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想到昨夜之事, 李衡面色一僵。
他道:“長姐,我與二郎沒上那些輕浮之地, 只是在酒莊喝多了……”
這她自然知道, 就李衡那性子,嚴肅又雅正。那些濃妝豔姬一往他身上靠, 他就得皺着眉頭呵斥,誰還敢不識趣的往他身上爬。
再說, 李衡身上又沒有那些青樓女史膩人的脂粉香, 這顯然不是去了那種地方,所以她才問他是哪個姑娘留下的, 而非女妓。
李衡沉默了一晌, 這畢竟關乎那人的清白, 他也不好在李禦面前說出她的名字, 便道:“長姐,她是個好姑娘。昨夜是她在酒莊喝醉了,我将她從桌上扶起時, 她不小心印它在我衣領上,我們之間真沒發生什麽……”
李禦聽他說了那麽多,也沒說出那個姑娘的名字,就知道他是在有意維護那姑娘的名聲, 便沒再繼續問他昨夜之事。
她道:“你回來就好, 倘若以後歸家晚了,記得先往家裏先報信,免得我們再擔心你!”
“是。”李衡舉手右手, 保證自己下次斷不會如此。
福寧殿內。
趙璟正襟坐在書案前,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筆,正在畫一副仕女圖。畫中女子身穿一襲绛紅煙羅裙,緊閉着美眸靠坐在車壁上。她丹紅又鮮麗的朱唇是由趙璟用朱砂混了水焰兒櫻桃汁一點點抹上去的。
他抹得極慢,動作又十分輕柔,生怕她使得力氣太大,會使畫中美人磨破櫻唇,另她從夢中驚醒過來。
作好畫後,他才用帕子擦了擦指腹上沾的染料,伸出另一只幹淨的左手撫在畫中人昳麗的側臉上摸了一會兒。
趙璟的畫技很好,但他還是總覺得自己沒将她的美貌完完全全地呈在畫上。他畫了一副又一副,但這些畫都沒被他沒留住,而是每次欣賞完後就燒掉,免得旁人發現他的秘密。
至今為止,就連汪德海也不知這事。
趙璟靜靜看着手中的畫,直到殿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才回過神來。
他聽到汪德海在外問:“陛下,尚服局已做好您冠禮上穿戴的禮服,現在可要試一試?”
他将畫紙卷起,确認它在爐中燒成灰燼後,才許汪德海帶人進來。
汪德海對次并沒起疑,因寬大的書桌上擺放了好幾張字帖,他以為是趙璟不滿自己所練之字,才将它們給燒毀。
他向皇帝行禮,讓其餘宦官将這冠服展開在他面前,看皇帝有沒有需要尚服居改進的地方。
趙璟淡漠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道一聲尚可。
其實他對于冠服繁複華麗與否并未有太多要求,只需它能合身即可。
他雖年少為皇,但因未及冠,先帝便留了兩個輔政大臣給他。
如今範啓道已除,舒王又上奏自請撤去輔政大臣之位,宋國真正的實權算是慢慢徹底掌握在他手裏。
他也需盡快将自己記憶恢複好的消息放出去了。
汪德海走上前問:“陛下可需內臣服侍更衣?”
趙璟颔首,他回到寝殿後,只将手臂伸開,就有人替他解開外裳,披上冠服穿試,他頭上的玉簪也暫被取下,帶上冠冕旒,顯處帝王的赫赫威嚴。
鏡架前的皇帝俊美又莊肅,汪德海跪在地上,道:“陛下将要及冠,舒王今日讓吳尚宮準備了四個司寝過來,您可要……召她們過來服侍?”
四個美人?
竟比李禦那晚所預料的還多了兩個!
趙璟冷聲道:“人打哪兒來的,你就給朕送出去!”
汪德海苦着臉,“可這可是舒王送來的……”
“是舒王送來的又如何?”
難不成他不接受那幾個美人,就做不成這皇帝了?
趙璟一甩衣袖,玄色冠袍繡的團龍跟着他晃了晃,半開的漆窗放進來一道日光,恰照到他身上,愈發顯得他挺拔俊美。
“你去告訴他,朕最讨厭的就是他人強迫朕,縱使他是朕的外祖父,亦不例外。”
他話中帶着的強勢之意,讓人不再敢反駁,汪德海擡起頭,要給他理衣襟時,被趙璟一手給擋開,他道:“你們都出去,朕想一個人靜靜!”
“是。”
汪德海躬下身子,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拂塵後,滿殿的宮人全都随他退下。
福寧殿宮門外,齊齊的站着四個窈窕美人,身材皆纖細又袅娜。她們從汪德海口中知道皇帝沒留下她們後,心中自是難過一陣。
汪德海道:“吳尚宮那裏由雜家去說,你們不必擔心。”
四個司寝美人齊聲道謝,皇帝一個都沒選,總比選中其她人,而自己落選好,所以她們中也沒有誰不服氣誰,反倒是認命地聽從禦前內侍的話,回到自己從前的位置上,做回原來的差事。
趙璟的生辰是在七月十八,自他登位後這日就是乾元節。
太史局近日已占蔔過日子,乾元過後十二日是個黃道吉日,他的冠禮便被定在了那日。
比起往年,皇帝的冠禮比乾元節重上許多。
李禦在他生辰送的是前朝王嗣如的字帖,冠禮那日她送的是一支和田白玉簪,簪長半尺,往後祭祀和重宴他都可用得着。
趙璟十分喜歡,他身着華服坐在鏡前,還央求李禦給他梳發,今日是他的成年之禮,李禦自是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她站在他身後,從宮人手裏接過桃木梳微彎下腰,從容又認真地給他梳發,他墨色的烏發從她手中慢慢穿過,趙璟看着鏡中兩人略顯親密的投影,很希望這一刻永遠被定住。
固發時,他就将她今日送的玉簪遞過去道:“用禦姐姐送我的這個就好!”
“好。”她沒想到,她今日才送出去的簪子就被用到。
冠禮上的九章纁裳、垂珠冠帽、金靴玉帶等物由宮人暫捧着一直侍在二人身後,趙璟從座上起身,去到檀木玉藻屏風後面,由宮人為他加披上冠服。
待他一出來,李禦看到他灼灼耀人的天子威儀時,還怔了一下。
“禦姐姐,朕的衣襟好像有些歪,你再給朕理一下。”他邁步走到她面前,想要她向端午那日給李衡整衣那樣待她。
李禦應了一聲,為眼前的男人理衣。
趙璟看着她白皙的纖手慢慢伸過來時,心中頓時滿足之感,汪德海眼看着時辰将到了,便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他一眼睨過去,汪德海瞬時就噤住聲音。
趙璟溫聲對李禦道:“朕給你在文德殿設了坐席,你可與百官看朕行冠禮。”
她的笈禮他曾去觀覽過,所以這次他的冠禮,他也想讓她親眼看着他加冠。
李禦點頭應下,因他得先去景靈宮祭告天地,她便先與他錯開,去到文德殿等候。
那大殿禦座左右兩側各加了一把金椅,左面金椅是設給舒王的,右面那座自然就是李禦的,她才剛坐下去,就有宮婢拉下薄簾,擋住她的面容。
文武百官随着皇帝祭祀後,才趕至文德殿,按上朝次序站好,看着禮直官宣讀祝詞後,皇帝一步步加冠完畢,往禦座上走去,才算是禮成。
李禦注視着趙璟邁步慢慢登上龍座,竟有種與有榮焉的心奮,想着自己應該也快功成身退了。
前一久連舒王都上奏請辭輔臣之位,将王位讓給自己的嫡子繼承,而他帶着族人歸鄉養老,李禦便也想着離開京中一段時間,南下走一走。
且今日她還發現趙璟看她的眼神甚怪,具體她也說不上來,感覺就是一種獨占欲,強烈得讓她無法忽視。
也許他自己沒有發現,可當她給趙璟理衣時,李禦能清楚地感受到,讓她有種危險感,好像她再繼續待下去,會發生些什麽。
反正現在範啓道已除,朝中也沒有什麽人能夠威脅到皇權,她等李衡的冠禮結束後就坐船南下游歷,應該是可行的。
可她又擔心趙璟不願意放她離京,想到此她就愁得皺起眉來。
趙璟坐下禦座上俯看百官時,餘光暼到李禦撐着下颌皺眉後,眉間也忍不住跟着蹙起來。
……
晚宴上,恭賀皇帝及冠的官員一波又一波的上來敬酒,縱使趙璟酒量再好,也有些受不住。
李禦看着他被汪德海扶去福寧殿後,連路也走不穩,便讓宮人煮了醒酒湯過來,可他就是擰着性子不願喝。
她忍不住皺眉:“難不成你是又要我喂親手你,你才願喝不成?”
趙璟看她又在皺眉,心裏一下子就被刺到了,他問:“禦姐姐,你為什麽總在皺眉?”
“你乖乖将藥喝了,我就不皺了。”她将青釉瓷碗遞過去。
她的話趙璟就算醉了,也會乖乖的聽。他将醒酒湯接過一口飲完,就搖晃着身子将頭靠在她肩上,問:“禦姐姐,你今天為什麽總在皺眉啊?”
聽他又在問這個問題,李禦有些無奈,她道:“阿璟,我想離開京中一段時間,卻不知道怎麽與你說!”
“我不許!”
趙璟将頭擡起,用手緊箍住她的肩膀,眼中強烈的獨占欲又浮現在她面前。
李禦被他箍得有些疼,忍不住道:“我騙你的,阿璟你先松手……”
趙璟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你不騙我?”
“不騙!”
她說完話,卻越發堅定自己要離開汴京的心意。
趙璟喃聲站起,自言自語:“禦姐姐從來不騙我的,我要信她,不許疑她……”
他醉得說話都是巅三道四,一人晃悠悠地走去側殿,還不許宮人跟着他。
才不到一會兒,李禦就聽到側殿傳來一陣咚地倒地聲,她急忙帶着宮人進去查看,就發現這人将衣裳胡亂丢棄在地上,他直挺挺地裸着上身就醉倒在地上,顯然是醉得不清。
“還不趕緊拿件衣裳給陛下披上!”李禦見着他的身子,羞恥地忙用袖子遮住臉,她背過身子朝宮人喝了一聲,就急步跑遠了。
翌日,趙璟宿醉醒來,聽汪德海說自己昨夜醉後似乎是嫌熱就将衣裳解了,還讓李禦給看了身子,心中一時有些複雜。
也不知李禦往後見着他,會不會都覺得不自然,往後總是避着他。
可他還是想此事想得太簡單了,李衡冠禮後當夜,趙璟就得到消息,李禦竟命人準備了一輛馬車決定連夜離開京城。
他做足準備,在李禦将要出京時,攔住了她。
車簾陡然被人掀開,李禦見到他後,面色霎時一僵,“阿璟,你怎麽出宮了?”
趙璟面色有些陰郁,将她抵在馬車裏:“禦姐姐,你那夜不是說過,不會離開我麽?”
想到那夜,李禦的臉色就更僵了,她竟然将視若親弟的人給看了,心中越發羞恥起來。
趙璟聽她不說話,将她逼得更近,甚至抓住她的手質問:“禦姐姐拿了朕這麽多東西就想跑?”
李禦掙脫不開,只道:“我全部還給你行不行?”
反正這些年以來他賞賜的東西,她都讓管家安放在庫房裏,他想要,她随時都可以還過去。
趙璟低頭,在她耳畔輕聲問:“那朕的清白,禦姐姐打算怎麽還?”
李禦一噎,“我就不小心瞟了一眼,這也算是冒犯你的清白?”
這難免有太強詞奪理了!
他嘴裏還說着要她負責的話,李禦伸手推他。
兩人推攮間,趙璟藏着的帕子就不小心掉了出來,李禦眼尖地一下子就認出那是她的帕子。
虧她一直以為是餘福那個小宦官給洗壞的,可事實卻是他給藏了起來……
他當初若真只有三歲記憶,會多心眼到這種地步嗎?
李禦霎時想通所有事情,冷硬着聲音說:“陛下是覺得裝三歲小孩騙我很有意思嗎?”
帕子在掉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會暴露。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趙璟閉眼,深呼口氣道:“我是騙了姐姐,可我亦有自己的苦衷!”
李禦直接打斷他的話,“我不想聽這些解釋!”
“總歸這事已經過去了,我也沒興趣聽,陛下可否下車,我要離京了!”
她眉宇間盡是漠然和失望,趙璟聽她還要趕自己下馬車,忙牢牢抱住她的腰乞求道:“禦姐姐,你要打我好,罵我也好,我都由你!可你能不能別這麽狠心離開我!”
“太師在朝猖狂,我若不如此,範黨怎會對我放松戒備?我承認我聽到你要去洛州和陸懷相親時,嫉妒得發狂,便将這計劃提前……”
李禦狠心想将他的手給撇開,他卻越箍越緊,抱住她道:“禦姐姐,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得自己都覺得快要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