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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尾聲

【本章文案:在痛苦中死亡并不是永生,而是結束,愛才是真正的永生之門。我要變成時間和你一起活着。】

他們的幸福、安穩、踏實戛然而止在一張複診結果上。

青的胃癌複發并迅速惡化。短短一個月內青開始出現貧血,消瘦,胸骨後疼痛,進行性吞咽困難。陸教授看着圍在他周圍的一雙雙期待而焦慮的眼睛,看着形銷骨立的闊,仰天嘆道:“回天乏力啊!”

闊不相信。他不相信會這樣!手術後兩年的高複發期青都安然度過了,現在又怎麽會惡化的如此之快!一定有什麽地方搞錯了,對,一定是,青的病不可能複發,青的病也不可以複發……他夜以繼日不眠不休地在網上查找相關資料,又發動了所有的朋友,國內的,國外的,找到了所有能找到的關系,把青的病情發給了聯系到的幾十個醫學專家,包括德國、美國、英國以及法國的醫生。當所有的答複如雪片般飛來點燃了他微弱的希望,又如霜劍般無情而殘酷地斬斷了他所有的期望時,他徹徹底底地絕望了……

他日日夜夜地将青抱在懷中,希冀着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青的身體,用自己的心跳去帶動青的心髒,用自己的吻給予青堅持下去的力量,他一次次地在心中不停地乞求,乞求那萬能的造物主能将他剩下的生命平分給青,讓他和青共同走完人生的旅程……然而青依舊一天天地虛弱下去,似乎都要輕薄得透明了,即将要融入了空氣中。

很多時候,大家來探望青時,子瀾都痛哭着把探望的人攔在了病房門外,大家只是通過門上的玻璃窗向裏看一看,總是會看見青躺在闊的懷中,面色蒼白,氣息微弱,斷斷續續地和闊說着話,或者什麽也不說,靜靜地睡着,闊已淚流滿面。沒有人再忍心去打擾他們,青的家人,闊的家人,還有他們的好朋友,都守在病房門口,默默地坐着或站着,任淚水無聲地滑落,絕望地等着,等着那個時刻的到來,那個青不再感到疼痛的時刻。

那個時刻到來時,羽在出差返程的路上,還沒有趕到。

一個秋雨蕭瑟天,一片迷迷蒙蒙的風雨世界。

墓碑前,人人身着一襲黑衣,胸前別着一朵白絹的花,站立于雨中,無人打傘,無人說話,只是靜靜地鞠躬。

彬把一本影集放在墓碑前,深深地鞠下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當他再度擡起頭,無聲地看着那黑底上白色的“雲子青”三個字時,嘴唇止不住地顫着,他緩緩地轉身離開,急促而細密的雨打在他的臉上,又迅速滑落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凄涼。

羽突然全身顫抖着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這一刻,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同事,沒有客戶,沒有金錢,沒有名譽,沒有地位,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宇宙,也沒有時間,在那個廣袤的空間裏,只有他和青,只是青已不再是鮮活的。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從母親病逝那時起,他之所以能夠一直努力拼搏,努力生存,甚至努力與不愛的女人結婚、生子,努力去構建一個形式上完整的家,努力去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一直努力走到今天,都是因為他心裏的那個青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能說話,還能笑,甚至還能與他冷戰,讓他難堪,而無論他有沒有和青在一起,哪怕他與青相隔萬裏,難以會面,即便是最後青不要他了,惱他了,恨他了,都沒關系,只要他知道青還在這個世界上活着。只要青還活着,他的心就有歸宿,青,才是他心中真正想要的唯一的家。

現而今,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渌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啊——,摧心肝!

單敏奇怪地看着羽,一直以來的疑惑在她心中漸漸清晰。她轉身離去。

闊始終跪立在墓碑的近前,低着頭,一言不發,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在無聲的秋雨中,只留給人們一個靜默的背影,像是一尊雕像。

子瀾看着闊,她沒有走過去,她又拉住想要上前勸慰的爸媽,看着那個深情的背影說:“青一定也想讓闊多陪他一會兒。”

人們三三兩兩地漸漸離去。

子瀾的手中一直緊緊攥着一只紙鶴,那是青在彌留之際交給她的,當時青說:“姐,等我走了,你再看。”她一直不敢相信青就這樣走了,真的走了,直到今天,當她看着那冰冷的墓碑,她才不得不相信,青,再也回不來了。她打開那只紙鶴,裏面還包着一枚戒指,她認出這是很多年前青曾經戴在手上的那個戒指。紙上,是青的筆跡,是他抄錄的一首詩。

“假如有一天他回來了【莫裏斯·梅特林克】

假如有一天他回來了,我該怎樣對他講呢?

就說我一直在等他,為了他我大病一場……

假如他認不出我了,一個勁兒的盤問我呢?

你就像姐姐一樣跟他說話,他可能心裏很難過……

假如他問起我你在哪裏,我又該怎樣回答呢?

把我的戒指拿給他,不必再做什麽回答……

假如他一定要知道,為什麽屋子裏沒有人?

指給他看:那熄滅的燈,還有那敞開的門……

假如他還要問,問起我臨終時刻的表情?

跟他說我面帶笑容,因為我怕他傷心。”

子瀾已哭得紅腫的眼睛再度打開了淚的閘門,如泉湧。青,你是有多聰明啊,對于人性你到底又看透了多少!你判定羽的心終究會“回來”,回到你們當初的愛情裏面嗎?沒錯,青,你是對的,就在今天,他“回來”了。羽,你可知道你今生傷害的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曾愛你那麽深,那麽重,你卻傷他那麽深,那麽重。青的病,那麽多年了,遷延至今到這樣的結果,羽,你敢說這裏面沒有你一點點的責任嗎?如果治療的及時,又何以會發展到今天奪走他的生命。當年若不是你斷絕了他生的欲望,他又怎麽會任由病情發展!可他在最後的時候,還在為你擔心,怕你傷心,他想讓你知道他原諒你了,他不恨你,還怕我會對你心生龃龉,還要我像姐姐一樣和氣待你……既然是青的心願,我會做到,我會像姐姐待弟弟一樣的待你,但這不代表我原諒你……是,青在最後的時刻确實是面帶笑容的,但不是為你,而是因為那時他在闊的懷中。羽,你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比曾經的青更愛你的人了!

她走到羽的面前,把戒指連同那張紙箋都放到了羽的手中,看着淚流滿面的羽說:“這信是青給我的。我覺得我應該讓你看看。”随後向遠處的家人走去。

羽顫抖着雙手捧着那頁紙,淚水不斷地模糊了字跡,看着那戒指,青那年的笑容又出現眼前,像一朵絢爛美麗的花。

他的手顫抖得更加劇烈,他将信和戒指小心翼翼地裝進胸前的內袋裏,用手緊緊捂着。

“對不起……對不起,青……”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跌倒,又站起,“青,對不起……”喃喃着,蹒跚着,又跌倒,再站起……踉跄着走遠了。

闊跪立了很久很久,久得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他慢慢地從風衣口袋裏拿出一本病歷,用打火機點燃,放在墓碑前。

看着在細雨中越燃越旺的火,他柔聲說:“青,這是多年前,那本你說遺忘在六院的病歷。我後來是想去幫你找回來的。當時,病歷攤開在我手裏,你能想像得到我的心情有多麽的複雜和痛苦嗎?我真想沖過去問你,是誰,讓你愛得那麽深,又是誰,把你傷得那麽絕望。可我不敢問啊!雖然你一直也沒有說,但我已經知道了。是那次你車禍住院的時候,我無意中打開了他發給你的信息,後來我把信息删了。你別生氣,我瞞着你的就這麽兩件事,如果可以,當時我真的想狠狠地打他一頓。既然,你到最後都想保守這個秘密,今天我就當着你的面,把這本病歷燒掉了,這個秘密我也會繼續保守的,不會跟他提。

一切都過去了,是不是?感謝你在沖向山崖那一刻的剎車,感謝你最終選擇了我。我會帶着你的愛,連同你的那一份生命,好好活下去,好好照顧爸媽、哥姐他們,還有孩子們。

我知道你一定會想我的,有時間我就會來看你,陪陪你,跟你說說話,雖然不能天天來,但我肯定每周都來。如果遇到什麽緊急的事情需要去外地,趕不回來,你就耐心等我兩天,我一回來就來看你,到時你別急,啊?我的少爺。”

病歷漸漸燃盡,細雨将灰燼簌簌打濕,猩紅的一點火星亮亮地閃了一下又黯滅下去。

闊遲緩而艱難地站起來,轉過身,又轉過來,說:“青,你一定要等着我。”

他沒有再流淚。

恐哭損殘年。

【尾聲】

一年以後,青的忌日,闊如常來看青。

墓碑前有一本相冊,上面積了薄薄的一層微塵,看來是彬前兩天在放在這裏的。還有一束已經枯萎了的白玫瑰,殘枯的花瓣掉落在四周,被風輕輕一吹就散了。他每次來看青時,總是能看到或凋零或新鮮的白玫瑰花束,不過他從沒見到過送花的人。

“大人都學壞了,上帝正考驗他們呢,你還沒有受考驗,你應當照着孩子的想法生活。”

這是子瀾堅持刻在青墓碑上的文字。闊沉默地坐着,腳下已積了一地的煙頭。一年以來,青的話總是在他耳邊響起,青的面容總是在他眼前浮現,好像青從未離開過他的身邊。

“約翰·彌爾頓曾在《失樂園》中寫道:對有信仰的人而言,死是永生之門。我曾經也是這樣認為的,也曾試圖以這種方法來擺脫痛苦。但是後來,闊,因為你,我才明白,對我而言,在痛苦中死亡并不是永生,而是結束,愛,才是真正的永生之門。

恨一個人是不會長久的,随着時間的流逝,恨會慢慢消失,被恨的人也會被遺忘,而愛不會随着時間消亡,當你愛着一個人時,這個人就會永遠活在你的愛裏,鮮活而動人。

闊,帶着你的愛離開這個世界,我不害怕,不孤單,因為我能留存在你的心裏陪你一起走以後的人生,在你的精神裏、思想裏活着,被你思念着,永遠不會被你忘記,這才是永生。

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浪費了那麽多年的時光。真希望能再多活幾年,能再久一些與你在一起。”

“闊,你知道不知道,那次我從山崖上掉下來,在沖向山崖的最後一刻,我為什麽踩了剎車嗎?……因為我的眼前突然看到了你,看到那年寒假,你騎着自行車,載着我在雪中飛奔,那時,你笑着回過頭對我喊:‘青!抱緊我,別摔了!’”

“別哭,闊。”青在最後的最後,躺在他的懷中,輕聲說道,“我要變成時間,和你一起活着。那麽……你的時間裏就都是我了。”

闊将手中的煙在青石板上摁滅,又把地上的煙頭聚攏,清理幹淨。青曾讓他少抽些煙,他什麽都可以聽青的,就是這一點他做不到,沒有煙,他不知道要怎麽熬過那些見不到青的時光。

他站起身,笑笑說:“青,你就讓我吸煙吧,啊?”

轉身邁步離開,看到不遠處一個身影迅速地掩在樹後,手中的白色花束隐約露出,他沒有走過去,他認得那個身影,是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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