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九章

【本章文案:不敢再表白,怕他負擔不起,只有夜風清冷中的守候。一場萍水相逢的邂逅,引來一句:青,我一定要追到你!】

自上次與闊不歡而散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闊只給青發過一次信息,一共兩條。

“最近還好嗎?”

“我現在海邊。這邊在下雨,風很大,海浪從遠遠的一線奔湧到眼前沖向岩岸,巨浪滔天,轟隆作響。漫天的雨幕,雄渾的大海。此時此刻,真希望你能在身邊。”

他們很久沒有聯系了,這麽長久地不聯系這還是第一回,時間長得青甚至都以為闊與他就此不再是朋友,不會再聯系了。青默默地看着屏幕上那幾行字,按了退出鍵。

當再次接到闊邀約的信息時,青想該見見面了,能有真心實意待你的朋友是一輩子的福氣。

青來到茶座時,闊已經到了一會兒了。

茶座位于休閑廣場旁邊,隔着玻璃窗就可以看到廣場上偶爾走過的行人。闊一直向外看着,他已經看到那個清瘦的身影正穿過廣場走過來,溫暖和煦的陽光柔和地灑在那個人的身上,卻照不進那個人的心裏,那個人好像全身都籠罩在一層寒氣中,折射開了所有的陽光。闊的心絞痛了一下。

“抱歉,剛剛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青微微笑笑說。二年多以來,他見人很少,說話很少,表情很少。他努力扯出笑容來,感覺面部的肌肉不太好控制,很久沒笑過了,笑得有些誇張。說話也有些費勁,舌頭總像轉不彎來,他說話原來就慢,現在更慢了。心裏苦笑了一下,原來,說話的功能真是可以退化的,希望闊不要感覺出來什麽才好。

“沒關系。那麽長時間沒見了,等得再久都值得。”闊給他倒了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青很随意地就端起來,品了一口,是他愛喝的雀舌,闊還記得。他看看闊,闊沒什麽太大的變化,只好像瘦了些。

他們并沒有長久不見的生疏感,也沒有尴尬,似乎之前所發生的不快根本不存在,就如平時經常見面一樣的自然。他們之間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可是當一個人脆弱到了不能再脆弱的時候,無論僞裝的堅強多麽厚重堅硬,都會被生生地撕裂出縫隙,而無論是多麽細微的紋路,脆弱都會如空氣般溢出,流滿周身。

青端起精致的陶瓷茶杯,送到嘴邊輕輕地啜了一口後,就無意識地停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窗外,秋日的午後,空曠的廣場,偶有行人走過,陽光暖暖地照在地面上,鴿子散落在四周,咕咕低叫着。

一首旋律由遠而近漸漸浮現,在他腦海中飄飄蕩蕩。

“你會不會忽然地出現,在街角的咖啡店……”

闊看着青,沒有說話,他也習慣了青偶爾的失神。可是這一次,他看到有一種東西随着青失神的目光在隐隐流逝,細細的,淡淡的,透明的。

像陽光下露珠般羸弱的生命。

闊猛然抓住青的手,冰涼,冰得他全身打了個寒顫,但他沒有松手,好像他一松開,眼前的這個人就再也無法站在陽光下了。

青感到了手上溫厚的暖意,轉過眼來,看看他,那雙寧靜而深邃的眼睛此時卻像蒙了一層霧氣,闊清楚地看到,那目光并沒有真正地落在他的臉上,而是穿透他的臉龐,落在了遠處一個什麽不知名的地方,像一個病了很久,沉睡了很久的人,剛剛迷茫地睜開眼睛。

“青,你有什麽事情,不能跟我說說嗎?在我心裏,早就已經把你當作我的家人了。”闊沉吟了許久,最終決定開口。

青沉默了很久很久。

“心病還需心藥醫。可我的藥已經沒有了。”青喃喃地說,淡淡的,甚至沒有一絲悲傷。

闊啞然。

此次會面後,青再次沒了音訊,有半個月了。闊每天都會在深夜時分來到青公寓的樓下,坐在石凳上,擡頭凝視青的窗子,有時會有一些淡淡的光透出,更多的時候是黑暗。

他在做什麽呢?又失眠了吧,整夜整夜的。胃病肯定又重了,有沒有按時吃藥?他瘦得讓人心疼……等他重新積攢些力氣,佯裝出輕松的笑容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自己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呢?

闊看着手機,他知道不會有任何青的信息。他也沒有主動發過去,雖然想,但不确定青會不會回複,也怕打擾到他。

已不敢再表白什麽了,怕青負擔不起,也怕自己被直接推開。

夜風清冷,煙已燃到手指處。

青,我守了你快三十年了,對你,愛情已變成了親情,你已成為我的家人,是無法割舍的。所以,你可以偶爾也依靠我一下,放松一下,好好休息。我只想在你身邊看着你。無論你經歷了什麽人什麽事,都沒關系的,青,我都接受。

你知道嗎,我最愛的青,一路上有你,再苦我都願意;你知道嗎,我最愛的青,一路上有你,再痛我也願意;就算這輩子最後依舊要和你分離,也沒關系,只要一路上都有你。

闊心中默念着,翻來覆去。

一晃月餘過去了。青寫了大半天的稿子,覺得有些煩悶,就決定出門走走,漫無目的地走。

他看到有個賓館門口樹立着一個大大的展牌,裏面正在舉辦攝影展,走過去,看到主辦單位是青年攝影家協會,主題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青被這個主題直接吸引了進去。

然後,他站在了一幅黑白的大幅照片前。那是一片水面廣闊的湖,無邊無際,被迷蒙的煙雨籠罩着。近處,是茂盛的柳冠,仿佛是從畫外伸入的,柳條随風輕揚,優美流暢,稍遠處,一道狹長的堤路從湖岸斜斜沒入湖面,入水處,有幾只山羊,有的在飲水,有的在回叫互喚,一只水牛緩緩行走着,擡了頭在低哞,一人戴了鬥笠牽着牛繩,朝向湖岸走去,此時正回頭看了那牛,湖岸上有三兩行人,或挑了扁擔,兩頭垂吊着竹藍,或扛了鋤頭在肩上,并不慌張趕路,那姿态悠閑散淡。湖岸向照片邊緣延伸了出去。

“斜風細雨不須歸。”青脫口而出,輕不可聞。

變化式的構圖,水墨暈染的光影,富于意味和閑适。

他久久地看着,恍惚間已覺自己站在了那湖岸之上,心中的煩悶之氣盡數被煙雨掠走,複歸寧靜。

“你好。請問……能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一個不高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青這才回過神來,看到面前站着一個年輕男人,個頭比他稍高一點點,大概有一米八,和他差不多的年齡,周身散發着陽光般的明朗,眼睛明亮亮的,臉上有期待還有些緊張。

“可以。”青微笑,直覺這個人不是什麽不良的人,也被他這種直率的行為引得有些莫名的開心,平時對陌生人的謹慎和警惕全都消失了。

年輕男人立刻遞上了一張便簽紙和筆,青接過來,寫上手機號碼,還給他,他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開了,像在逃似的。

青微微笑了下,又轉回頭,看那幅照片的作者和照片題名:程曉彬,《無題》。

嗯,無題,也只能無題了,任何題目都會把觀者的感受拘束在一口枯井裏。青點點頭,很贊同這個題名。他向下一幅作品走過去,直到把展廳裏的其他作品看了一遍,比較了一遍,依然感覺沒有比那幅作品更能觸動他的了,像是一見鐘情般的。

在他回去的路上,手機就有短信進來了。

“你好,請問能請你喝杯茶嗎?”

青看看號碼不認識,直覺是剛才那個人的,不過還是應該确認下:“你是?”

“我是剛剛在攝影展跟你要電話號碼的人。當時你正站在我的作品前。”

呵呵,原來如此。青感覺很新鮮,孩童般的好奇天性泛起,回複他:“好的。”

程曉彬提前來到了咖啡館,找了張顯眼的靠窗的桌子坐下,他想早些來,早些平複一下心情,卻發現自己太失策了,越是等,就越緊張。就在不久的剛才,當那個人站在他的作品前時,那個身影,全身散發着令人血液凝固的高貴氣質,像是一位魏晉風流名士,從他的作品中走出來,又似一位民國時期走來的儒雅青年,清隽逸氣。看得他全身血液停滞,雙腳像是被牢牢地釘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才幾乎是沖過去地要了手機號,又逃也似地跑開,從沒有過的慌張與狼狽。他心慌意亂地不斷往窗外看着,當看到那個期盼中的身影穿過馬路向這邊走來時,心中立刻雀躍了起來。

青一進門就看見了他,微微笑了一下徑直走過來,剛坐下來,就聽對面的人說:“我叫程曉彬,這是我的身份證。”程曉彬說着把身份證遞了過來,“你就叫我彬吧,叫全名太生疏,叫曉彬吧,小的時候聽着還順耳,長大了又感覺像在叫幾歲的小孩子似的。”

青有些意外,覺得把身份證接過來有些不妥,不接也不妥,但既然對方主動遞過來了,索性就接過身份證好好看了看,他比自己大,和羽同年同月,只比羽晚幾天,心口沉了一下。他笑了笑把身份證還過去,說:“我沒帶身份證。我叫雲子青,雲霧的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句裏的‘子’和‘青’。你比我大一歲。随便你叫我什麽吧。”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随口就用了這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來說明自己的名字,話音落下,自己才發覺。

“名如其人啊。”彬欣喜地說,“哥哥弟弟地叫我也不太适應,我以後就叫你青吧。”

“好。”青又笑笑。羽也從沒喊過他弟弟,而是叫他青,後來曾叫他“老婆”、“寶貝”,他也只在小時候,喊過幾次“羽哥哥”,上了初中,就再沒喊過,直接就叫“羽”了,後來曾叫他“老公”。胃有些痙攣。

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他們直接點了餐,彬又開始自我介紹起來,青吃得很少,安靜地聽彬說話。

彬在D市國家地理雜志社上班,是個國家級刊物,行業水準很高,他平時的工作就是全國各地跑,拿着相機到處拍片,會拍散片,也會拍專題,他特別喜歡攝影,也喜歡這種工作,自由自在,天馬行空,還加入了青年攝影家協會,沒二年就被選為了副會長。行內人給他的評價是眼光獨到,敏感度強,心思細膩,表現手法獨具風格,所以也會有一些圖畫社、服裝品牌請他拍一些照片。

“今天你剛站在我那幅作品前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了。”彬開心地笑着說。

“哦,是嗎。”青淡淡笑着,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是!你站了很長時間。我就在旁邊看着你,看着看着突然就覺得你和那幅圖好像就是一體的,感覺你是站在……延伸出來的湖岸邊一樣,但與其他人物又有所不同,像是偶然經過那裏的,嗯……怎麽說呢,給人的感覺是沉靜,還有……淡雅,像在……眺望着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有看。總而言之,如果說那幅作品是在畫龍,那你才是點睛的一筆。”彬一邊說着,一邊做着手式比劃着。

青看了彬一眼,心裏驚異,“誇獎了。我是行外人,但在整個展廳裏你的那幅照片是最能觸動我的,看的時候,就感覺自己一下子輕松下來了,而且看得越久越是感到內心的寧靜,仿佛可以聽得到微風拂過柳梢的聲音,細雨的沙沙聲,小羊的叫聲,還有老牛的低哞,讓人确實産生了那種百忙之中偷得了半日清閑的感覺。真是'羨師此室才方丈,一炷清香盡日留啊。'”青輕笑了下又說,“我不太懂攝影,但至少這是我的真實感覺。”

“知己!知己!來,幹一杯!”彬高興地直叫,舉起手裏的咖啡伸向青。

青端起茶杯笑着和他碰了碰。

“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适當模特?”彬試探着問。

青淡淡笑着,搖了搖頭:“我自己倒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好看,有多麽适合當模特,充其量是不醜。”想起羽曾經跟他說:“你長得真好看。”

“不會吧?!”彬瞪大眼睛,誇張地說,“難道星探們都放長假了?你這樣的如果只能算不醜,那我們還怎麽活啊。而且你身材的比例也特別勻稱,據我目測嘛,接近黃金分割點了。”

青被他逗得不禁笑出聲來:“別誇我了,好像天上僅有,地上絕無似的。再說你也不醜啊。”說完才發現自己措辭不當。

彬果然立刻一臉沮喪:“你看看,我只能是不醜,離醜也不遠了……”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青想解釋。

彬轉而哈哈笑着說:“沒關系、沒關系,兩個大男人就別糾結長得好看不好看了,又不是女人,要花容月貌,沉魚落雁。我是開玩笑的。現在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

青警惕地看着他,等他說下去,心裏已經在打算怎麽回絕。

彬收了笑容,很認真地說:“嗯……我想請你給我當模特。”看青不解地看着他,又忙說,“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片子,就是一些專題,比如一些情景交融的片子,有時需要有一個靈魂人物在內,可能會以正面出現,也可能只是個側影或背影。就像今天你看到的那幅作品,如果把你拍進去了,而且是個前側面遠景的話,意境就更豐富了。你的氣質特別符合我的拍攝風格。”說完很真誠很期待地看着青。

青不喜歡被太多人注視的感覺。還在上學時,學校組織文藝彙演,老師讓他當主持人,他都拒絕了。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不要引起任何人哪怕一點點的注意,這也是迄今為止,他沒有接受過任何媒體采訪的原因,照片也從不上書籍封內的作者介紹裏,所以有時會被稱為“最令人期待見面的作者”。可是,眼下感覺實在不好拒絕彬,猶豫了一下就說:“我其實不希望被太多人注意到……如果可以不具名,或者盡量不以正面出現話……我可以考慮一下。”

“放心!放心!作品發表前,一定先讓你過目,只有經過你同意的我才會發表。”彬舉起手,急急保證,唯恐晚說了一句青就會反悔。

吃完飯,走出咖啡館,他們道了別,青邁步離去,這是近幾個月以來,他的心情第一次感覺到歡快。

彬并沒有急着走開,而是看着青漸漸走遠,突然一個念頭就從腦海中如魚躍水面般跳了出來:“青,我一定要追到你!”

他自己也被這個念頭吓了一跳,接着狠狠地拍了自己腦袋一下,一晚上緊張加興奮,竟忘了問青是做什麽的了,就冒冒然請青當模特,也不知他有沒有空,方不方便,不過青既然已經那樣說了,應該就沒什麽問題了吧?……也不知道青有沒有女朋友,更重要的是,不知道青是圈裏的還是圈外的,但直覺告訴他,青是圈裏的,他能感覺出來。不對,如果青是圈裏人,那……青有沒有男朋友?又怎麽會沒有?!那就競争吧!那雙黑眸,純粹沉靜,讓人注視着就能平和下來,沉迷其中,他喜歡這樣的青。彬深深呼了口氣,又雀躍起來,來日方長!他跳起來兩腳在空中用力地合踢了一下,扭頭跑到自己的貝納利飓風旁,戴上頭盔,一加油門絕塵而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