在羽的臂彎裏,羽會說說工作上的大事小事。青就興致勃勃地聽着,其實他搞不懂羽說到的一些專業詞彙,但他喜歡聽羽一股腦兒地說給他聽,好像僅是聽一聽,就已經是融入了羽生活的另一個世界裏了,和羽的聯系就會更深入緊密。周末的時候,他們會開一輛車一起回錦瑟園,一大家子人,聊天說笑,打牌打麻将,直到晚上才回來,或者幹脆再留宿一晚,再玩一天。

幾年來,青的戒指真的就沒有再拿下來,除了盥洗時或者在他覺得确實有必要是時。左手的無名指上已經出現了清晰的戒痕。相反,青很少見羽戴,羽只有休息在家的時候才會戴上戒指,還時不時地把自己的手和青的手并排放着,端詳兩只手兩只戒指,似乎看不夠。

青就向羽抗議:“你要求我天天戴,你自己為什麽不天天戴?”

羽吻吻他的臉頰說:“你不經常出門,見的人很少,而且基本上也沒人會問你。我天天要見公司的夥伴、下屬,還要見客戶,我實際上又沒有女朋友,更沒有結婚,別人問起了,我實在不好解釋,也不想總是解釋。再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戒指戴給對方看就行了。”

青想想羽說的似乎也有道理,有句話他想說就沒有說出來,也不想再糾結在這件事情上。

他很想說:“不用費心解釋吧,就說喜歡戴就行了。”

幸福的日子總不會嫌長,也總是過得很快,就在青覺得“以後會一直這樣吧”的時候,羽突然又忙碌起來了。

羽晚歸的次數漸漸增多,一周有四五天晚上要應酬,而且周六也會全天上班,很少跟青一起回錦瑟園,很少一起去超市,很少一起去商場……總之是他們很少一起出門了。羽說公司最近整頓,準備迎接上級行業檢查評估,事情太多,千頭萬緒,沒辦法,太忙了。可是青就覺得公司既然已經走上正軌了,各部門的運作也都日臻完善,羽怎麽還能忙成那樣呢。不過他也沒問什麽,他一向不主動過問羽公司的事情,除非是羽主動說起,那他也只是聽着,他一向是個很好的傾聽者。青還發現,羽已不再恪守九點之前回來的時間線,而無論回來早晚,羽總是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坐在電腦前打戰争游戲,戴上全包耳機,音響開得很大,青站在書房門口都能聽見耳機裏槍炮聲轟轟隆隆的,羽也總是玩到很晚才睡覺,青就只好在客廳寫寫稿子。

這樣的日子過了将近半年,青總認為是羽白天太忙太累,壓力太大,需要通過打游戲來調節,但是他也隐隐地覺得,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不是他,是羽,羽慢慢地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記得曾有一次他開玩笑地問羽,如果我們國家通過同性婚姻法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結婚了?羽只在喉嚨中模糊地唔嚕了一聲,并沒有回答。當時他心裏就涼了涼,即便是給他一個象征般的安慰,也不能答應一聲嗎?而以前羽曾經對他說,恨不得到哪裏都帶着他一起,讓朋友們、同事們都看看。

疑惑占據了青的思想,像一條糾纏不斷的藤蔓,先是爬到了樹腳,又漸漸地纏上了樹身、樹幹,并随着羽的異樣而瘋狂生長,又纏上了樹的每一根枝桠,将樹密不透風地完全覆蓋了起來,纏得青痛苦不堪。

就這樣到了十一月,青的心情低郁到了極點,闊的生日也到來了。闊打電話約青一起吃飯,但他沒有提及過生日的事情,青也根本沒有想起來。羽晚上又要在外應酬,他就想調整調整心情,很爽快地答應了闊的邀約。

一坐下來,闊一眼就看到了青無名指上的戒指,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問:“你的戒指……?”

“哦,”青看了看戒指,說,“喜歡就戴了。”以前,和闊約了見面時,為了避免闊問起,其實更不想讓闊知道有這個戒指存在,他會特意把戒指摘下來放進口袋,今天一失神就忘了摘。

“那……為什麽戴無名指上?那代表……已婚了吧?”

“嗯……喜歡戴這個手指上就戴了,沒考慮那麽多,再說戴在哪個手指上,又代表什麽意義的那些也只是別人定義的吧。”青笑笑,一臉無關緊要的表情。

闊想想這确實符合青的性情,不受別人觀點或世俗規矩所約束,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只按自己的喜好行事。他喝了口啤酒,擡頭看到旁邊不遠處的隔間裏,有兩個男人在吃飯,低聲談笑着,動作很親密,就悄聲對青說:“看那邊的兩個人,肯定是情侶。”

青看了一眼,點點頭附和到:“看起來應該是的。”

闊接着說:“他們勇氣可嘉啊,在這個社會,要面臨很大的壓力,很多的指責。”

青雲淡風清地笑笑,說:“感情的事情不分性別,沒有對錯,他們覺得幸福就好,管別人怎麽說呢。”眼裏的痛楚卻一閃而過。

闊并沒有注意到,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青笑了一下。

開車把青送回去之後,闊又馬不停蹄地趕赴酒吧夜場,葉榕等一幫朋友早已聚齊,等闊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喝完了一打啤酒。葉榕狠狠地把闊批了一頓,說他“重色輕友”。闊哈哈笑着也沒反駁,只盡興和朋友們喝酒,喝完酒一群人又去唱歌。

晚上十一點半多的時候,羽回來了,順手又把公文包放玄關櫃上,看了眼立在門前的青,笑了下,錢包也從衣兜裏掏出來,一并放着,換了鞋。羽從來沒有這麽晚回來過,中途發信息跟他說吃完飯還要在飯店陪客戶打牌。青覺得那笑容有些疲憊無力,而且羽的身上沒有絲毫的酒氣和煙氣,他心裏有些詫異。

羽去洗澡了,青看羽的鞋子脫得有些亂,正準備順手擺放一下,一眼瞟見羽的錢包下,壓着一個紙單,細長的,像是結算賬。青不知怎麽就拿了看,在平時他是從不随便翻看羽随身物品的,羽也知道這一點。

紙單拿在手裏,看了幾秒,青就覺得血一下子全沖到頭頂了,兩眼發黑,他閉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了幾下,轉身走到浴室門外,背靠着牆,兩腿有些抖。這是張音樂KTV的結賬單,今天的,下午七點二十下單,十點二十結的賬,羽回來時已經十一點半了,明細中飲料是雙份,爆米花是雙份,甜點是雙份……什麽都是雙份……羽說他是請客戶吃飯打牌,但是,羽實際上是去哪裏了?又是和誰在一起?

“你晚上幹什麽去了。”羽一出浴室,青張口就說。

突出其來的質問,羽一愣,一時無語。

就那麽一愣,青就知道也許他猜對了。與此同時,羽也知道他無論如何都瞞不了青了,青太敏銳。

羽說張明海幾次要給他介紹個女孩認識,是張明海的表妹,他推脫了幾次,今天實在推脫不掉了,就去見了,只是一起去吃了頓飯,閑聊而已。

“然後呢。”青看着他。

“然後就回來了。”羽答,轉身走向沙發,坐下。

青盯着羽,呼吸急促,他閉上眼睛,過了幾秒,慢慢地走過去,走到羽的面前,攤開手心,把那張已被他攥得發皺的結賬單送到羽的面前:“你應該七點二十之前就吃完飯了。”

羽愕然,随之沉默。

“然後呢。”青緊緊盯着羽,他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麽答案。

“去……唱歌了。”羽遲疑地回答。

“哦……只是第一次見面,吃了飯還不行,還要去唱歌?”青全身都像掉進了冰窖,冷冷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其實……見過幾次了……”羽硬着頭皮說。

青沒有說話,他痛恨別人騙他。他從來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有這樣的一個場景,他像個妒婦似的審問羽,更沒想到過羽會騙他,竟然騙他!竟然會騙他!還騙了那麽長時間!他們過往的那些感情究竟算什麽?怎麽說淡就淡了,說沒就沒了?

“……我們的感情沒有變,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但是對外,我總要表面上做個姿态,免得別人疑心……”羽擡頭看着他。

“如果只是做表面文章,又何必飯後再去唱歌。即便是對方提議,你大可以回答不喜歡唱歌。”

羽無言以對。

“如果不是今晚我發現,你又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青見羽不語,心中凜凜。

“我……我也不知道。”羽沉吟了片刻,才說。

青的臉蒼白,身體還在發抖,他轉身進了卧室,一晚上再沒有跟羽說一句話、看羽一眼。

第二天,闊打電話來,神秘地說,青,你猜我昨晚在KTV唱歌時看到誰了?青心裏一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我怎麽知道。闊哈哈笑着,我遇到羽了,和一個女孩一起!還挺漂亮的!不過他沒看到我。他是不是快要結婚了?青使勁咬了咬牙說,不知道,我在忙,挂了。說完直接挂斷了電話,闊在電話那頭只來得及“哦”一聲。

這一晚之後,羽晚歸連借口都不找了,也不再給青發信息或打電話說一聲。

青每天都默不做聲地坐在沙發裏等着,神思恍惚的,等着羽回來,等着鐘表的時針從七走到八,從八走到九,走九到十,從十走到十一,從十一走到……他還願意相信羽說的,他們的感情沒變,還在。既然感情還在,一切都還可以挽回。

羽回來後總是會坐到他身邊,跟他說現在年齡一年年大了,家人、親戚會催促結婚,朋友們也很熱心和關心,會時不時地詢問打聽,總是提出要給我介紹女朋友,別人都說了很多次了,我不好每次都找借口推脫。與其不停地見別人,不如就保持一個。

青就說你可以跟他們明明折白地說自己現在不想結婚,不想找女朋友,是獨身主義。如果推脫不掉,一定要見,那見過之後就說不合适不就行了嗎。

羽說總是說不合适別人要怎麽想、怎麽看我?說獨身主義別人不會相信的……而且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現在身份、社會地位都和以前不同了,在這裏熟人朋友太多,随便到個什麽場合都能碰到熟人。我們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總是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否則時間久了,總有一天大家會疑心的。

青說如果怕被熟人發現,我們可以到別的城市裏生活,那裏誰也不認識我們,我們可以安心地在一起,你定期到這邊處理公司業務,而且現在電子通訊、交通都那麽發達,或者你也可以在別的城市重新開始。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齊心協力,就一定可以渡過開始的難關,生活會慢慢變好,而且我還在寫作,生活是不會有問題的,即便養着你也沒有問題,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有生活的壓力……

羽卻說,你想得太容易了,不是這麽簡單的事情。

青問羽是不是我哪裏做的不好了,你感到厭煩了?如果有,你說出來,我會盡力改變。

羽說你沒有什麽不好,誰都沒有你好,我們的感情沒有變,還和以前一樣。

青總是坐在羽的腿上,捧着羽的臉,用手把羽的臉摸了一遍又一遍,把羽吻了一遍又遍,吻遍全身……羽就那麽坐着,看着青,沒有動,然後說,今天忙了一天太累了,睡吧。

他們正式在一起七年了。人們常說七年之癢,青以為他們也是。平日裏,是自己在語言上對感情的表達太少?在行動上自己太被動?那段時間,青把自己以前羞于主動做的事情都做了個遍,把剖白心跡懇求在一起的話也說了個遍,那是他以前從來不好意思說或是不屑于說的。可是,現在他已經把姿态放到最低了,低到了塵土裏,像是一個卑微的乞丐在向羽乞求他愛情腳步的駐留。

卑賤的乞求,從來都求不來愛情的。原來勸說別人時候是那麽容易,到了自己卻那麽地艱難。

可青心裏總還是報着一絲希望,總是試圖讓羽明白,只要想辦法,只要他們願意,他們是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青也想過未來,只是他想的未來很簡單,他認為本來也沒什麽複雜的。未來就是和羽在一起,像一對恩愛的夫妻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像童話結尾裏的王子與公主。

可是把能想到的都想了,能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羽還是沒有絲毫地動搖和改變。

自小到大,青都是個內心高傲的人,他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能有那麽一天,會把自己放低到那種程度,把尊嚴放在別人腳下狠狠踐踏,卑賤到連自己都不屑,都覺得恥辱。

他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裏,他和羽的生活又在什麽時候在哪個拐彎處出了偏差。什麽都想不明白,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是壞掉了。或者上天想要懲罰他,因為他和羽的禁斷之戀。

青跟編輯部請了假,将存稿全部給了編輯部以應對後面幾期的專欄,說自己要出去旅行,為下一部小說做準備。實際上,現在,他什麽也寫不出來,哪裏都不想去。他像是陷入了一大片沼澤泥潭,想要掙紮,想要呼吸,可是,感覺是那麽的力不從心。掙紮,會陷下去,不掙紮,也會陷下去。只是早晚而已。

他把自己封閉了起來,除了必須要見的人,必須要做的事,其餘的都推拒了,包括闊。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絕,闊就不敢總是去打擾青,他怕引得青反感,惹青不高興,然後,他要再積蓄一段時間的勇氣,做好了又被拒絕的心理準備,才敢再聯系青。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