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本章文案:結局在一開始時就已注定。童話裏的愛情只是現實中無法實現的願望的倒影。闊将他擁入懷中,急切間卻又犯了無心之失。】
這次羽出差的時間比較長,将近一個月了。
深夜一點多,羽回來了,帶着些微的酒氣。進了門,就坐到了沙發上,低着頭,沉默不語。青知道他今天回來,就一直沒睡着,坐在床上看書等着。聽到羽回來了,就從床上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輕輕地撫摸着他的臉,看着他。
“我不想這樣下去了。”羽淡淡地說,沒有看青,“我想結婚,想有自己的家庭。”
距離羽和那個女孩分手,也不過十個月的時間。
那一刻,青終于明白了,除非他是女人,而且和羽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否則,羽注定會離開他。因為,他給不了羽想要的正常的家庭,給不了羽血脈相續的孩子。即便時間退回到那個寒假,在那個年少單純,無憂無慮的開始,也已經注定了今天的結局。只是那時,他們都不知道。一陣陣地疼痛從心髒傳到手心,他死死地握着拳頭,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
浪漫的傑克和現實的埃尼斯終究難以長相守。
從羽開始與女人相親開始,在羽的未來中就再也沒有他了,也或者從來就沒有過。
只是當時,他太天真、太重諾。天真地以為愛情可以戰勝一切橫亘在他和羽之間的“不可以”、“不能”、“不允許”,天真地以為自己為了愛情所放棄的東西,堅守的東西,抗衡的東西,羽也可以為了愛情去放棄,為了愛情去堅守,去抗衡,天真地相信羽說的“以後,我們都要一直在一起。”
可笑了自己的一往情深啊,以為一時就是一生,一個諾言就是永久。
當初年少,不谙世事,招惹了他,而在那個不再青澀輕狂的年紀,又何必再來招惹他呢?!一而再地招惹。
青一個字都沒說,該做的該說的,他一年以前已經都說了,都做了,沒有了。他得給自己留點尊嚴。他站起身,無聲而迅速地收拾了自己的衣物用品,當初就沒有搬過來多少,一個手提旅行箱而已,似乎就是在為這樣的一天做着準備。
他把鑰匙輕輕地放在茶幾上,就在羽的面前,然後拎起旅行箱,轉身關門離去。
羽依舊坐在沙發裏,頭仰靠在沙發背上,始終閉着眼,一動不動。他聽到了輕微的關門聲,手指深深地掐進了沙發。他用了近一年的時間,也忍耐了近一年的時間,終于再次将青推開了,他甚至沒有感覺到太多的痛苦,現在,他更想把時間和精力用來去想象他未來家庭的和美願景并積極地着手去實現,越早實現越好。他不否認他愛過青,不過那是他不成熟時所追尋的童話般的愛情,而童話只是現實中無法實現的願望的倒影。如果青擋住了他走向他自小就想要擁有的、完整而溫暖的家庭的路,他也只能狠心地将青推到一邊。同時,他又覺得他想要的家庭和他想要的青并不是不可化解的矛盾,總會有辦法的,但不是現在,他想。
青失神地開着車在路上漫無目的地游蕩,路燈昏黃,看着黑漆漆的夜,靜默的一座座樓房,無聲站立的一棵棵樹,天大地大,四處茫茫,何處才是他的歸宿。紅燈闖了,綠燈停了,一陣尖銳刺耳的剎車聲在寂夜裏像根又尖又長的刺穿透黑暗,旁邊有人從車裏探出頭來大聲斥罵。
如果前方是千仞斷崖,是萬丈深淵,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沖過去。
不知到了哪裏,他全身的感官仿佛同時停止了工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腳已松開了油門踏板,車慢慢地向前滑行慢慢地停下來,停在了路的中間,他怔怔地坐着,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到,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彌了,全世界的燈都關了,全世界的星星都黯淡了。
如果當初不是執着于一生相守,如果當初保留了一份真心不去交付,那麽今天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呢?他是不是也可以潇灑地揚一揚頭,揮揮衣袖。
咚、咚、咚……不知是什麽聲音,由遠及近,由輕到重,持續不斷地往他耳朵裏鑽,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急促的鼓點,好像還有人在喊着什麽……很久,他才意識到是有人在敲車窗。他轉過臉去,借着路燈的光,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
是闊。
闊正隔了車窗努力地向裏看着,青降下車窗,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真的是你啊!我都準備砸碎玻璃了!”闊并沒有笑,臉上滿是焦慮,他已經敲了很久了,又不停地喊青的名字,最後沒辦法開始使勁地用拳頭砸車窗,手都砸得麻木了,現在,任何人都能看出青狀态不對,“我和幾個朋友剛從酒吧出來,朋友們還說誰的車停馬路中間了,我就覺得像是你的車,你這顏色的車本來就不多,怕有什麽事,就過來看看。”
“哦,我路過,休息一下。”茫然間青不知怎麽解釋自己這個時間停在這個前後空蕩蕩的馬路中間。
闊跟等在不遠處的朋友打了個招呼,讓他們先走,然後溫和地對青說:“青,找個地方坐坐吧?”
青沒有說話,他知道闊已經看出什麽了,他不可能簡單地将闊敷衍過去,他不想對闊說實情,更不想對闊撒謊,他也沒心力去解釋了。他解開了車鎖,闊坐進副駕,轉過臉看着他。他沒有啓步,眼睛盯着儀表盤,手垂放在腿上,依然只是坐着不動。闊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已經不見了,心裏一恸,抓住青的手使勁地握了握,低聲地問:“青,你怎麽了?”
青一下子淚流滿面,闊側過身來,把青擁進懷裏,久久沒有動,由着青哭得隐忍壓抑,聲氣欲斷,全身顫栗不止。
闊雙眼通紅,瞪視着窗外,牙緊緊地咬着。這一刻,他想揍人。
很久,青停止了哭泣,闊感覺得到他身體的僵硬和冰冷,就輕輕地拍拍青的背,低聲說:“送你回家吧?我來開車。”
到了青的公寓樓下,把車停好,他們下了車,路燈太暗,青站在陰影裏,闊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就聽青說:“我到家了,時間太晚了,你回去吧。”
闊擡頭看了看頂層青的公寓,說:“好,你上樓吧,我這就回去。”
青轉身走了。闊一根煙接一根煙地不停地抽,他一直仰頭看着,很久很久,青的窗子都是黑暗的,直到看到一道黯淡的燈光透過無邊的孤寂散漫進黑沉沉的夜色,他才将煙頭狠狠地扔到地上,用腳使勁輾了輾,轉身離去。
——青看到自己身處在一個四周封閉的村落,一群人手持木棍和各種農具,在瘋狂地追打他。暴雨滂沱,潑澆在頭上、身上,幾乎睜不開眼睛,出村只有一條路,一個路口,路口有一個關卡。他在大雨中奔跑,想逃走,村路泥濘,他摔進泥水中,那群人追了上來,把他圍在了中間,拳打腳踢,木棍、鐵鍬、鐵耙……比雨還密集地狠狠地砸在他身上。痛,痛,除了痛,還是痛。他掙紮着從人群的縫隙中爬出去,踉踉跄跄地跑向那個關卡,他看到有個人站在那裏守着,好像是一個極為熟悉和信任的朋友,看清了,是闊!他向闊跑去,他想要大聲呼救,可是喊不出聲來,他拼命地跑,只要跑過那個關卡,一切就都解脫了。那邊沒有雨,沒有人追打他,只要闊過來伸手拉他一把就可以了。闊看到了他,卻冷冷地漠然轉過身去。他一下僵在了原地,滂沱的雨水澆注在他身上,胸膛被千斤重錘狠狠地砸裂……被背叛的憤怒、絕望與悲哀徹底将他擊垮碾碎。——
青從窒息中睜開眼,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噩夢猙獰着襲擊了他。他從沙發上坐起來,倒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又躺回沙發。
自此,青沒有再見羽,也斷絕了和羽的一切聯系。羽發信息來問他好不好,他從不回複,他覺得事到如今,這樣的寡淡的問候又有什麽意義呢。
過了一年,羽結婚了。結婚之前,羽來找青。
羽事先并沒有通知青他要來,他不想說,他怕青拒絕他登門。青打開門時,看到是他,一聲沒吭,敞着門,自己走回了沙發坐下。羽跟了進來。
“我準備結婚了。家是P市的。”羽看看青,簡短地說,“是我們分開後才認識的。是單先生介紹的。”
青沒有說話。
“我怕你想不開,專門來跟你說一聲。我們不可能一輩子在一起,這一步必須走。”
青沒有說話。
羽也沒再說話,坐下,側過身看了青一會兒,走了。
青倒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躺倒在沙發裏。
結婚時,羽沒有請青,青也沒有去,子瀾幫青找了個借口掩飾過去了。
後來,在錦瑟園,青聽到家人閑談,說那個女孩家在P市,在羽的分公司上班,分公司成立前就和羽認識了,是單先生的侄女。
青神情微微一變,起身筆直地走回房間,關上門,死死地抓着門把手,頭抵在門上,眼睛有些發黑,喘不過氣,頭暈,全身都僵硬,動不了。
羽又騙了他。一而再。
子瀾看着青走開,鼻腔有些酸緊,平時她會刻意避免當着青的面談及羽,總會想辦法避免青和羽在家裏碰到。青太讓她心疼,羽長大了,青卻依然是那個心地純淨的孩子。青每次接到子瀾“明天你在家好好休息”的回複時,心裏都像有刀劃了一下,第二天就不回錦瑟園了。但是她沒辦法讓所有的人都這樣做,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會毫無顧忌地笑着跟青提起,提起羽的婚禮多麽豪華,新娘的婚紗多麽漂亮,羽的家庭多麽和美,孩子多麽可愛,他們為羽終于有了完整而幸福的家感到高興。過了一會兒,看到大家不注意,她才走到青的房間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低低說了聲:“青,開門。”
門緩緩地安靜地打開了,子瀾看到一張蒼白的臉,那雙失神的眼睛裏有極力掩飾着的痛苦。青從來沒有跟子瀾說過關于他和羽的一切,以前沒說,現在也不會說,以後,更不會說。他知道姐姐已經有所了解了。子瀾走進去,關上門,把青輕輕地抱在懷裏,溫柔輕緩地拍着青的背,她那個從小被大家寵愛着長大的弟弟,此刻像是一個失去了唯一心愛之物的孩子,卻又被最親近最信賴的人指責痛斥,是如此的悲傷,如此的無助。
吃完晚飯青就回來了,剛到公寓樓下,就看到闊迎面走過來,闊說剛送一個朋友回來,那個朋友也住在這個小區。
看着疲憊不堪的青,傷痕累累的神情,呆滞落寞,闊不知自己怎麽就熱血沖頭,伸手抓住青的胳膊,急切切地說:“青,不論你究竟和誰發生了什麽,如果你能對我敞開心,你會發現我是個心胸寬廣的男人,我能夠包容你的一切!”
無緣無故說這個做什麽?他在暗示什麽?什麽意思?他調查他了?發現什麽了?……青有股被窺探的怒氣,緊緊咬着牙關,呼吸急重,好一會兒才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從齒間冷冷地擠出一句話:“你什麽意思?!”說完,他就掙了掙胳膊,闊沒松,他又掙了掙,闊的手一下就松了,垂下,愣愣地看着他轉身走開。
青始終沒有回頭。
闊覺得自己一下子被打進了地獄。他把青激怒了,他應該知道,青的痛處是觸不得的,青從來沒有這樣冷這樣硬地對待過他。闊狠狠地一拳砸在牆上,惱恨自己的唐突,自己怎麽就這麽沉不住氣。
青回到家,什麽都不想去想,他不敢再讓自己想什麽,真的太疲憊了,他怕他又會做出不計後果的事情。洗了澡,打開電視,倒了一杯酒,屏住呼吸,一口氣喝下去,一陣陣地想要嘔吐,用力地忍住,抱着一個大大的靠枕,蜷縮進沙發裏,他緊緊貼着沙發,想把自己深深地埋進去,借着酒力,他很快睡去。一連串幾近程式化的動作,青做得熟練順暢。
一直以來,他甚至不敢再睡在床上,一個人躺在床上空蕩蕩的,好像躺在懸崖邊上,無倚無靠,一個翻身就會跌墜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他就總是把自己灌醉,蜷縮在沙發上,開着電視,閉上眼,讓自己盡快睡着。自從和羽分手後,天天如此。
等青漸漸地适應了沒有羽的生活,又能夠再回到床上睡覺時,已經二年多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