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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本章文案:一把小小的鑰匙承載了太多的感情,卻再也沒有送出去。一個滿心歡喜的生日,卻被憤怒所吞噬。那四個字,将要把他推向何處。】

青從地板上将手機抓到手裏再直起身時,發現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開始期待羽剛剛的那個“改天”了。今天拒絕了羽,他并沒有覺得後悔,但是随即湧起的這種期待讓他想狠狠地撞牆,想把自己生生扯爛撕碎。

他的體內好像突然浮現出了兩個自己,以前是模糊的,模糊得他絲毫沒有察覺和在意,如今,這兩個自己是那麽清晰,一個自尊清高的,一個卑賤貪心的,一個清高地想要徹底斬斷和羽的聯系,一個貪心地想要緊緊抱住羽的愛,哪怕只有一絲絲也可以,于是自尊清高的他輕視、痛恨着卑賤貪心的自己。他每天都被這樣的兩個自己用力撕扯着,撕扯得血流如注,體無完膚,痛苦而矛盾,而最終那個卑賤貪心的自己也總是占了上風,每一天苦苦期待着羽的到來,每一天都做好了羽會來的準備,每一天都足不出戶,因為他怕羽來時他又不在家。

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了,他等得心神不定,焦躁不安,羽卻沒有任何音信。他又覺得他不能再這樣天天在家守着,他的生活不能總是以羽為中心,時刻為羽而調整。他決定去書店,選購一些書籍,也算是讓自己靜靜心,做個片刻的逃離。

他挑書很慢,年少時,曾經和羽、闊一起去書店,闊那時還說他:“青,你挑書怎麽跟挑老婆似的,講究太多了,又要門當戶對,又要秀外慧中,還要一見鐘情,兩廂情願,三生三世,永不違契!”每每想到闊,他心中終究是有一份歉意,可他沒也辦法,他管不了自己的心,可每每想到闊,他的心中也會有一份欣慰,無論怎樣,闊都不會離棄他,會堅守對他的感情,雖然他無法回應,但他的生命中畢竟還有這種只為一人守候傾情一生的感情存在,這種感情的真實存在也給了他一份力量,像是給他的信仰提供了一份實證,讓他堅持下去,可這也讓他無法抑制地悲傷,總是會濕了眼角。

羽的信息聲突然響起:“我一會兒過去?”

“好。我在書店,現在回去。”青想都沒想,手指就已經快速輸入并發送出去,然後就心慌意亂起來,心尖在顫,手指在顫,腿也在顫,周身冰涼,來書店之前的那一點點微弱的決心早已沓無蹤影,青狠狠地拍了下額頭,無奈地閉上眼睛,對自己的狀态無比的絕望。那個卑賤貪心的自己又贏了。

太痛苦。

已無心選書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書,開車往回趕,遇到紅燈,焦急的等待中,手指在方向盤上不停地敲擊,看着那紅色的數字從兩位一下一下地往下掉,掉到一位數,再掉到零,又閃一閃才變成綠燈,遇到黃燈,會在那三秒鐘裏搶着通過,他怕羽會先到,會進不了門。回到公寓後他才松口氣,羽還沒到,進到家中,卻又開始坐卧不寧,什麽也做不了,在房間裏來回地踱步,一遍遍地走到窗邊向樓下張望,恍惚了一會兒才想到去洗澡,熱水洗澡可以讓人放松吧。

羽來到時,青還在洗澡。

羽敲了敲門後,放松地倚門而立,點燃一根吸煙,打量着眼前的這扇門,想起當年陪青選房時,他們特意挑了一梯一戶而且是頂層的公寓,既為清靜,也為避人耳目。想想那時,他們有多開心就有多青澀,出雙入對,仿佛他們對全世界的眼光、指摘都不屑一顧,他們只要在一起的幸福,其他都是次要的,“有情飲水飽”,真正的年少輕狂,如今呢,他們畢竟生活在這個社會裏,要顧慮的事情太多了。青至今不結婚,不知道他究竟要堅持到什麽時候。

見青還沒來開門,以為青在書店還沒回來,他就拿出手機翻看網頁,準備找些笑話,一會兒講給青聽,青很容易被代入這些語言環境裏,也就很容易被逗笑,真希望更多些看到青的笑容,不是淡淡的,不是微微的,不是若有所思的,而是抑制不住的,開心的,像那天看到他和闊在一起時的那樣。闊,小的時候他就看出來闊對青很喜歡了,不知道現在又怎麽樣?不知道青究竟知不知道闊曾經喜歡過他。不過看目前情況,這麽多年了,青依然獨居,而且他第一次來找青時,那天晚上,青的表現說明青很久都沒有和別人做過了,可能闊早已經放棄了青,另找戀人了吧。不知道闊找的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那天看到的另一個男人會不會是闊的戀人?如果是,那這個闊還真是個另類了,不過社會壓力太大了,他終究還是要找個女人結婚的吧,畢竟像青這種執拗性格的人不多。就像自己現在這樣不也挺好嗎?

過了一會兒,青開了門,頭上濕漉漉的,面頰有些潮紅,看着羽抱歉地笑了笑說:“剛洗澡了。”

羽說:“沒事的。”靠近青,在他唇上輕點了下,進了門。

青一直沒有再給羽戶門鑰匙。羽曾經問過青,有沒有在姑姑家放了備用鑰匙,萬一他把自己反鎖在外面了,萬一生病了起不了床,沒人照顧怎麽辦呢?青聽他說着,心就一直向下沉,面上卻只是淡淡地說:“沒關系,我很小心。”羽沒再說什麽。

青其實希望羽能主動開口跟他要鑰匙,那就代表,如果有一天他把自己反鎖在門外了,如果有一天他病得爬不起來了,羽會想盡辦法來給他開門,來照顧他。但他知道羽不會想要鑰匙,所以他沒主動提,怕聽羽說:“算了吧,我就不要了,反正每次來你都在。”好像聽到羽這樣說時,自己心裏那一點點小小的期望就會粉碎成塵,連影子都看不到。即便是這樣,只要羽沒有親口說出來,他就還可以給自己一個希冀的空間,想象的浪漫,想象的幸福——羽會不顧一切地為他而來。

他感覺得出來羽一直很小心。羽每次來他這裏都很謹慎,從不自己開車來,都是坐出租車,而且絕大多數時候都要等到天色黑暗後,怕被人看到,怕別人知道了他們的關系,他有他的事業和社會地位,他有他的美滿家庭,大多數男人想要擁有的東西,羽也不例外,甚至比大多數男人更想要得到,現在得到了,又怎麽會願意失去,即便是因為他,羽也不會願意。

他不過羽感情中想要的……之一,而且是見不得光的。

鑰匙,雖然只是一把小小的鑰匙,但對于羽而言也是個隐患,也許就會給羽帶去麻煩,會導致他失去什麽,也可能後果更嚴重……比如,家庭破裂,名毀身敗。羽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想到這些,一瞬間他竟希望羽現在就離開,他想自己一個人待着。可是他說不出口,那個卑賤的他一直處于上風,把清高的他死死地踩在腳下。

羽說,我去洗澡,就走進了浴室。

青只得像往常一樣地拿了羽換洗用的衣物,敲敲門,推門進去,低着頭,剛把衣物放在置衣臺上,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羽一把拉進了懷裏。

羽抱着他,尋着他的唇就吻了上去,青卻心情抑郁低沉,悲傷重重地襲上心頭。眼前的羽和羽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他越發地悲從衷來,淚水不可遏制,與劈頭蓋臉的水混和在一起不斷地流着。

只當和他玩玩的嗎?茶餘飯後的零嘴,正戲換場時的插科打诨,如果不需要了,可以即刻舍掉。

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羽發覺青情緒似乎有些低落,看看青,眼神中有疑惑也有關切,手輕輕地撫着他的臉。

是啊,是啊,羽是愛他的,只不過這份愛是被切分過的,像一個蛋糕的十分之一。青心裏嘆了嘆氣,既然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麽樣呢,那就這樣吧。誰讓他連這份少得可憐的愛都舍不得割棄呢。

濕淋淋的空間裏,在光線與水汽的籠罩下,一切都顯得潮熱而模糊不清。那時青的腦海中只翻來覆去的飄着一句話,四個字,說不出來,也不能讓任何人聽到。

痛苦、猶豫、掙紮、矛盾,又如同煎熬般地熬到了九月,青生日的月份。曾經不在意過生日的他,現在每每臨近生日時,卻變得格外在意起來,他知道,他真正在意的只是羽能不能在這一天刻意抽出時間來陪他吃頓飯,其他人的祝福雖然也會讓他高興,但其他人想不起來的話,他并不會感覺到什麽不快,而如果羽想不起來,或者不能陪他,他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麽樣的感覺,他不想品嘗那種滋味,有些畏懼。

深夜,青沒有像往常一樣關上手機。零點時分,有短信進來,他聽到信息聲音,就知道不是羽的,羽的短信聲音他專門設定成了溫和的敲門聲,就像羽每次來時敲門的聲音一樣。這條信息是彬發來的:“青,生日快樂!”然後接二連三的信息聲響了起來,姐姐的,哥哥的,還有闊的,獨獨沒有羽的。青想,也許再過一會兒,羽的信息就會發過來,可是過了一個小時,手機依舊沉默着。青又想,羽骨子裏不是浪漫派的,所以未必會守着零點發信息給他,大概明早上會發祝福信息來吧。雖然這樣想,但他還是隐隐地失望。

“咚、咚、咚”半夢半醒間青似乎聽到了敲門聲,一下睜開眼,側耳又細細地聽,聲音并沒有再響起,他又忙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有一條信息,他點開來看,是羽發來的:“生日快樂!”

青的心情剎那間大好,看看時間,竟已淩晨兩點多了。他想,可能羽是守着時間想要早早發個生日祝福的,只是之前是不小心睡着了,剛剛中途醒來。他笑笑,回複了個笑臉過去。

羽即刻又發個信息說:“晚上一起吃飯吧,到外面吃,給你慶祝生日。”

青自然是願意的,羽竟主動提出在公共場合和他一起吃飯,讓他感到意外和開心,好像他可以和羽并肩站在陽光下了一樣。約定好時間、地點後,他才漸漸睡去,一夜竟安心得無夢。

下午五點,青提前來到了約定的飯店。羽選了一個一年到頭都特別熱鬧的飯店,飯店裏那種酒氣、菜味和煙氣混和的味道已經很重了,很刺鼻,青踏進門的那一刻就皺了皺眉,感覺熏得有些頭痛,但他不介意,因為這裏是羽選的。他坐在桌邊,要了杯檸檬水,拿了本飯店提供的雜志,慢慢地翻看着。等他看完了一半時,看看表,已到了約定的時間五點半了,他擡頭往飯店門口看了看,沒見到羽的身影,又低頭繼續看雜志。當他無意間又向門口瞟過一眼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到羽和一個女人并肩走進來,女人懷中抱着一個孩子,羽的手則牽着一個小女孩。

原來如此!

青倏地站起來,沒有任何表情地看着羽。

羽一家人已經走過來,羽笑着對女人介紹說:“這就是雲子青。”然後客氣而禮貌地微笑着對青說,“子青,這是單敏。”

女人笑容滿面地和青打招呼,青扯了扯嘴角,并沒有看她,口中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說:“不好意思,突然有急事,我先走了。”說完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飯店。

當青坐進車裏時,全身抖得止不住。憤怒,除了憤怒還是憤怒。他有些喘不氣來,頭暈沉沉的,眼前發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顫抖着發動車,回到公寓,下了車,邁着顫抖的雙腿回到住處,顫抖着坐到沙發上,秋後的伏日裏,他卻全身冰冷。

羽,掩飾得真是好。子青?什麽時候又改口叫他子青了?仿佛他們之間僅僅是不常見面的表兄弟,僅僅是他普通朋友中的一個!羽憑什麽認為他願意見他的老婆孩子?!憑什麽認為不用提前與他商量一聲?!想在那種公共場合下迫他就範嗎?!

青忍不住地冷笑,牙齒冷得磕的嗒嗒響。

“咚、咚、咚”敲門聲清晰地響起,不是手機裏的。青在剎那間的泛起的念頭是:羽來了,羽來重新陪他過一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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