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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本章文案:噩夢糾纏,靈魂折斷,黑暗中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麽,可是他什麽也抓不到。他想要安安靜靜地好好睡一覺了。】

幾個月過去了,羽已然是天天晚歸,他想既然青已經知道了,那麽他和她的約會就不必再找借口去搪塞青,這約會是理所當然的,青心裏應該很清楚,在這個社會,男人成家立業是常理、是正道,青沒有反對的理由。

青不知道羽為什麽沒有搬回他自己的公寓,是舍不得他嗎?還是放心不下他?他自己的這樣一點點猜想也給了他自己一點點安慰,至少羽還在意他。有時他又希望羽搬走,這樣他不必每天等着羽回來,因為羽不會再回來了,可他也知道自己內心深處又是多麽怕羽搬走,多麽期望有一天羽會浪子回頭,跟他說,我不想離開你,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在一起吧。雖然現在羽基本也只是回來睡個覺,第二天一早就出門上班。這幾個月,他和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已經不再立于門前迎接羽,也不再刻意等着,甚至不想讓自己清醒着,總是早早把自己灌醉了,在睡夢中,可以讓時間悄悄流逝過去,可以不必在等待中煎熬,逃過一天。

——他走在一條窄巷中,窄巷卻是一條分界線,一邊是現代化的高樓大廈,一邊是古樸的青瓦平房。他在巷子的一個路口轉彎,走進了平房區,他看到路邊有井臺,有外接出來的水龍頭,在一些人家門口還有磨盤。沒有人,空蕩蕩的,異樣地寂靜。他突然蹲下身,嘔吐出一團灰白的東西,他下意識地用手接住,捧在手心,看着,還能感覺得到那東西微微的熱度和虛弱的跳動。——

青毫無預兆地睜開眼,剛才的夢讓他一時間有些混沌,神志還停留在夢裏沒出來。然後他看到了羽。羽正站在床邊,看青醒了,俯下身,手輕輕撫摸着他的臉,默默地看着他,能聞到青呼吸中的酒氣。青也默默地看着他,羽的臉上,有微微的金粉映着燈光,刺眼的閃爍,那是女性化妝品的痕跡。

青閉上眼,沒有再看。

聽到羽關了卧室門,在客廳低聲打電話,又笑了幾聲,然後說幾句就挂斷了,浴室水聲響起,再過了一會兒,走進卧室,坐到床上,轉身抱住了他,吻下去。青微微睜開眼,沒有拒絕,沒有回避,也沒有響應,就讓羽無聲地吻着,很深,很溫柔,也很悲傷,又像要把他吞噬進去。

經常又如此。

醉生夢死,渾渾噩噩,青不知道過去多少日子了,煎熬燒灼得他全身都痛,胃病複發了很久,一天天地折磨着他。噩夢纏得他痛苦、瘋狂、壓抑,悲哀侵蝕了他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處肌理,每一個毛孔裏都透着痛,每一天,每一天,都讓他幾近崩潰,漸漸地他開始害怕睡覺,可他也害怕清醒。

黑夜沉沉。青依舊徹夜地醒着,酒精的麻醉、身體的疲憊和安眠藥物都已經無法幫助他長時間入睡,他聽到羽含糊地夢呓了句什麽,接着開心地哈哈笑了幾聲。青像被魔鬼扼住了喉嚨,又像是被一雙幹枯恐怖的手死死地揪緊心髒,喘不過氣來,他背轉過身,愣愣地看着暗中從窗簾縫裏漏進的一絲月光,空洞的眼神裏卻映不進星點光芒。

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随無別離。

早晨,羽準備出門上班了,青依舊躺在床上,他醒着,卻沒有睜開眼睛,羽走進卧室,在他唇上落了個吻,又輕輕掩上卧室的門,走了。青聽到戶門關上的聲音,才睜開眼睛,呆呆地看着窗簾,良久,才眨了下眼睛,從床上起來,走到廚房,拿出一瓶新開封的紅酒,打開,倒滿杯,閉上眼,屏住鼻息,倒出幾粒藥,混着酒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咽下去,抑制住想要嘔吐的感覺,重新又倒在了床上,醉熏熏地睡去。

醒了喝酒、吃藥,然後睡覺,睡醒了再喝酒、吃藥,每一天都這樣往複循環着,他不想看到時間的腳步,時間走得太慢了。

迷迷糊糊間醒來,轉頭看看窗外,天色已黑。不知道幾點了,羽還沒有回來。青昏沉沉地起來,再次倒杯酒,喝下,睡倒。

——霧很濃很重。他感覺和羽牽着手在一直一直地走,然後就停住了,為什麽要停呢?他不知道。雖然四周一片灰茫茫,但他知道他們停在了一個平時回家都會經過的十字路口。還是什麽都看不到,包括牽着手的羽,甚至看不到他們牽着的手。可……怎麽手就分開了呢?他伸出手去,他知道羽就在旁邊,距離他不到一米,可是就是抓不到。手一分開,就再也抓不到了……悲傷像黯黑的潮湧,在無聲無息地将他淹沒,他感覺自己在下沉、下沉……四顧,茫然,想要喊叫,想喊羽來拉他一下,沒有人,沒有聲音,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

猛然間睜開眼,他聽到的是自己重重的喘吸聲,胸口痛得要炸裂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不敢眨眼,夢境歷歷在目,他的手與羽分開的剎那,那種空漠、無望和深刻的恐懼依然清晰,他怕自己一動,這種感覺會再次湧上來,把他吞噬殆盡。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直到無意識地睡去。

——他在霧氣黯然的山林間逃亡,有很多人手執刀劍利器在圍追堵截,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沒有原因,也沒有罪過。他實在跑不動了,只得躲在一塊岩石的後面,透過石縫,看到追擊他的人在林間跳躍、搜尋,馬上就要來到他藏身的岩石附近了。等待他的将會是什麽?是刀削,是劍砍,還是碎屍萬段……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救他。他驚懼得心髒似要掙脫軀體的束縛跳将出來,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逃。——

青大口大口地喘氣,空氣似乎變得越來越稀薄了。他驚醒過來,四周龐然一片黑暗。

羽依然不在身邊。迷離中青聽到有人在說話,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全身酸痛發軟,他掙紮着起身,往客廳走過去,沒有開燈,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光,看牆上的挂鐘,深夜十二點了。

羽正站在窗邊打電話,聽到青走出來,轉身看了一眼,又轉過身去繼續通電話。時不時的有些調情的笑語傳進青的耳朵,沒有顧忌,理所當然。

很……刺耳。

他憑什麽認為可以這麽肆無忌憚?!青突然憤怒了,整顆心髒都在不可遏制地顫,顫得他連手腳都控制不住地抖,呼吸也在一斷一續地抖,他顫抖地走到窗邊,站到羽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羽,像一只被逼迫到絕路的幼豹,盡管無能無力,于事無補,卻依舊睜大驚恐憤怒的眼睛,聳起背脊,炸起全身的斑紋,發抖的四肢僵直地蹬地,虛張聲勢地奮力嘶吼。

羽看了他一眼,笑着對電話那頭的人極為溫柔地說:“嗯,明天見。你也早些睡……呵呵,也想你,晚安啊。”然後迅速挂斷電話,看着青。

青擡起了手,照着羽的臉狠狠地打了下去,只是他依然在抖。

“啪”的一聲巴掌落在羽的臉上時,青想起羽以前對他說,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許打他的臉。

但是剛剛他打了。是的,他打了,打得他自己心裏比羽還要痛上千百倍。可他打的是羽嗎?

羽沉默地看着青,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書房,打開電腦,打開音箱,打開游戲,轟轟隆隆地開始槍戰。

青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突然間就不抖了,可是也動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羽走進了卧室。

青像一尊冰冷地雕塑立在黑暗中,他聽到羽輕微的鼾聲傳來,這時胃部劇烈的疼痛再度襲擊了他。疼得直不起身來,陣陣的寒意肆虐,向全身快速擴散,讓他的食道痙攣,想要嘔吐,一瞬間冷汗淋漓,浸透了他全身的衣服。他跌跌撞撞地沖進衛生間,剛趴到馬桶沿上就嘔吐了起來,吐得五髒六腑都絞在了一起,淚腺因為嘔吐的刺激而大量湧出眼淚,止不住的流。酒吐完了,吐水,水吐完了,吐膽汁,一直到什麽都吐不出來了,他全身癱軟在地上,精疲力竭。深冬的夜,地磚冰冷,他卻站不起來,冰冷又加劇了胃部的疼痛,他全身緊緊地縮成一團,蜷在地上,漸漸人事不知。當他被凍醒,他依舊躺在地磚上,羽依舊睡着,四周依舊一片黑沉沉。

他睜大絕望的眼睛,伸出手去,在空中停住,黑暗中,想要抓住什麽。像是年少時學游泳,當他沉到水底時,他向四周伸出求救的手想要抓住任何一個人。那時是闊将他從水底托了起來。

每一天又每一天漫長的等待,等那個人回來,時間一點一點地挪,老态龍鐘的,走得那麽慢,好像要停滞了,停在那裏,讓他比每時每刻又多了無數個每時每刻地在煎熬……想要止住不想,可是止不住,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想,想着那個人把她的手握進自己的掌心,和她緊密相擁,和她熱切接吻,和她纏綿……回來又抱他,吻他……頭要爆炸般地漲痛,心髒總被一雙冰冷的手死死攥着,胸口似有千斤的巨石緊緊壓住,喘不上氣來,胃像被放在了冰窟窿裏,讓他冷得不停地顫栗,嗓子裏如同堵了一汪血,吐不出來,咽不下去,血腥味直沖腦門,止不住地想咳,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卻什麽也咳不出來。握緊拳頭使勁捶自己的頭,手指插進頭發裏,使勁地揪,告訴自己停下,停下,停下,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可是停不下來,總會有那些他不想看到的畫面在他腦袋裏橫沖直撞,猙獰狂笑……即使是閉上眼睛,也無濟于事,總是會看到,那麽清晰,那麽殘忍。

這種夢魇般的折磨,讓他發狂,發瘋,想着想着,淚流滿面,流着流着,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悄無聲息。

那種感覺叫生不如死。

他想要看清自己到底是怎麽了,他怎麽會這樣。但是他看不到。他心底的那個黑洞在迅速膨脹,越來越巨大,越來越深,深不見底,沉厚濃重如同真空般的黑暗急速升湧上來,無聲無息,不可遏制,強行地不斷擴散,不斷淹沒,不斷吞噬了他,光澤從他的眼睛裏漸漸失去,一片黯淡,呼吸輕得幾不可聞。然後什麽也聽不到了,什麽也看不到了。

他終于明白了什麽叫萬念俱灰。

“上天讓人們習慣各種事物,就是用它來代替幸福的。”可是,在他還沒有習慣眼下的這一切的時侯,幸福卻早已經沒有了。

不是不可以承載,只是不想、不願,不想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地被這種殘酷的感覺籠罩、蹂躏、踐踏、吞噬、窒息……

真的不想,因為……像剜心,像淩遲。

讓人瘋魔。

他突然平靜了,如同一場海嘯過後寧靜而荒涼的海灘。他用力支撐着站起來,搖晃着走到書房,打開書櫃下方的抽屜,從最深處拿出一個棕色的藥瓶,滿滿的全部倒在掌心,倒了杯紅酒。舉起杯,遠處路燈的光從窗子射進來,映照着杯中的液體,如血般紅豔。

他苦笑了一下,雲子青,你竟也有今日。

把掌心的藥猛然全部捂進口中,滿滿地喝了一口酒,使勁吞咽,嘔吐的感覺陣陣泛起,他拼命地壓制,拼命地吞咽,眼淚如洪水般奔湧而出,不可遏制。他不停地一口接一口地往口中灌着酒,艱難地把口中的藥全部吞咽了下去。一時間,天旋地轉,周身發軟,他轉身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廳,幾近失控地跌進沙發裏,閉上眼睛。

哦,世界真安靜。

終于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羽睡得很沉,身體突然一個抽搐,驚醒過來。天依舊未明,也不知道幾點了,摸了摸身邊,沒有摸到青。他惺忪着雙眼,下床來到客廳,打開燈,看見青躺在沙發上,睡着了,睡得很沉,想叫醒青,讓他回床上睡。彎下身,伸出手去,看到了更加蒼白的臉,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當他觸到青的身體時,從他的指尖迅急地傳來一股冰冷的不正常的寒意,他又試圖抱起青,那身體卻癱軟無力,他趴到青的耳邊不停地喊青的名字,喊“老婆”,喊“寶貝”,青卻渾然不覺,安詳地睡着,躲在自己的夢裏不願出來。

死一般的靜寂。

羽呆若木雞,恐懼鉗制住了他,心狂跳不止,突然間,他又狠狠地不停地搖晃着青的身體,腦子裏有無數種念頭在東突西撞,青應該會醒的啊,平時睡眠那麽輕,輕得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吵醒他。可是,現在,他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有酒氣,但再怎麽醉也不會醉成這樣,更何況酒氣根本不是特別重。摔了?沒聽到聲音,還是自己睡得太沉了……前段時間青睡不着吃過安眠藥,他曾經因為這藥對胃刺激太大,不想讓青吃,就把剩餘的藥全都倒進了馬桶裏沖走……羽瘋了似的到處翻查,當他站在書房門口,打開燈的瞬間,一眼看到了桌上空翻的藥瓶和空了的紅酒瓶。

他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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