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本章文案:一個生日,三份感情,有星夜兼程的浪漫,有柴米油鹽的貼心,還有冰冷殘忍的指責。他想要拼卻全身的力氣去掙脫那枷鎖。】
闊站在打開的門前,手中拎着一盒蛋糕,笑呵呵地看着青。青只是嘴角抿了抿,将闊讓進房間。
“不會因為我不請自來而生氣吧,少爺?”闊察覺到青的神色不對。
“沒有。”青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即刻調整了情緒。
“那就好,想給你一個驚喜的。”闊松了一口氣。
“咦,你不是應該在上海嗎?什麽時候回來的?”青突然想起前兩天闊告訴過他,自己去上海緊急處理一項生意了。
“剛剛趕回來啊。”闊哈哈笑着。
“那你的事情處理完了?”
“沒有,公司有個人留在那邊,情況有變動話會随時跟我電話聯系。”闊不在意地說。
青心裏是感動的,他知道闊是為了他的生日而特意趕了回來,他應該高高興興地接受闊的這份心意。
闊将蛋糕盒子慢慢向上掀起的時候,青心裏緊張了一下,他想萬一闊在生日蛋糕上寫了什麽特殊的話語,他該怎麽辦。當他看到蛋糕上紅色的花體字的時候,心裏暗暗舒了口氣,還好,只是簡單的四個字:生日快樂。他很感激闊對他的包容,闊把對他的感情處理表現得很平和,像一泓淨水,緩緩地包着他,溫暖自然,不會讓他感覺到任何的不适或尴尬。
青什麽都不想吃,也吃不下,但他還是裝出很喜歡吃的樣子,吃了一塊蛋糕,直誇蛋糕好吃,奶酪香醇,口感細膩,說得闊格外高興,對那家蛋糕店特別地喜歡起來,想着下次還要到那家店給青買蛋糕。
吃完蛋糕,闊說:“少爺,只吃蛋糕不算是飯,我們去飯店吧,我剛剛來之前已經定好位子了。”
青搖搖頭說:“吃蛋糕就已經吃飽,什麽都吃不下了,有些累,想休息。”
闊做出失望的樣子來,也不勉強他,只說:“好吧,少爺。”
青笑了笑,他也知道闊不會真計較這一點的。
闊又仔細地看了看青的臉,問道:“看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胃病又犯了?”
“沒有,就是昨晚一整夜失眠,所以今天狀态很疲憊。”青心中恻然,他真想在闊的懷抱中靜靜地待一會兒,就像以前那樣。
“那你就早些睡吧,別總熬夜,啊?我走了,你早點休息。”闊看着疲憊不堪的青,真想将青抱住。
青答應了一聲,随闊走到門口。
闊伸手抓住門把手,正要按下又停住了,轉過身,突然伸出手臂,将青緊緊地擁抱住,好一會兒,又在青耳邊低聲說了句:“生日快樂。”然後松開了青。
青笑笑,點點頭,跟闊擺擺手告別。門關上的一剎那,青的眼角濕潤了,闊的擁抱非但沒有讓他感覺到不适,反而像是給站在蕭瑟秋風中飒飒發抖的他即時披上了一件帶着體溫的棉衣,他想在闊的懷抱中更久一些。
青将微濕的眼角擦幹,把剩餘的蛋糕放進冰箱。接下來兩天的餐飯就是它了,他想。
手機又響起信息提示音。青拿起手機,他以為是闊發來的,打開看卻是彬發來的。
“在忙什麽?吃飯了沒有?”彬問。
“剛剛吃過。”青看看時間,他覺得從飯店回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卻剛剛七點半。
“在家了?吃的什麽?”在關于青吃飯的問題上,彬一向是打破砂鍋問到底。
“對,吃了些點心。”青不想提過生日的事情。
“我二十分鐘到,給你送個東西。”彬迅速發個信息來。
青嘆了口氣。他本以為彬結婚後,對自己的感情會漸漸淡薄下去,像……羽那樣。可是彬似乎不是,反而是愈加熱烈濃重了,但從未聽彬提過他的家庭,真希望自己的存在沒有給彬的家庭造成什麽傷害,彬應該會處理好的吧。
彬手裏拎着一大包東西,一進門說了聲“生日快樂”,熟門熟路地就往廚房鑽,青跟在他後面,奇怪他又帶了什麽來,難不成要給他做頓飯?果然,彬利落地給他下了一碗面條,裏面放了海蝦、荷包蛋、娃娃菜等等,還有一二樣青不太能正确說出名字的配菜,這些都是彬帶來的食材。
彬将面條盛到碗裏,端到餐桌上,将一雙筷子整齊地放在碗上,對青說:“壽星,點心只能當零食,今天應該吃長壽面。”
青知道無法拒絕,他也不想拒絕,今晚,他就想徹底放任自己脫掉堅強的盔甲,放任自己被照顧被關心,他太累了。好在彬知道青飯量不大,之前又吃過點心,所以輔食雖然豐富,面條卻下得很少,青堅持着把一碗面條吃完了。彬把碗筷洗涮幹淨歸位,又将洗淨削切好的幾種水果端到青的面前,青實在吃不下了,苦笑着抗議。
“知道你吃不下了,晚上你肯定又熬夜,夜裏當夜宵吃。”說完看青精神不太好,就叮囑着,“早些睡,好好吃飯。我走了,改天給你送照片看。”然後告別了。
青也知道自己一定會熬夜,但不會是為了寫稿,而是因為自己的心神不寧,既無法寫什麽文字,也無法入眠。今晚,這是怎麽了,闊、彬的體貼、關心和羽的行為鮮明地形成了對比。不是他硬生生地要強行對比,而是事實本身太諷刺,太強烈,讓他不能無視。
茶機上的手機乍然響起咚咚聲,已是深夜十一點,青盯着手機,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拿。
“單敏一直想見見你,這幾天一直在提要請你一起吃頓飯,昨天又說了好半天,說趁你生日見個面,也當是慶祝了。她也是好心,我實在不好再推托。可是沒有想到,你會這麽做。你太讓我傷心、太讓我失望了。”羽的信息。
青的口中一股血腥味沖上腦門,全身瞬間冰冷,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了,總是點錯字母、輸錯文字,最後好不容易才拼湊完信息,冷冷地問了一句:“我永遠都是排在你需要考慮的最後一個嗎?”
羽的信息很快回複過來:“現實的情況就是這樣,我要顧及方方面面,不可能只考慮你一個,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嗎?”
“呵,所以,如果我們還想繼續在一起,我就必須按照你的想法去做?”青冷得牙齒在打顫,呼吸急速,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不清,重影。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以後的日子還很長,你們早晚是會見面的。要不要繼續和我在一起,主動權在你手裏。”
青沒有再回複。事到如今,他終于可以在“要不要和羽在一起”的事情上有了主動選擇權。曾經的那個夢,那個他和羽相牽的手在迷霧中分開的夢,在手分開的一剎那,那種恐懼與不安的感覺,從未随着時間而淡化,而是越來越重越來越深……
他根本不用徒勞費力地去考慮什麽,他知道自己放不下羽,如果可以放得下,又何必等到今日。羽也拿準了他這一點。不同的是,當年的羽并不考慮和接受他的選擇,現在的羽會很願意接受,當然前提是他們必須在所有人面前都掩飾得很好很完美,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端倪。可是,他做不到,他永遠做不到。
“那麽,羽,當我死去的時候,你能否敢在所有的至親好友面前,毫不掩飾地為我痛徹心扉地哭一場?”他的眼睛漸漸迷蒙,失去焦點。
在黑暗中久久坐着,漸漸地平靜下來,可他不想動,就那麽坐着,直到坐累了,他再次滿飲了一杯紅酒,暈沉沉地睡去,傍晚時分那場突如其來的見面以及和羽的信息往複,其實已經讓他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他卻沒有意識到。
自這一天以後,青再次被噩夢糾纏住。每一晚、每一晚、每一晚他都會從夢中驚醒,夢境不盡相同,結局總是一樣,到不了,找不到。
夢到想要去學校上學,道路輾轉迂回,曲折艱難,情節跌跌宕宕,心情焦慮壓抑,在夢中跌跌撞撞,跋涉了整晚,依舊找不到學校。
夢到想要去編輯部,道路輾轉迂回,曲折艱難,情節跌跌宕宕,心情焦慮壓抑,在夢中跌跌撞撞,跋涉了整晚,依舊到不了編輯部。
夢到想要去超市,道路輾轉迂回,曲折艱難,情節跌跌宕宕,心情焦慮壓抑,在夢中跌跌撞撞,跋涉了整晚,依舊找不到超市。
夢到想要去書店,道路輾轉迂回,曲折艱難,情節跌跌宕宕,心情焦慮壓抑,在夢中跌跌撞撞,跋涉了整晚,依舊到不了書店。
夢到想要回家,道路輾轉迂回,曲折艱難,情節跌跌宕宕,心情焦慮壓抑,在夢中跌跌撞撞,跋涉了整晚,依舊找不到家。
夢到想要找闊,道路輾轉迂回,曲折艱難,情節跌跌宕宕,心情焦慮壓抑,在夢中跌跌撞撞,跋涉了整晚,依舊找不到闊……
夢到想要找羽,道路輾轉迂回,曲折艱難,情節跌跌宕宕,心情焦慮壓抑,在夢中跌跌撞撞,跋涉了整晚,找了整晚,只看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塔尖,卻在遙遠的隔世的街巷中,看到羽和另一個人并肩而行。
……
醒來心口被堵得死死的,又像壓着千斤的巨石,四肢抽筋般痛,心絞着痛,胃絞着痛,他蜷縮起身體,看着窗簾漸漸透出晨光。
這種滋味實在不想再嘗下去,實在是怕了。
可那個人,那份感情,荒誕也罷,可笑也罷,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舍棄。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有時很迷惑他和羽之間究竟是什麽樣的緣分,剪不斷,理還亂,舍不得,丢不下。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是這樣的,和想像中的自己怎麽會差得那麽遠,那個自尊而清高的自己到哪裏去了。
他對以後的日子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想要掙脫,極度地厭惡自己的貪戀,厭惡自己的角色,厭惡這樣的自己,從心底裏鄙視自己,那個卑賤貪心的自己,卻依舊……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出來。
他可以戰勝一切外來幹擾阻礙,可以無視一切流言蜚語,可以挑戰所有世俗陳規,可他戰勝不了自己的內心。因為愛得太深重。
也曾經多次想過,如果時間可以重來,當初,是否,會在羽抱住自己時掙脫,在羽吻自己時推開他,會拒絕羽的肌膚相親,會輕信羽的那一句“以後,我們都要一直在一起”……至今依舊沒有答案,因為幸福與痛苦都是極致的。
“有些人只擁吻影子,于是只擁有幸福的幻影。”他擁吻的是羽的影子,他有的也不過是幸福的幻影。
愛,太絕望。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青來到了中心廣場,獨自坐在長椅上,看着身着各種顏色的人們來來去去,紅的,白的,藍的,灰的,黑的,灰的,綠的……像一把把刷子,在他眼前刷出一道道的色彩,聲音卻離他很遙遠,仿佛他潛在水面下,正擡頭看着岸上的人世間。
他想要拒絕與羽的來往,他試過一次,卻失敗了,他拒絕得有多堅定,他的期待就有多強大,會以十倍的力量折磨他;他想要遠離這座城市,搬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裏居住,可是他邁不開步子,他舍不得遠離羽;于是他想要找到一個讓他非走不可的理由,無論如何都不能抗拒的,不可還轉的理由,可是找不到;看着眼前的人群,他希望能有一個人,不知他的過往,能帶着他離開這個城市,甚至離開這個國家,一個能讓他毅然決然地跟随的人;他甚至希望他就是某場天災人禍中的遇難者,他願意用自己替換下其中任何一位驟失生命的人,比如空難,比如車禍,比如地裂,比如山體滑坡,比如海嘯,比如龍卷風……因為他無論如何,憑一己之力都無法逃脫,他被一條無形而堅固的鎖鏈牢牢鎖住了,沒有一絲一毫可以反抗的力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此情無計可消除。
那四個字像魔咒般,時常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不停地颠倒盤旋。
是否要賠上性命他才能有足夠的力量,掙脫那副已束縛了他十幾年的枷鎖。這也是永久的擁有吧,在徹底失去之前。
是要一個人的孤獨,兩個人的萬劫不複,三個人的痛苦,還是四個人的雲淡風清。
“那麽,就開始一段旅行吧。”青想。他站起來,轉身走開,耀眼的陽光透過淡薄的雲層籠照在他的身上,他卻如置于三九嚴寒,夏末炙人的陽光也沒有讓他感到任何的暖意,只将他毫無血色的臉映照得更加冰冷透明。
他要即刻着手準備這段旅程。做完這個決定時,他覺得就像剛剛給自己做了一場開胸手術,心髒被摘除了,整個胸腔都變得輕松暢快。他對于醫院也不再那麽抗拒,在踏上旅程之前,主動去了趟醫院。
日子,就在陡然間變輕了。
原來日子還可以這般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