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本章文案:愛,是一種習慣,熟悉了就很難忘記。彬看着鏡頭中兩個擁吻的身影,堅持已經失了動力。】
青打開冰箱,發現冰箱裏除了儲存的茶葉,已經沒有任何食物了,又想起上次回錦瑟園,發現家裏的米好像也不太多了,就準備去小區附近的超市買一些送回去。周一超市人很少,青買好了米準備往錦瑟園去,大概要四十分鐘的路程,路上車也不多,青就不快不慢地開着車,看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想着每輛車裏每個人都會有什麽樣的生活,什麽樣的故事。
等紅燈時,一眼看到對面有輛車也在等紅燈,像是羽的車。青的心髒狂跳了一陣,直直地盯着信號燈,不敢再看,擦肩而過時才迅速地瞥了一眼車牌,并不是。
又開始走神。
和闊交往一年多了,羽的氣息卻環繞在他的腦海心間,揮之不去。與闊接吻的時候總是會想起羽口中的味道;被闊擁抱的時候,總會想起羽身上的古龍水香氣,淡淡的溫和;和闊一起逛超市,他會不由自主想起和羽在超市選東西時,羽舉着一包進口巧克力,問他:“吃不吃?”和闊一起逛商場買衣服,看着闊試穿在身上的衣服,他會想這一件羽穿着應該會是另一種風度,會想起青蔥歲月裏,羽回過頭來,笑着說“青,我背你!”……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與羽耳鬓厮磨,相濡以沫。
他熟悉了羽的一切,習慣了羽的一切。以至于多年以後,僅僅是一個存在心中的影子,輕易就能阻擋現實中那個全心全意愛着自己、盡心盡力照顧自己的人,依然能讓他對別人的親密親近感到陌生和不适。
曾經和羽在一起的日子太幸福。
福不可受盡。
與闊在一起時,會牽手擁抱接吻,但也僅此而已。當闊熱烈地吻着他時,他能感覺到闊的欲望,可他心裏總有一堵無形的牆,他翻不過去,和闊做不到那一步。昨晚,即使闊不即時剎住,他最後也會停住,他知道自己。
相對于身體的相互占有和撫摸,他更喜歡擁抱。他喜歡被羽抱着,從小就喜歡,有一種現世的安穩和無憂。闊抱着他時,他卻沒有這樣的感覺,有時反而會有隐隐地不安。
闊從不強求他。他知道闊在等,等他心甘情願。可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會心甘情願,不知道會不會有這樣的一天。
他也許……會負了闊。這種感覺一直隐約在他的心底裏似有似無地浮現,像是無根的浮萍,雖然沒有什麽切實的依據,但總是在水面上下浮動着,即便想無視,它也依然存在。
愛,是一種習慣。他突然意識到,他已經無法擺脫那個叫“羽”的習慣,那個枷鎖,從他初中那年起,就經由羽從身後給他的那個擁抱纏鎖在他身上了。
難道這輩子,非羽不可。而他和羽,又絕無可能再在一起了。
這是什麽樣的絕望。
到了錦瑟園,放下米,青正要走,媽媽喊住他:“青,你吃過晚飯再走吧?今晚羽他們要來,你們也好長時間沒見了吧?”
青心裏就像被刀攪了一下,卻笑着說:“不了,我晚上還有別的事情。”
說完開車急速離去,像在逃。
深夜一點多,彬才忙完工作,從雜志社出來,跨上摩托車往公寓駛去。一路上,幾乎見不到車輛或行人了,夜風習習,安靜而舒服,他就停在路邊,跨坐在摩托車上,摘下頭盔,想要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清爽惬意。天氣清朗,連帶着夜空都清澈無比,滿月的清輝,照在地上,恍惚間看着像一層雪,夜幕上散散落落地挂着繁星,閃閃爍爍,明亮得像……青的眼睛。看到路下方平靜的湖面,波瀾不興,倒映着夜空的星月,像……青一樣的寧靜。
這幾年來,家裏人不斷地催他找女朋友、結婚,被強迫着去相親,可是他對青始終無法放棄,跟家人一直在敷衍,打太極一樣,推來推去。與青認識的越久,對青的感情就越深,總是在不經意間就會想到青,就像此時此刻。可是青,對他總是保持着距離,無論他怎麽半真半玩笑地向青表白心跡,青總是淡淡地一帶而過,青是聰明的,不會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可是青一直在以他的方式拒絕着,絕不說破,卻也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的希望。
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他反手從背包裏掏出相機,想把水天一色的湖景夜色拍下來,青應該會喜歡。不斷變換着取景,按快門。他看見在湖邊的長椅上坐着兩個人,看剪影一定是情侶,他們依偎着,這天,這地,這湖,這靜谧的夜……彬不由得羨慕起來,迅速按下快門。一時興起,拉近了鏡頭,就呆住了,那好像是……青。再拉近一些,兩個人正站起來,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把好像青的人一下子抱進了懷裏,低了頭,吻上去,那個像青的人也回抱着男人的腰,微微仰着頭迎接那個吻。彬閉上眼睛,鏡頭卻沒有挪開,他不敢再看,怕那個人是青,可他又忍不住想确認,希望能确認那個人不是青。心裏鬥争猶豫了很久,他才再次睜開眼睛,那兩個人已經走到了路燈的正下方,鏡頭裏,他看到青微笑的臉龐,那個男人正攬着青的腰緊緊地靠在一起走着,男人毫無防備地又側身在青的唇上又落下吻,久久不松,青站着沒動,直到那男人松開他,青看着那男人,笑笑,說了句什麽,再次被男人緊緊攬住,向停車場走去。
彬如同雷擊般僵住,不知過了多久。他不知自己是怎麽發動了摩托,怎麽沖了出去,又是怎麽撞上了路邊的欄杆。他甚至忘了帶頭盔。
青知道彬住院,是半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彬醒來後,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也想了好幾天,最後才發了個信息給青:“我最近很倒黴,喝水嗆着,吃飯噎着,走路絆着,騎摩托車摔着。更倒黴的是我住院了,來探望慰問一下病人吧。”
青捧了一束大紅的康乃馨,來到病房門口,輕輕敲敲門,推門而入。一個房間有兩個病床,彬住用一個,另一個還空着。彬頭上裹着厚厚的一層紗布,左胳膊打着石膏吊着繃帶,左腿小腿處也打着石膏,被高高地吊起。一個漂亮的瘦瘦的女孩正坐在彬的床邊,給彬喂水。
青看了一眼女孩,心裏掠過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笑着對彬說:“我來探病了。”
女孩忙站起來,腼腆地對青笑笑,接過青手裏的花,轉身去窗臺上拿了個空花瓶,進到洗手間去接水。
青問:“你是怎麽摔的?”
彬皺皺眉,嘆了口氣:“唉!騎車走神,一不小心就撞欄杆上了。”
青奇怪,問他:“你想什麽呢,那麽明顯的欄杆你也能撞上去。”
彬笑一下:“也沒想什麽,誰知道怎麽就撞上去了,是禍躲不過。你最近怎麽樣,大概二個月沒見你了,還好吧?”
青笑着點點頭:“還好。”闊的身影從他心中閃過。
這時,女孩已經把花插到花瓶裏,擺到窗臺上,又走到床邊站着,有些羞澀。
青看着彬,笑着說:“不介紹一下?”
彬看了一眼女孩,嘴角咧了咧:“這是我女朋友,上個月通過介紹才認識的。”
女孩對沖青笑了笑,話不多。
青本就不善和陌生人交談,彬似乎興致也不高,三個人都不怎麽說話,一時間有些冷場,青坐不住,就準備告辭了。
彬看着他走到病房門口,沖他喊了句:“照顧好自己!”青回過頭來笑笑,點點頭,開門走了。
過幾天,青再想要來醫院探病時,彬說他已經出院了,在家養病,不用再探病。青就作罷。
沒有什麽事情的時候,青沒有主動聯系別人的習慣,他總覺得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過,別人不找他,他也就不想打擾到別人。彬自出院後,也沒有和青聯系,青覺得不聯系也好,讓彬和那個女孩專心談一場戀愛吧,別讓自己影響到他們。
當彬再次出現在青面前時,已時隔一年。
今天的彬,給青的感覺不一樣,似乎少了一些明朗,多了一絲沉郁。
彬站在門口,并沒有進去的意思,青就陪他站着,看着他,都沒說話。
“我……要結婚了。”彬半天才悶聲說出了一句。
青一怔,随即微笑着說:“哦,恭喜。”
彬看了他一眼:“我實在是抗不住家裏的壓力了,上次在醫院你見到的那個女孩,人挺好的,剛認識沒幾天,聽說我住院了,就主動跑到醫院照顧我,我父母特別喜歡她,直誇她……可是跟她相處一年了,我……我對你是真的……放不下。”彬的眼圈紅了。
青淡淡笑着:“既然決定結婚了,就不要再想那麽多了,好好過吧。”
彬想要說什麽,又止住了,只是伸出胳膊,半路卻又收了回來,蜷了蜷手,指尖自青的臉頰滑落,輕聲說:“我走了。”
青心裏一陣難過,為彬,這世間究竟要有多少場無可奈何的婚姻。他低頭微微笑了一下,“嗯”了一聲,再擡起頭,沖彬擺了擺了手,無聲地關上了門。他沒問婚期,他知道在那個場合,他不出現,對彬才是好的。
回到書房,想想應該送彬一樣結婚禮物。他在網上研究了将近一個晚上,比較來比較去,最後訂了一款哈蘇H4D60相機,同城,後天就能送貨上門。
收到相機後,青給彬打了個電話,約他晚上一起吃飯。
“這也……太貴重了。”彬一眼看出了相機價格不菲,“我……”
“收下吧,是我的心意。我不太懂,在網上研究了半天,憑着感覺選的。”青知道彬想要說什麽,立刻打斷了他。
“但是……”彬還想說什麽。
“別但是了,也不要那麽客氣。以後用這個相機拍了片子,讓我第一個看就行了。”青一直認為能有一個全心全意待你的朋友是一生的幸運,他和彬會是一輩子的朋友,所以他并不吝惜金錢,送給彬,他考慮的只是能不能滿足彬的使用要求,彬會不會喜歡。
“好吧!”彬不再推托,他也不希望與青之間是這麽客氣的關系,坦然地笑笑說,“那就這樣定了,以後只要是用這個相機拍出的照片,一定第一個讓你看。”
吃飯時,氣氛輕松了許多。彬沒提要青參加婚禮,青自然也不會提。
轉眼間數月過去了。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青正在拖地板。被彬磨了很久,實在拗不過,晚上答應了彬一起去朋友新開的西餐廳吃飯,每次他們約好,彬總會提前一個小時打個電話再督促他一下,怕他會忘掉。
“嗯,我是青。”青手裏沒停下,随手接了電話。
“是我。”
“哦。”青嘴巴張了張,然後大腦凝滞了,心髒凝滞了,血液凝滞了,整個人都凝滞了。
“我想去看看你……你……現在方便嗎?”
“哦,好。”他還沒從呆滞的狀态中反應過來,大腦根本無法思考,只是脫口而出。
“那我一會兒到。”對方輕笑了一下。
“哦,好。”青感覺眼前黑了一下,他的身體晃了晃。
青放下手機,手在抖,心嗵嗵嗵跳得厲害,腿也有些發軟,在房間裏來回轉了幾圈,不知道想要幹什麽,直到一眼看到拖把才停了下來,飛快地把拖把收起來,把茶幾上的幾本書收到書房,放在書桌上,又急忙倒掉已泡過兩遍的茶葉,把茶壺和茶杯洗了洗,重新泡了一壺毛尖。做完這些,又四處看了看房間。根本沒什麽要打掃的,已經一塵不染了。他在原地轉了幾圈,這才又走到門口玄關處,把一雙許久不用的拖鞋從鞋櫃最底層拿出來,擺在入口處。心髒緊張的發顫,要跳到嗓子眼了,他使勁地咽了咽,什麽也沒有,倒了杯茶喝下去,連喝了幾口,使勁地咽了咽,嗓子還是發緊,不是口渴。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抓起手機,給彬發了個信息說,我臨時有事,今天的約會就取消了,抱歉啊,改天我請你。發完立刻關機了。然後就坐在門口玄關凳上,等着,兩手按住微微顫抖的雙腿,腿不顫了,可是整個身體又開始止不住地顫抖,由內而外地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