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本章文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着受盡苦痛的青,兩行熱淚自他臉頰滑落。為了青,他還能做些什麽。】
青還在搶救中。
闊焦躁不安地在手術室外不停地走來走去,像一頭籠中困獸,一只焦躁不安的獅子,在不大的四方的空間裏,粗重地喘息着,來來回回地轉着圈,他只聽得到自己心髒沉重而巨大的跳動聲,嗵嗵!嗵嗵!嗵嗵!手中的煙點燃了,一口沒吸,一直燒到他的手,扔掉,再點燃一根,還是沒想起來吸,又一直燒到手,再扔掉,清潔筒上塞滿了煙頭。此時此刻,他不敢想,什麽都不敢想,就是不停地數自己的步子,……3021、3022……3995、3996……等他數到8828時,手術室門推開了。他不敢看那張推出來的床和床上躺着的人,只是緊盯着醫生,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嗓子繃得太緊了。
醫生看了他一眼說:“先回病房再說。”
他就愣愣地跟在後面往病房走,從醫生的口氣裏聽不出任何的感情色彩,他腦子裏就不停地琢磨醫生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是嚴重?還是不嚴重?嚴重到什麽程度?青傷在什麽地方?會不會影響到以後的生活?萬一殘缺了什麽或者自己不能自理了,那青要怎麽過了自己那一關,要怎麽活下去?真要那樣了,他得天天守着青,二十四小時看着,那麽要求完美的青,又怎麽會原諒自身的殘缺呢,萬一青又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情該怎麽辦……他的思想像一面摔碎的鏡子,滿地的碎片,整理不了,拼不起來,照不出現狀。
進到病房他才敢将眼神落到青的身上,青還沒有醒過來,胸部打着繃帶,蒼白虛弱得讓他不忍再看。
醫生說:“手術情況很好,不用擔心。一會兒到醫護站找我,我跟你說一下具體情況。”說完轉身走了。
護士已經把各種監控儀器連接到青的身上,輸液水也給青挂上了,在輸的是一袋,還有四袋挂在一邊等着。護士臨走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項,有情況不要擅自處理,按呼叫鈴叫護士來。她說一句,闊就點一下頭。等護士走了,闊扭頭看了看青,睡得很沉,看來一時半會兒不能醒,他走出病房直接往醫護站走去。
醫生正坐在電腦前查看當天病人資料,闊徑直走到他身邊,放了十二分的尊敬說:“醫生,我想問問剛剛手術完的雲子青的情況。”
醫生把青的手術記錄從電腦中調出來,一邊看一邊說:“肺裏有少量積水,已經清理出來了,但左肋第四、五根肋骨骨折,幸運的是沒有刺破胸膜、肺組織,而且肋間血管、膈肌及腹腔髒器也都沒受傷,現在主要是以彈力胸帶固定。另外,身上還有幾處軟組織挫傷,也是因為巨大撞擊造成的,不需要特殊治療,慢慢就會恢複。”
闊稍稍松了口氣,連連說:“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不過由于病人受到的沖擊太大,目前還在昏迷中,看狀态大概明天才能醒,你也不要過于擔心。”
“好的,知道了,謝謝醫生。”闊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青的身體沒有什麽大的傷害,讓他長長出了口氣。
“你和病人什麽關系?”醫生又問。
“朋友,一起來旅游的。”
“哦?家不是本地的?那同來的有沒有病人親屬?”
闊一愣,說:“沒有。”
“你們家是哪的?”
“D市。”
“哦,那不近,有沒有可能通知病人家屬來一趟?”醫生想了想說。
“啊?”闊有些不明白,從醫生的話裏,感覺到了一絲不祥,開始緊張,“為……為什麽?”
醫生看了他一眼,說:“病人這次萬幸撿回一條命,只斷兩根肋骨,肋骨的自愈能力較強,而且如果病人體質好,護理得當,快了不用一個月就能痊愈,但眼下對病人生命真正有威脅的不是這個。”
闊傻眼了,耳朵好像灌滿了水,他只看到醫生的嘴巴動了動,說了句什麽,嗡嗡的,然後看着他。
“醫生,您剛才說什麽?”他追問。
“病人家屬能不能來一趟?”醫生重複。
“哦,大概一時來不了。他還有什麽病?不能先跟我說嗎?”闊還來不及去想青家裏的人能不能來,他必須立刻了解情況。
“這樣的事情,我們一般要第一時間告訴病人家屬。”醫生說完,想了想,又說,“不過既然你們是朋友,家又不是本地的,告訴你也可以,你負責通知病人家屬吧。但下一步怎麽治療還是要直接聽病人本人和家屬的意見。”
“好,我會通知的。”
“病人平時是不是會胃痛?”
闊點點頭說:“是,胃病好多年了,從小就有,一直沒治好。”
醫生也點點頭:“術前,在對病人進行全身CT掃描時,發現病人胃部有個陰影,大概在2.22.8CM,初步懷疑是腫瘤,大致在胃底贲門的位置,具體是良性還惡性還需要在病理切片出來後才能确定,但是根據我們的經驗,以及陰影的大小和密度,懷疑惡性的可能性大些,現在發現還不算太晚,我們建議手術切除。如果你們擔心會誤診,也可以選擇到別的醫院去複查,多查幾家也沒關系,但是病情經不起耽誤。不過,以病人現在的情況肯定是不适合馬上再進行手術的,怕身體承受不了,等恢複恢複吧,這段時間也正好可以再觀察觀察,同時我們也會輔以藥物控制,作為醫生,我們也不希望病人病情惡化,但做最壞打算是必要的心理準備。你回頭通知病人家屬,把情況說明白,也好讓他們早做打算,是在這邊治療,還是回你們本地,總之,你們病人家屬要拿定主意,等病人這次痊愈了,就抓緊治療吧,不要再耽誤了。”
闊聽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惟恐聽漏了一字。醫生說完,他懵懵地點點頭說:“好,知道了,謝謝醫生。”
闊步履沉重地回到病房,青還沒有醒,床頭燈光籠在他的臉上,此時顯得那麽平靜,安祥,沒了平日裏刻意隐藏的悲傷。他把青的手緊緊握住,看着青,想想與青的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級,用同一張課桌,曾經還想着和青同一個宿舍,想媽媽那時揶揄他:“雲子青是你老婆啊,那麽上心。”想那時問青喜歡什麽樣的人,青開玩笑地說:“就你這樣的,行了吧。”還有青那次替他挨了一記悶棍,他恨得把那個混混痛打了幾天。想和青交往的那二年,青曾對他撒嬌,他曾将青緊緊地擁在懷中,擁得那麽緊,惟恐失去。想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愛上青的呢,沒有具體的标志,就是在生活中那麽一點一滴地積累,如同水到渠成,爐火慢炖……只是自己竟遲鈍到上大學才發現這份感情,如果早一些發現,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呢?一轉眼,人生三十年的時光已經逝去,這份感情雖然沒有得到青真正的回應,但自己還是在心裏暗暗決定要守候在青身邊一輩子,因為除了青,他愛不了任何人,他不願意跟別的什麽人虛情假意。青的胃病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自己能早一些陪着青去醫院,更多地關心青,青的病又怎麽會拖延到現在這個程度……一路走來,一路守候,卻将青守成了今天的病人嗎?良久,兩行滾燙的淚順着臉頰滑下。
擡頭看看窗外,已是深夜,月明星稀。轉過臉來,才發覺對面還有一張病床,也有病人住着,但早已關燈睡了。他看看輸液袋裏,還有大半袋的藥水,沒有一個小時是滴不完的,監視儀器上,心髒、血壓、呼吸,各種數字、各種線跡都顯示青還在沉睡中,他悄悄走出病房,站到走廊裏,又回頭通過門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青的情況,這才掏出電話,看看時間,猶豫了一下,又想想青的病情,決定還是應該盡早告訴青的家人,他一刻都不想拖延了,他必須背負着青和時間賽跑,這場比賽,發令槍已經在青體內響起,而他們越早起步,對青就越有利。他撥打子毅的電話,關機,又調出子瀾的號碼,通了,等了一會兒,電話裏傳來子瀾驚奇的聲音:“闊?你怎麽大半夜打電話過來了?”
闊把情況跟子瀾說完,挂斷電話,電話裏,他聽得出來子瀾已經被吓得七魂只剩三魄了,她還沒反應過來。自小,青在他們家裏就是個絕對的寵兒,他能想像得到青的家人聽到這個消息會有多震驚。他深深嘆口氣,通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青的狀況,确認平穩後,他就跑到醫護站,找到正在值班的護士長,護士長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慈眉善目的,看着很和藹,闊問有沒有單獨病房。他打心眼兒裏就不想把青放在一個有陌生人的房間裏,青一向清靜慣了,又有潔癖,也一向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現在又是個病號,這種環境會青感覺更不舒服的,對青的病情不利。
護士長說單獨病房有是有,但不是什麽人想住就能住的,也不是給錢就能住的,要有一定的級別或者對我們醫院有過特殊貢獻的才行,我也沒有權限決定讓誰住、不讓誰住。
闊想想級別什麽的就不用考慮了,就問特殊貢獻是指什麽?
護士長說比如給我們醫院捐助過大批醫療設備,或者捐建過醫院大樓。
闊緊追着問,只要捐助過大批醫療設備就行?多少算大批?
護士長想了想,說怎麽着也得一百件以上的較大設備才行吧,就拿我們科室來說,較大的設備像骨折專用護理床,就得一百件以上,而像平常的輸液架什麽的就得一千件以上。這些東西可不便宜,至少也得十幾二十萬的。小夥子,我們普通病房也不差,一個房間才兩張床,條件也不錯啊。你們就安心住着吧,我們的服務是不會分單間還是普通間的,一視同仁。
闊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醫護站,站到走廊裏掏出手機就給葉榕打電話,葉榕手機關機,闊又撥到他家裏的固定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葉榕懶洋洋地接起電話,剛“喂”了聲,闊就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道,葉榕,你馬上聯系相關廠家,緊急購置二百張骨折專用護理床,最遲明天下午就送到某某市的某某醫院,指明是某病房某床雲子青家屬贈送,費用先從公司賬戶裏墊付。
葉榕聽得雲裏霧裏的,張口結舌地說:“闊你沒病吧,大半夜打電話跟我說這事兒,這幸好是你,要是哪個女性,我老婆還不得審我一年,還不給穿,不給吃,不給喝……”
闊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他,聲音暗啞沉重:“青開車從山上摔下來了,剛搶救完。不捐這批東西,青住不了單間病房。”
葉榕立刻收住了嘻笑打诨,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認真地說:“放心吧,這事兒交給我了,你把醫院名字和青住的科室、病床號短信發給我,剛才你說得太快,我沒記住。”
第二天上午九點,葉榕電話跟闊說,事情辦好了,廠家就在那邊的鄰縣,倉庫裏也有足夠的貨,公司這邊已經先行将全款付過去了,廠家同意優先送貨,現在已經在裝貨了。十點多,葉榕又打電話來說,廠家已經發貨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就能送到。十二點半左右,闊正在茶水房打熱水,葉榕又打電話來說,貨已送到,醫院正在辦接收,你快去辦病房的手續吧。闊挂了電話,快步往醫護站走去,找到護士長,把情況一說,要求換病房,護士長還沒接到通知,将信将疑地,更覺得不可能,看闊說得那麽肯切,又那麽确定,她就打電話到院辦去問,得到确定回答後,放下電話,一臉的不可思議,連連說着你動作也太快了,你是幹什麽工作的呀,肯定是哪個公司的老板吧。
闊像沒聽到這些話,只追着問:“什麽時侯可以換房間?”
護士長哭笑不得地直點頭說:“換!換!現在就換。不過你現在先去院辦把捐贈手續辦齊,我們這邊先着手準備。”
闊問了院辦的位置,一路小跑着往院辦跑過去。等闊辦好捐贈手續回到病房,青正好醒了。
青睜開眼,意識在逐漸聚攏,他看看天花板,看看四周,他認出來是在醫院,一個身影提着熱水瓶走進,當他看清來人是誰時,第一反應就是問:“你怎麽在這兒?”
闊嗯嗯啊啊的,沒有回答。
青看到他兩眼布滿了紅血絲,又問:“這是在哪兒,你怎麽在這兒?”
闊頂不住,只告訴青,這是某某市某某醫院,至于他為什麽在這兒,他又回避了。
青不說話了,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闊發現他這三十年來,在青面前就從來沒有占過上風,只要是青想讓他說的事情,青都不用說話,只要盯着他看,無論他堅持多久,到最後他都是竹筒倒豆子,一清二白地交代得非常清楚。
這時護士長笑呵呵地領着幾個護士進來說:“25床,換病房了。”
闊趕緊陪着笑對青說:“咱先換病房,換到單間去。然後我再跟你說。”
護士長笑着看了看青說:“你可醒啦。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朋友,都快手眼通天了,為了讓你住單間,硬是用半天時間,從無到有地就給我們醫院捐了二百張骨折特護床。”
幾個小護士,手裏一邊忙着,一邊偷偷地看闊,然後又一本正經、理所當然地借着給青解這綁那,把青看了個夠。
青一動就覺得疼,聽了護士長的話,疼得也沒說話,嘴裏絲絲地直吸涼氣,只看了闊一眼。闊急忙走到青旁邊,想伸手扶又不敢輕易碰到青。
護士長笑着拉拉闊說:“你到一邊兒去,別礙我們的事兒,有我們專業人士呢,哪有你伸手的份兒。”
半小時後,青轉到了條件優越的單獨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