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本章文案:我去接他!焦急關切裏,不眠不休地徹夜守護,是否再度叩開了他的心扉。】
當廣播裏第三次出現青的名字時,又是一小時過去了。
“雲子青家屬,雲子青家屬,請回病房等候,請回病房等候,病人手術已完成。”
他們如獲大赦,跑出等候區的大門,子瀾沖着闊的背影喊:“闊,你搞錯方向了!是回病房,不是手術室!”
“我去接他!”闊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子瀾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這次不是為青,是為闊。
在病房已等得心焦的人們先接到了子毅的電話通知:“青的手術結束,馬上回病房。”青的媽媽眼淚又出來了,羽緊緊摟着她,他真想撲到姑姑的懷中痛哭一場,這一場等待太痛苦,他本也想去等候區,想第一時間聽到青的消息,可是子瀾沒有點他的名,他又不敢表現得過于關切,怕引起別人的懷疑,只能在病房無邊無盡地等、等、等……心在撲嗵、撲嗵、撲嗵……煎熬中四個多小時顯得異常的漫長,長得像一個世紀。
闊跑到手術室門口,青剛剛被推出來,似醒似睡,削瘦、蒼白、無力地躺在那兒,像是個未經世事的嬰孩兒,闊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一股血腥味随即傳入口腔。
醫護推着床,邊走邊說:“麻醉剛蘇醒,還不太清醒。”
青睜開眼,迷茫地看了看眼前的世界,張了張口:“闊。”聲音很細微。
闊的眼淚差點出來了,急忙俯下身,靠近青說:“我在,我在。”
青說:“累。”
闊說:“嗯,我知道,躺了幾個小時不能動,肯定累,一會兒我給你捶捶腿,捏捏腳。”
青說:“我想回家。”
闊的眼淚就下來了,哽着聲音說:“你再忍忍,等病好了就回去。”
青卻睡着了。
醫護說:“他其實沒有真正清醒。說的話都是潛意識裏的。等他完全清醒後,他根本不會記得剛才說的話。”
闊點點頭,狠狠地擦了一把淚。
當闊緊緊跟随着青回到病房時,所有人都已等在門口。看到青被推過來了,又迅速讓開一條通道,闊和子毅幫着醫護把青擡回病床上,護士把各種監視儀器連到青的身上,氧氣罩罩住口鼻,麻醉鎮痛棒打開,又把輸液針打入青的胳膊,血漿同時挂上,交代了注意事項,又說盡量跟病人說話,不要讓他睡,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內要讓他盡量完全清醒,否則會對大腦造成損傷。護士走開後,大家才一下子圍過來。
青的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毫無血色,瘦弱得好像一把就能抓到手裏。他又睡着了。
闊急得抓着青的手又捏又搖,輕聲喊着青:“青,醒一醒!”
子瀾則俯身到青的耳邊悄悄說着話,青睜開眼,看了看她,又要閉上,子瀾又說了句什麽,青又睜開眼,點點頭。這時他看到了爸媽,兩位老人花白的頭發首先映入他的眼簾,他們雙雙站在他的病床前,正心痛地看着他,他張了張嘴。
青的媽媽急忙抓住他的另一只手答應着:“哎,媽在這兒!媽在這兒!你爸也在,大家都在呢,你要快些好起來,啊?”
青卻又閉上了眼睛。他覺得好累,真想好好睡一覺。可是總是有人在叫他,又有人讓他動動腿,還有人抓着他的手在一下一下使勁地握,擾得他睡不着,他心裏有些煩惱,眼睛突然一睜,一下子就清醒了,看看四周的人,團團圍在床邊,擔憂地看着他,這才意識到,他應該是手術結束,并且回到病房了。又看看四周,爸媽,哥嫂,姐和姐夫,還有那四個可愛的孩子,慕恺、慕元又長大了,聞韶、頌雅也是,小頌雅的眼淚還挂在睫毛上,闊,嗯,闊好像一直都在吧,還抓着他的手,哦,還有彬、葉榕,闊的父母也還等在這兒啊……羽呢?他的目光又掃視回來,停住了,看到羽了,羽正站在一堆人稍後的位置上看着他。哦,羽是自己來的。羽的眼裏閃過的是什麽,是悲傷嗎?掩飾得真好。
術後,青成了一家人的生活重心。闊和子毅輪流守夜,白天就躺在沙發上見縫插針地補一覺,彬主要負責做飯、送飯,他不僅做青的飯,還做闊和子毅的,他說守夜的人飲食也必須營養跟得上,不能照顧病人的同時,把也自己熬垮了。子瀾主要陪着爸媽白天來醫院陪着青,晚上負責把爸媽送回家,同時安慰、照顧他們。子毅和子瀾各自的家事,則都交給愛人全力承擔、照顧了。
術後的前兩天屬于危險期,第一天,一整天都在輸液,再加上身體的極度虛弱,青基本上都是在睡眠中度過的,也基本上什麽都不知道,他偶爾睜開眼時,首先就看到闊坐在床邊看着他。第二天,青間或能醒一小會兒了,能簡單地和大家交流一下,但依舊昏昏沉沉的。到晚上十一點,一天八袋的輸液、二袋的營養液才終于輸完,闊看着青因打了太多的輸液而變得有些浮腫的臉,心疼地用手輕輕撫了撫他,可他立刻感覺到不對了,青的臉很燙,他急忙拿出體溫計放到青的腋下,用手扶住青的胳膊。當他将體溫計再次拿到手中仔細地确認了二遍刻度後,他知道青發燒了,三十八度,這不是個好兆頭,闊和子毅緊張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子毅立刻跑到醫護站請來了醫生。
醫生來到,看了看青的眼睛,又用手感觸了一下青的額頭,說:“這是術後吸收熱,給他物理降溫,涼毛巾敷額頭,擦腋下、胳膊、腿還有腳心,一定要控制在三十八度以內,每半小時量一下體溫,快!”
闊立刻就到洗手間端了一盆涼水,扯了兩條毛巾,快步走出來,放下盆,又到壁櫃裏拽出一條新毛巾。子毅已經把青的被子掀開了,正在把青袖子和褲腿卷起來。闊站在床頭,把盆放下,對子毅說:“子毅哥,你再端盆水來,給青擦腿和腳。”然後他将毛巾浸透、擰掉水,疊好敷在青的額頭上,看了一眼手表,用毛巾開始給青不斷地擦腋下和胳膊,子毅點點頭立刻又端了一盆水來,拿着濕涼的毛巾給不斷地擦青的腿和腳心。二三分鐘後,闊将青額頭的毛巾拿起來,摸在手裏,很熱,子毅詢問地看着闊,闊沒說話,悶悶地再次把毛巾投入涼水中,擰幹、疊好,重新敷到青的額上。
青迷迷糊糊的,正燒得全身酸痛,然後就覺得有不斷的涼意敷在了額上、腋下和四肢,讓他感覺舒适了一些,他也知道是闊和哥哥在給他降溫,可他虛弱得說不出話來,只是閉着眼睛,一會兒睡一會兒醒,很不安穩。
兩個人連續忙了半小時後,闊拿出體溫計,将青的胳膊輕輕擡起,把溫度計放在腋下,又俯到青的耳邊說:“青,現在給你量一下體溫,你堅持一下,這只胳膊不要動,啊?”
青恍惚地微微點點頭。闊一手抓住青的胳膊,又看看表,坐在旁邊呆呆的。
子毅重新換了兩盆水來,也坐在旁邊焦慮地等着,他看了看闊,闊正目不轉睛地看着青,眼神中有擔憂,有焦慮,還有心疼,他突然意識到,闊比他更像青的哥哥,從青上次開始旅行以來,他這個哥哥究竟為青做了什麽?比起闊來,真是萬分之一都不到啊!如果不是闊,他就已經失去青這個弟弟了,哪裏還能坐在這裏。青能得到闊這樣的一個重情重義的朋友,真是青的福氣。還有彬,也是個很不錯的朋友。若不是有這兩個朋友在,那麽青的這兩次住院,真會讓他們家措手不及了,父母年齡大了,白天來看看、陪着本身就已經很辛苦,更別說要他們天天做飯、守夜照顧了,否則他們再累出病來,那可真是……子瀾照顧青又不方便,關鍵子瀾還得照顧父母,如果讓他自己一個人照顧青,肯定要焦頭爛額……現在呢,有闊白天黑夜地守着,攆都攆不走,還有彬負責了大家的一日三餐,頓頓不重樣,尤其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青可以漸漸吃些飯的時候,除了藥物的治療,還要全靠彬的飲食調理了。青本身在飲食的口味上就比較挑剔,現在又處于病中,會更挑剔,好在彬有了上次的經驗,又特別上心琢磨,青還算願意吃一些他做的飯菜。噢,還有羽,怎麽感覺羽有些變了,青這次住院,作為自家親戚難道還不如朋友嗎?不應該幫着至少守一夜的嗎?青和羽以前相處得很不錯,現在怎麽感覺疏遠了……算了,羽現在是公司老板,事情也多,好在有闊跟自己輪流守着,還能應付得過來。但闊不是也有自己的公司嗎,日常事務他都怎麽處理?還是說暫時都交給葉榕了?唉,闊這段時間真是太辛苦了,等青好了,一定要好好感謝感謝他,到時把彬也請上,這兩個人值得交為一輩子的朋友。
闊擡手又看看表,到八分鐘了,青又睡着了,他輕輕擡起青的胳膊,取出體溫計,迎着光看了看,子毅悄聲問:“怎麽樣?”
“降了一點兒,三十七度七了。”
“太好了,繼續給他降溫。”
闊點點頭。兩個人又一聲不響地給青擦試着。又過了半小時,闊重新給青量了一下體溫,三十七度二,兩個人二話沒說,繼續進行物理降溫,直到青的體溫降到了三十六度九的時候,兩個人這才松了一口氣。
子毅看着雙眼通紅的闊說:“青現在體溫正常了,你去稍微休息一下,我看着他。”
闊搖搖頭說:“子毅哥,你去休息吧。”
子毅堅持說:“這幾天你太辛苦了,你先去休息,一會兒我再叫你,咱們輪換着睡。”
闊還是搖搖頭說:“子毅哥,還是你先睡吧,我現在反正也睡不着,何必兩個人都熬着呢,等我困了,我再叫醒你。”
子毅看闊态度很堅決,就說:“那好吧,我先睡一會兒,記得三點鐘叫醒我。”子毅躺到沙發上,由于太過勞神,不到十分鐘就睡熟了,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闊心裏其實還是放不下青的狀況,他怕有反複,依舊是每半個小時給青量一次體溫,青的狀況果然朝着他擔心的方向發展了。兩小時後,青的體溫又開始逐漸上升,闊又開始不停地給他進行物理降溫。又過了半個小時後,青的體溫升到了三十八度,青睡得不再安穩,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一臉焦灼的闊正在拿毛巾給他敷到額上,他嘴巴動了動。
闊看到了,立刻将耳朵湊近青的嘴邊,小聲問:“是不是不舒服?”
青又張了張嘴,闊只聽見青發出的一個“闊”字,又問:“嗯,是我,想說什麽?”
青卻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闊看青又睡了,輕輕嘆口氣,輕輕從盆裏撈出毛巾,輕輕地擰幹,繼續給青擦試。
青其實沒有睡着,因為體溫的不斷上升,讓他感到全身都在發燙,很難受,而剛才他只是想喊一聲“闊”,所以他就喊了,此時此刻,闊在旁邊,他感覺很安心。
半小時過去,闊看着體溫計裏水銀柱的位置,他坐不住了,三十八度五,他撥腳往醫護站跑去,回來時,手裏拿了個小藥袋。他看了看藥袋,又看了看正熟睡的子毅,再看看因為高燒而眉心緊蹙的青,他湊到青的耳邊低聲喊:“青?睡着了嗎?”
青微微睜開眼。
闊又說:“你還在發高燒,不能再單純物理降溫了,剛剛醫生給開了一粒退燒藥,是栓塞型的,得從後面放進去。”
青沒有說話,他知道栓塞型的得從哪裏放入體內,那是個比較讓人難堪的位置,可現在他無法動彈,目前只有闊和子毅可以幫他放進去,他心裏有些掙紮。
闊見青不語,又問:“你剛手術完,連水都還不能喝,現在要退燒就必須要用這個藥。如果你想讓子毅幫你放,我就叫醒他。”
青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讓誰做這件事,如果讓子毅做,又怕闊會覺得自己太疏遠他,會冷了闊的一片熱心,如果讓闊做,他心裏也不是抗拒,就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幾秒,他張張口,用力地說了二個字:“你放。”
闊原本就是怕青會說讓子毅放的,當聽到青說出的這兩個字時,他好像從懸空的狀态穩穩地落到了堅實的地面上,有一種敦厚安穩的喜悅,至少青沒有把他當外人。他小心翼翼地脫下青的衣服,一只手覆在青的臀處,稍稍用力打開雙臀,一只手把藥慢慢地推進了青的體內,青始終閉着眼睛,心裏有一種溫暖的感動,他沒有再睜開眼睛,迷迷糊糊間時睡時醒,直至第二天早上徹底醒來。
闊一夜沒有睡,一直在不停地給青擦試降溫,每半個小時量一次體溫,青的體溫降得很慢,都是零點一、二度地往下降,等降到三十六度多,情況穩定了,再不發燒的時候,已是早晨七點鐘了。
子毅一睜開眼,就發現天已大亮了,聽到彬說話的聲音,他坐起來,看到青的狀态明顯好轉了,正在跟彬說話,闊則在洗手間洗漱,沖着闊喊:“闊,你怎麽也沒叫醒我,你熬了一整夜,能撐得住嘛!”
闊笑着走出來:“反正我也睡不着,就沒叫醒你,我身體好,別說一夜,連熬幾夜都沒問題。”
青看着闊憔悴的面容,雙眼布滿血絲,眼周有明顯的黑眼圈,他夜裏每每醒來時,就看到闊在給他擦試,闊的辛苦讓他很心疼,就說道:“闊,你吃些飯,然後回去補覺去。”
“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睡一會兒就行。”
“不行,一會兒爸媽他們就來了,人多說話不安靜。哥,你也吃些飯,然後和闊一起回去補覺,闊,你就去我家去睡,晚上你再來。”
闊就發現對于青的“命令”他就是沒力氣反抗,即便此時青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不過好在青讓他晚上再來,他不能再反對,否則青可能連晚上都不讓他來了,他就點點頭說:“行,聽你的,我睡醒覺就來。”
彬說:“你就好好睡吧,你也得休息充足才行,別讓青再擔心你了,別着急來,我在這兒陪青一會兒。”
闊和子毅吃過早飯後,就準備回錦瑟園去補覺去了,臨走,青說:“闊,你就在我房間裏睡吧。”
闊心裏一陣酸澀和感動,使勁兒地點點頭,子毅一把摟了他的肩,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