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本章文案:面對确診結果,他是如此平靜。一場漫長的手術,一場漫長的等待,驚吓,煎熬,痛苦。】
子瀾、闊和彬站在青的面前,青探詢地看着每一個人,知道他們有話要說。
子瀾決定直說,青是個堅強的人,與其遮遮掩掩讓青暗自猜疑揣測,不如直接說明白,她緩緩張口:“青,這次事故對你進行搶救的時候,醫生給你做了全身的細致檢查,發現你的胃很不好,裏面很可能長了個腫瘤。我們當時都沒告訴你,就是想等你把骨折的傷養好後再複查一下。”
他們發現青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好像是在說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的事情。
青很平靜地說:“不用查了,我知道。”
“你知道?”三個人不約而同。
“嗯,以前,我做過CT檢查,胃部有個陰影。早就有了。”
氣氛立刻凝重起來。
子瀾想說,早檢查出來了怎麽不早說?早治療?轉念間,她似乎又明白了什麽。
闊想狠狠地扇自己幾個耳光,“早就有了”,有多早?他怎麽早不想到帶青去醫院檢查呢,就那麽眼睜睜地看着青的生命在一天天地流逝……
彬也在想,“早就有了”,有多早?是那年那次的胃病發作嗎?當時真不應該聽青的,就應該打120,把青送到醫院檢查……
可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同時又都想到,如果說早就有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是良性的?可是聽醫生的口氣,良性的可能性太小了。還是應該去醫院複查。
子瀾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就是為了讓我們安心,你也得再複查一遍。”
闊和彬都緊張地盯着青,他們怕青依舊不同意。
青卻沒再反對,只簡單地說:“好吧。”
第二天,子瀾、闊還有彬都陪着青到醫院檢查。複查結果出來了,幾位專家會診後,得出的結論是:胃癌。這兩個字石破天驚,盡管事先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而确診下來時,在場的所有人還是呆滞了。
除了青。
青平靜淡然地看看他們,他知道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了,他肯定是要住院手術治療了,既然這樣,那就順其自然吧。
權威專家陸教授說,腫瘤長在胃底贲門,處于進展期,要盡早手術切除病變部位。以青現在的身體狀況,要立刻住院進行身體各項指标的調理,調理到合理水平後,就要及早進行手術。子瀾他們二話沒說,立刻開始辦住院手續,闊已經有了經驗,即刻打聽單間病房情況,好在這家醫院單間病房充足,找到過硬的上層關系就能入住,只是房間費貴得很,雖然不像上次的那個單間那麽高檔,相比之下也就是差個廚房了,好在就在本市,做飯的問題很好解決。他們這次找的陸教授正好是副院長,子瀾就委托陸教授打了個招呼,闊馬上交了住院押金,給青辦了單間病房,青直接入住,彬暫時留下陪青,子瀾和闊回家去取住院用品。
青的媽媽乍聞這個消息,只說了聲:“我苦命的孩子啊……”就哭得背過氣去,子瀾哭着給媽媽捋着背,闊急忙給她掐人中,他的眼睛也通紅,此刻他還惦念着在醫院的青,若不是怕子瀾回家一個人撐不住狀況,子毅又鞭長莫及,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他就留在醫院了。青的媽媽慢慢悠悠地才喘出一口氣,和子瀾抱頭痛哭。
青的爸爸低着頭,不說話,闊看得出老人家在克制,他鼻子一酸,給老人輕輕揉着背,不知要如何安慰,此時此刻,他同樣需要有人很肯定地對他說:“放心吧,青不會有事的!”可是誰能來給他這樣一個保證呢?他仰起頭,使勁地吸了一下鼻子,将眼淚憋了回去。
接下來的一周裏,闊就在醫院陪着青,寸步不離,他總是不停地和青說話,給青講笑話聽,看着青哈哈大笑的樣子,他的心在顫抖,在害怕,害怕這會是他和青最後的時光。
青也不攆他。
子瀾着重照顧悲傷過度的父母,有時白天他們會到醫院看看青。青不忍讓年邁的父母再這樣勞筋動骨,再說他還沒手術呢,就總是催子瀾将父母送回家休息,不要總在醫院耗着。彬則一力承擔了大家的飲食問題,并且負責到醫院給青和闊送飯。青的每一頓飯都是在闊的勸哄下勉強吃完的,他也知道大家都心憂,希望他能早日動手術,他也就盡量配合大家的心情。每每看到他把一碗飯吃完,每個人緊繃的神經才會稍微放松一下,只要青還能吃得下飯就好。
一周之後,青的手術排上了日程。手術那天,子毅一家趕到,齊浩澤帶着一雙兒女也來了,包括闊的父母都來到了醫院,彬和葉榕也都到了,羽獨自前來,站在人堆裏。青躺在手術運送床上被推出病房門時,他看了一眼站在一群人中的羽,眼神是那麽平靜輕淡,好像在看一個普通的人。闊将這一切看在眼底,心裏一陣陣地疼,為青而疼,他緊跟着青一直走到手術病人專用電梯前,被醫生止住,他站在原地看着青被推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剎那,青沖他笑了笑,那笑容看在闊的眼裏,靜如止水,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闊的心向下一沉,他轉過身,與大家一起快步向等候區走去。
手術室大樓與家屬等候區相距約五百多米,為保持安靜和秩序,醫院不允許病人家屬等在手術室門口,一律在等候區,手術過程中聽廣播點名播叫,按指示要求行動,手術中如果有什麽突發情況也會通過廣播通知家屬。他們來到等候區時,發現裏面人已經太多了,座位不多,而且這個等候區是利用兩座樓之間的走道搭建而成,幾百平米的空間裏,只有兩臺空調櫃機,正值寒冬時節,裏面的溫度不但低,而且有些冷。在子瀾和子毅的勸說下,闊、彬、子毅和她留在了等候區,其他人都回病房等他們電話通知,羽看了一眼子瀾,子瀾似沒有看到他一樣,他猶豫了一下,想開口,但終究沒說話,轉身就随同姑姑他們回病房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滴嗒,滴嗒,滴嗒,滴嗒,滴嗒……
每每廣播響起,他們四人的神經就會瞬間繃緊,聽到廣播裏喊某某病人家屬,病人手術已完成,請回病房等候時,他們又心焦一層,聽到廣播再喊某某病人家屬請到手術大樓幾號手術室門口等候時,他們心中的恐懼就立刻升了起來。闊一直坐着沒動,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抵在腿上,子瀾、子毅則一會兒坐一會站,焦躁不安,彬點了根煙,站在等候區門外倚牆而立。病房那邊,為了緩解青爸媽的情緒,大家在刻意地聊着天,只有羽不時地踱出病房門,站到走廊裏看一眼,又踱回來。
滴嗒,滴嗒,滴嗒……一個小過去了。
滴嗒,滴嗒,滴嗒……二個小過去了。
子瀾看到闊的額頭上滲出了大顆的汗珠。
“雲子青家屬,雲子青家屬,請速到手術大樓四號手術室門口,請速到手術大樓四號手術室門口。”廣播突然響起,又迅速聲落。
子瀾吓呆了,扭頭看着子毅,闊“嗖”地一下站起來,撥腿就往手術大樓跑,彬緊跟其後,子毅拉着還在發愣的子瀾也跑起來。
五百米的距離,在闊的心裏遠得像五光年。他沖到手術室門口,氣喘籲籲,緊張地盯着已站在手術室外等候的醫生,說不出話來。彬、子毅、子瀾随後趕到。
“是雲子青病人的家屬?”醫生問。
“是。”他們緊張的點點頭。
“病人術中出血過多,需要緊急輸血。”醫生話沒說完,就看到闊正在挼袖子,他接着說,“不是讓你們提供血源,而且你們的血型未必合,我們血庫有,但按規定病人或病人家屬要有獻血證,病人才可以用血。”
他們傻眼了,別說沒有獻血證,就是有現在回去拿能來得及嗎?青不是需要緊急輸血嗎?
醫生又說:“你們別緊張,生命第一,我們已經給病人輸血了,主刀的陸教授已經簽了擔保書,擔保用血合乎規定。所以現在需要你們補辦用血手續,術中用血可以首先保障,但病人手術後還是需要輸血,那時你們就必須出具獻血證了。為了不耽誤病人術後用血,所以通知你們抓緊去拿獻血證。”
“那如果沒有獻血證呢?”闊問。
“那就立刻去獻血,取得獻血證明。我們醫院血庫就有血站采血點,可以就近獻血。”
“需要多少?”闊問。
“目前看來病人術後至少還需要輸1200毫升,你們至少要獻400毫升,獻的多病人就能用的多。快去吧。”醫生說完轉身進到了手術室。
闊說:“我去。”說完邁步就走。
彬說:“我也去。”然後緊跟上闊。
子毅說:“子瀾你回等候區聽消息。我和他們一起去。”
子瀾點點頭,兩腿發軟,她剛才吓得不輕,又萬幸住院之前就通過關系找了陸教授做青的主治醫生,主刀手術。
三個人每個人都獻了400毫升,回到等候區,他們同時看着子瀾,子瀾搖搖頭。他們又同時松了口氣,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尤其是剛剛青失血過多。
滴嗒,滴嗒,滴嗒……又一個小過去了。廣播裏不斷地播放着各種通知,依然沒有青的名字,他們又開始焦灼不安,難道青的病情過于嚴重?手術難度過大?
“雲子青家屬,雲子青家屬,請到手術大樓四號手術室門口等候,請到手術大樓四號手術室門口等候。”
廣播聲裏突然再次出現了青的名字,闊條件反射般站起來就跑,子瀾也正要站起身,子毅攔住了她說:“你在這兒等着,我們來回的路上,等候區不能沒人。”他們一口氣跑到了手術室門口,卻沒有醫生。等了一會兒,他們正不知何去何從時,一個醫生手裏托着一個不鏽鋼的盤子走出手術區。
在确認了病人家屬身份無誤後,醫生将盤子托給他們看,說:“這是從病人胃部病變部位切下來的組織,你們确認一下,中間那個圓形切面就是腫瘤的切面。”
那是一個比雞蛋黃略小一些的切面,顏色淡黃,幾個人看得喘不過氣來,像有一雙手緊緊扼住了他們的喉嚨,闊悶着聲問:“确定是惡性?”
醫生說:“一般說來要等病理切片結果出來才能确定,但是你們看這個腫瘤切面的樣子,肯定是惡性的。你們回去繼續等吧。”說完醫生走了。
他們想問青手術的情況,卻沒有一個人有勇氣開口問。在回等候區的路上,彬看着闊愈發沉重的表情,他知道所有人最後的一線良好期望,都被剛剛親眼所見的那個腫瘤切斷了,他也是愛着青的,所以他太能體會闊的心情,于是說:“就目前情況來看,腫瘤切除了,醫生也沒提其他的事情,是不是意味着到目前為止青的手術還算順利?”
闊低頭快步走着沒說話。
子毅連連說:“但願如此,但願如此。”
回到等候區,子瀾看着他們三個人的臉色,緊張地問:“怎麽樣?”可是她又立刻想把自己的耳朵堵住,聽不到他們的回答。
“腫瘤切下來了,惡性。”子毅沉着臉坐下來。
闊輕輕拉了一下彬,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闊站住,點燃一根煙,輕聲問彬:“你上次說給青做了一個月的飯,是怎麽回事?”
彬一愣,随即便反應過來,闊的語氣裏并沒有質問,有的只是對青的擔心,他說:“你不知道?那大概是幾年前了吧,有一回晚上,青的胃病犯了,很嚴重,正好我給他打電話說事情,聽他聲音不對,我就趕過去了。那次,他還吐血了。”
闊心裏一緊,手裏的煙被捏斷,掉到地上,他久久沒有動,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