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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本章文案:折斷的靈魂一半殘留在了世間。是為了威脅,還是為了解脫。她對羽說,你們是不一樣的人。】

當青躺在手術床上被推回病房後,羽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下來,全身的肌肉、骨骼像張弛到極限的弓在瞬間失去了張力,他感到精疲力竭。緊接着又想到要怎麽照顧青,醫院裏人來人往,總守在醫院難免會遇到熟人,又想到自己公司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實在走不開。可是能找誰呢?現在絕對不能讓姑姑、姑父他們知道,自己的朋友不能找,青的朋友很少,廖瘳幾個,除了闊,其他的都不熟悉,這樣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把闊喊來,更不能冒冒然地叫了其他人來,七七八八地想了一堆人,只有子瀾姐最合适。現在正值寒假,子瀾姐是大學教師,不像初中、高中老師要給學生補課,她在假期是相對較輕閑的,而且她住在鄰市,距離不遠,目前也只能找她了。至于怎麽跟子瀾姐解釋,他現在想不出來,也不想去想,太亂太疲憊,随它去吧,先把眼前的這一關處理好。

子瀾接到羽的電話,驚得魂飛魄散,腦子裏亂成了一團麻,片刻,她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下來。她迅速安排好家事,跟柏浩澤說一個很尊敬的初中老師病危了,很急,她要連夜趕到D市。其實她心裏一點也不想用“病危”這個詞,但凡能影射到青、與青相關聯的任何不吉利的詞,她連聽都不想聽,更何況要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可她實在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找出一個更好更緊急的理由來。她行李也沒收拾,反正娘家在那邊,飛車離開時,就聽柏浩澤大聲喊了一聲:“慢點開,注意安全!”

她當然會注意安全,青不知怎麽樣了,自己再出點什麽事,爸媽還怎麽活。但是實在沒辦法慢點開,她都要急瘋了。

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到了D市,天已漸亮,她急沖沖地跑進病房,還好,是單人間。一眼看到羽正坐在床邊椅子上,低俯身軀,雙手十指深深地插進頭發裏,擡眼緊緊地盯着青,通紅的雙眼充滿焦慮和痛楚,察覺到有人進來,才迷茫地擡起頭來。子瀾沒顧上和他說話,快步走到床邊,青還在昏迷中,戴着氧氣罩,身上七七八八的管子、電線,看得她一陣發暈。

“搶救過來了。”羽的聲音沙啞沉重。

子瀾這才轉過臉來看他,眼前的羽,神情疲憊,面色臘黃,整個人很憔悴,又極力想掩飾什麽。但是她現在不适合問,就說:“看你也累得不輕,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就行了。”

羽看了一下手表,又看了一眼青,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今天上午公司還有個重要的會議,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羽步履沉重地離開病房,子瀾才又轉過臉來看着青。一晚上,她受到的沖擊太大,來的路上腦子亂的什麽都想不了,現在才稍稍平複下來,心裏有太多的疑問,要慢慢梳理。

青一向沉靜、理智,有時甚至很風趣,話雖不多,跟大家在一起聊天,他會安安靜靜地在旁邊聽着,卻總能妙語突發,引得大人小孩大笑不止。

平時別人有什麽事惱得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青是最會開導的人,很溫和很貼心,話題切入的角度總是獨辟蹊徑,短短幾句就讓人豁然開朗。

青心底很柔軟,看到流浪的小貓小狗總是要拿東西喂養,然後送到流浪動物收容中心,隔三差五的還要買一大堆動物食品去看看,他總是說,小動物和小孩子都是一樣的,無法照顧自己,很無助,沒有人給它們吃喝,就會凍死餓死,太可憐了。

青很孝順爸媽,她和哥哥子毅都已成家,并且都因為工作關系搬離了D市,只有青還算在爸媽身邊,平常給爸媽買這買那,給家裏添這添那,連米面油鹽醋醬油味精雞精之類的東西都定期買了送去。

青很心疼她這個姐姐,在她傷心的時候,會默不做聲地給她倒杯熱牛奶,然後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陪着她,把她擦眼淚鼻涕的紙巾拿走,再塞一張新的在她手裏,陪她一坐就是一整夜。等她支撐不住倒床上要睡了,青才把被子給她蓋好,輕輕關上房門走出去。

青很有才華,也很堅強,雖然錯過了考大學,但并沒有給他太大打擊,消沉了幾天就好了,他說也許這樣的生活更适合他,他可以通過網絡課程學習大學內容,而且學習時間很自由,不緊張,随他安排,然後,他三年就輕輕松松就拿到了文學碩士學位。他初中時就開始在一些報刊雜志發表文章了,現在更是擔綱兩個專欄寫作,小說已印刷出售三部了,銷量很好,正在再版印刷。

青有自己的公寓,幹淨整潔,花園裏綠植茂盛,曲徑通幽,他很喜歡自己的窩,他總把那叫窩。爸媽催促他找女朋友,他總是說特別喜歡現在的生活,自由自在,不打算找女朋友,他獨身主義。

孩子們喜歡青,鄰裏們對青也總是贊不絕口……

這樣的青怎麽會自殺。

簡直是天大的玩笑。

可是眼前那個躺在床上的,還陷在昏迷裏的人是青,剛剛搶救過來。這不是玩笑,是事實。

羽怎麽會發現青吞藥自殺的?還是在深夜?

羽怎麽會進到青的家裏的?除了青剛搬家過去時,他們去幫忙才順便參觀過,平時青不喜歡任何人去,因為潔癖。

羽剛剛看青的眼神是什麽?怎麽定義?

亂……子瀾使勁搖搖頭,重新整理。

青和羽曾經關系很好,是的,曾經。有事沒事總是粘在一起,一群人閑聊開玩笑時,他們也是話語一致對外,誰也別想占了他們的上風;家裏沒醬油了,羽說去買,青也立刻粘着一起去了;他們總擠在一起看一本書;吃飯時,他們總會坐在一起,青會把碗裏的肉挑出來自然而然地放到羽的碗裏,羽也是自然而然地送到口中吃掉;羽說話青總是聽得很認真,執行得很徹底,青太讨厭醫院了,總不願意去做檢查,所以有時候他們會通過羽勸青去醫院,結果證明很見成效;打麻将時,他們總會一人上陣一人觀戰,決不同時參打,會随意地從對方錢包裏拿錢賠給贏家,還輸得不亦樂乎……羽小時因為家庭原因受了不少委曲,很讓人心疼,青個性內向,朋友不多,他們是表兄弟,又能相處得這麽好,大家當然認為是好事情,高興得很。那時,青經常笑,笑得很燦爛很開心,後來無名指上還多了個戒指,問他,他調皮地笑着說:“你猜吧。”

從什麽時候開始,青的笑容少了呢?好像是一年前,她還沒有調往鄰市的時候。青和羽的關系也似乎從那時有了間隙,不再那麽親密了。

後來,羽帶了個女孩來,把他們都請到飯店裏,算是正式給他們介紹認識女朋友。青原本不願意去,是爸媽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青才露了面。飯桌邊,青離羽和那個女孩遠遠地坐着,沒跟羽說過一句話,也沒吃什麽東西,坐了一會兒就離席,說是出去打電話談稿件的事情,走出了包間。很久,直到他們吃完要散席了,青才回來,沉默不語,跟着大家走出了飯店,說了聲回去了,轉身離去。那種落寞受傷的神情連一個程序化的笑容都支撐不起。那時她以為是青又把自己代入了自己創作的小說,受到影響,情緒暫時低沉,過段時間他會像往常一樣調節好。但也好像自那時起,青不再每周回家了,而是一二個月才會回去和他們一起吃頓飯,雖然也像平常一樣吃飯,也會說笑,但總覺得青的笑容裏隐藏着什麽,不再清澈透明,不再輕松開心,而且羽也沒有再與他一起回來,青也明顯地消瘦下去。

再後來,越來越少見到青了,給他打電話,他總說要專心寫作,瓶頸期之類的。偶然見一面,卻看到青一次比一次蒼白、消瘦和……憔悴,總是會不經意間緊緊按壓着胃部。

問題又繞回來了,那麽羽為什麽會在深夜裏來到青的家,他是怎麽開的門,又怎麽會如此巧合地看到吃藥昏迷的青?

電話裏,羽說:“子瀾姐,你……能不能先不要告訴姑姑、姑父他們?……青應該也不希望他們擔心……”說得很艱難,子瀾聽出了內含隐情。

子瀾慢慢睜大了眼睛,嘴巴漸漸張開。大學期間,她就風聞了一些羽的事情……羽是同性戀。當年,還因為她那時的男友柳城喜歡上了羽,她和柳城提出了分手,那時她還不知道羽是同性戀。

她曾經以為羽完全回歸正常生活了。驀然轉頭看向青,蒼白消瘦的臉,毫無生機,陷在病床上,薄得像層紙,纖長的手指上還留有一道深深的戒痕。

那青是什麽?!!!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知道感情有理智根本無法理解的理由,她并不歧視同性戀人。可她那個讓人引以為豪,為之驕傲的弟弟到底經歷了什麽承受了什麽,以至于如此的潰不成軍?!

子瀾使勁地捶着胸口,胸口怎麽會那麽痛,痛得喘不上氣,怎麽捶都不行……

青昏昏沉沉地睡了五天了,中間有時會醒,但很短暫,而且并不完全清醒,恍恍惚惚的,有時會看到羽坐在旁邊,拿着一疊報紙在看。有時又好像看到了姐姐,是姐姐吧?在用熱毛巾給他擦臉。有時聽護士喊:雲子青,打針了!有時又看到醫生喊他:雲子青,醒一醒。他努力睜了一下眼睛,又聽醫生說:能不能擡一下胳膊?他就機械地去擡胳膊,很沉,感覺用不上力。醫生說:肌肉還沒有完全恢複。

第七天的時候,青終于醒着的時候比睡着的時候多了,他堅決要出院,他讨厭醫院的一切。醫生也同意了,囑咐要好好休息,不要勞累耗神。辦了出院手續,半路上子瀾才想起,忘了跟醫生要病歷,本想回去拿,後又覺得心裏不痛快,那樣的病歷,不要也罷。

回到青的公寓,子瀾看着羽從包裏拿出鑰匙,熟練開門,進了門,熟練地從鞋櫃裏拿出拖鞋,熟練地給青拿出一套睡衣,扶青到浴室換上,等他們把青送進卧室後,羽又熟練地拿出杯子倒水扶着青喝下。

青躺在床上,折騰了半天,精神又有些不濟了,催促子瀾快點走。子瀾看了一眼羽,說馬上就走。

青又喊住了她,低低地說:“姐,你沒和爸媽說吧?以後也不要說。”

她故作輕松地笑笑說:“放心吧,我瞞得滴水不漏的。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青虛弱地笑了下:“謝謝姐。”

關上卧室門,羽一聲不吭地送子瀾到了門口。子瀾沉着臉站住了,盯着羽,壓低了聲音問:“你們在一起了?”

羽沉默,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什麽時候開始的?現在又是怎麽回事?”雖然有心理準備,一旦得到确認,子瀾還是覺得頭嗡嗡地蒙了一陣,閉上眼,深呼吸。

“子瀾姐……給我點時間,我以後……會告訴你的。”羽低着頭,沒有勇氣跟她對視。這段時間他被壓得要喘不過氣了,現在他什麽也不想說、不想做,只想把自己關進房間裏,狠狠地毫無保留地哭一場。

子瀾看了他一會兒才說:“好吧,我先走了。我等你的解釋。”

青一覺醒來已是上午十點多了,睜開眼時,羽正在床邊坐着,看着他,青心裏稍許有些安慰,羽沒有上班,而是留在家裏陪他。他知道羽很忙,他在醫院裏的時候,羽每天也要去上班的。

羽見他醒來,張口就問道:“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面色沉冷,眼睛裏充滿了戒備和敵意。

怎麽做?什麽怎麽做?青愣了,随即才明白,原來,他在他心裏已成為一哭二鬧三上吊死纏爛打不松手的人了……曾經口口聲聲的“寶貝”、“老婆”,現在已成了他眼中的洪水猛獸了嗎?青覺得真可笑。

“我一直在跟你說,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是別人能取代的,你怎麽就不相信呢?!”羽依舊看着他,口氣中有掩飾不住的不耐煩和憤怒。

青真想放聲大笑,多麽地諷刺啊,最怕被誤解的事,現在卻是百口莫辯,為什麽他沒有就此死掉!他想說,他不是在用死威脅他,他選擇了找女朋友結婚過日子,而他選擇徹底解脫,從此他們是互不相擾,互不相幹的,為什麽會認為他是在威脅他?真……真……真是太可笑了。

“你們分開我就相信。”青冷冷地說。好吧,既然你認定我是這樣的人,那就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吧。

“……好,你給我時間。”羽好一會兒才從唇齒間擠出幾個字,同樣冷冷的。

“哦?多久?一個月夠不夠?”被子下,青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腿,他必須抑制住,不能讓自己笑出來。一旦笑出來,眼淚也會洶湧不可擋,會沖垮他最後的堤防。

“……三個月。”

“呵,需要那麽久嗎?”青語氣裏帶着嘲諷,悲哀湧起堵在他的喉間,源源不斷地湧,像是一口鮮血,即将自口中噴出。

“之前都好好的,讓我怎麽突然說分手?”羽有些惱怒。

“好。”青心中在大笑,笑得撕心裂肺,有一把閃着冷光纏着寒氣的尖刀狠狠地插進了他的胸膛,反轉,攪動,讓他大笑不止。

羽轉身走出卧室。青一把拽了被子,蒙了頭。一陣陣被死死捂住的抽噎聲低低傳出,被子下那個痛苦的身形在陣陣抖動。

子瀾又來看青了,青假裝睡着了,背對着子瀾。子瀾在床邊坐了一會,輕輕嘆口氣,走出卧室,将門關上。羽知道不給子瀾一個解釋是通不過的,就和子瀾一起進到花園,坐在亭子裏,他只是簡要地說了這次事情的前因後果,很多事情他說不出口。子瀾始終默不做聲,一直到羽講完,看着羽,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了二句話,然後起身就走了,只留下羽在亭子裏坐了半晌。

“青的心性還是個幹淨單純的孩子。”

“他,和你不一樣。”

盡是悵惘與無奈。他們的事情,她插不了手,青也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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