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淺上藤乃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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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前,廢棄工廠。
赭紅的大門虛掩着,老眼昏花的巡邏者一如既往匆匆走過,沒有發現這裏的秘密:在這個空曠的操作間深處,十幾個青年男子又聚在一起。笑鬧間,他們挂上油燈,點亮了小小的一片天地。
如同此前的每一夜,紫色長發的少女在推搡中仰躺在操作臺上,蒼蠅們聞到腥味,紛紛圍上前;廢棄金屬表面鏽漬斑斑,嬌嫩的皮膚在摩擦中紅腫。然而,沒人在意這一點,亦如同她自己,也是空洞地,任由身體留下斑駁的痕跡。
‘很快就會溫暖起來吧……’
紫色的長發海藻般蔓延在鏽蝕的金屬面板上,少女蒼白的面頰逐漸浮現紅暈;瞳孔是透徹的,亦如制服的裙擺也被其主人整齊地翻卷到最高處;唯有這樣,在一切結束時,她才能勉強體面地回到住所的房子。
熟悉的污言穢語,搖曳的昏暗燈光;輪流交替的面孔,毫無憐惜的粗魯……這就是淺上藤乃的日常,以某個名為湊啓太的男人的甜言蜜語為開端;随後便是仿若永無止境的,循環着的每一夜。
‘好疲憊,今天想早些回去。’ 搖曳的紫色花朵蜷縮般顫抖一下,冷淡的表情背後,少女大腦裏閃爍過這樣的念頭,‘今天時間過得好慢,想要快些結束……’
然而,亦如往日,她并沒有開口。既然無人傾聽,既然語言無法傳達心意,她便沉默以對。
直至身體在粗暴的對待下跌落到地面,白皙的肌膚與塵埃混合在一起;直至男人們興奮的聲音奇妙地安靜下來,她才稍微轉動眼珠,依稀間,她感到某些溫熱的東西迸濺到她的身邊、迸濺到她的臉頰。鼻翼蔓延着腥甜,不同于皂角味的平淡,這股嶄新的氣息有着令人着迷的熟悉感,狀似遙遠又近在咫尺,讓少女的眼睛綻放出一絲微光——
那是從外而內的虛無,又或者是從無到有的意義!
茫然中,淺上藤乃用手臂撐起上半身。她仰着頭,迎光走來的青年的身影逆向映射到紅瑪瑙一樣的瞳孔中,亦如同被倒轉的世界;在那雙金色的瞳孔裏,藤乃看到的是狼狽的自己,那個癱軟在血腥和狼藉中的自己。
手槍的銀白色的青年微微俯下身,他發現了意料之中的受害者。然而與以往不同,這位形容狼狽的少女,神色間卻潛藏着淩駕于暴力之上的鎮定。于是,他湊得更近,近到他的面龐甚至能清晰得倒映在那雙猩紅色的瞳孔中:
“你一直清醒着?真是個乖孩子。”
預料之中,沒有得到回複。
男人耐心尚佳,他鼓勵一般伸出手,語氣愈加輕柔:“痛苦麽?其實可以不用忍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明明是如同神佛一樣慈悲的笑容,可這道純白色的身影逆轉過來,卻悄然露出犄角與利齒。
懷揣着奇詭的期待,手無寸鐵的少女拉扯着嘴角,露出僵硬但真摯的笑容——那不是學院所培養出的大家閨秀的含蓄之笑,将潔白的牙齒和粉紅色的牙龈一起暴露在空氣裏,将胸膛裏跳動的雀躍和歡喜一起翻出到臺面上。
“請對我開口吧,先生。” 莫名的情緒中,人偶被注入了靈魂,淺上藤乃說出了今夜第一句話。
片刻後,她又執着地凝視着稹島聖護的手,重複道:“請對我開口吧,先生。”
如果是您,一定能夠為我編織最溫柔的世界吧?
然而,銀發青年卻沒有隐瞞。他稍提起手,錯開藤乃的追逐,淺笑着反問:“我會很嚴厲,可以嗎?”
“……我,我願意。”
懷揣着不負責任的期望,藤乃顫抖着向上伸出手。
如同溺水者,握住了自己的光,自己的靈魂。
4月30日,某間洋館。
一身精致長裙的紫發少女端莊地坐在西側的沙發,似乎在反省着什麽;她的斜對面,一位黑發少女昂着下巴,看上去不滿到了極點。
“非常抱歉,老師……這一次,橫山先生沒有聽從我的勸阻,” 睫毛如同蝶翼,淺上藤乃沒有理會虎視眈眈的王陵璃華子,反而哀怨地低下頭,率先承認錯誤,“還請原諒我,都是……”
“啊!沒錯啊!都怪你把一切都描述得太簡單,那頭豬才會肆意妄為吧,淺上!” 聞言,黑發少女嗤笑。一回憶起通話記錄裏輕描淡寫的囑托,她就恨不得撕碎了面前這個無用之人,“又在關鍵時刻控制不住自己的破壞欲?一次一次,哪怕連老師的計劃,你無法為之忍耐了麽?”
“……不是的,這次是竭力忍耐了。” 回憶起子彈中紛飛的殘肢,淺上藤乃顫抖着,如同被針紮了一樣顫抖着,她的語氣裏俱是尊敬與惶恐,“真的非常抱歉,但是我……”
在少女激烈的争吵中,槙島輕嘆了一聲,合上了手中的書籍。他的動作,則讓這場戰争進一步升級——
“……真是夠了!老師,她根本毫無用處!” 被藤乃那副大小姐一樣溫馴的姿态和語言所刺激,王陵璃華子終于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她邊斥責,邊扯起藤乃的頭發——如她所料,暴露在空氣裏那張姣好面龐上哪裏有什麽惶恐?從拉扯到扭曲的嘴角,到肆意顫抖的肩膀,這些小動作無一不過是在證明這個名為淺上藤乃的少女已經興奮到極致了啊!
藤乃則維持着逆來順受般的姿态,她惹人憐愛的蹙着眉,眼睛轉向了一旁的槙島聖護。喃喃中,她以夢游般的口吻追問着:“老師,我需要忍耐麽?這樣的我,是否破壞了您的計劃呢?”
“不,一切失敗,都是神秘的勝利。”
青年對着藤乃伸出手右手。在王陵璃華子嫉恨與無奈中,紫發少女驚喜地揚起了嘴角。
如同注視着某種藝術品,槙島的目光充斥着贊許卻不含淫邪,足足停留了三四秒,才回到了手中的書本上。他輕輕撫摸着書皮,語氣卻毫不遲疑:“是我的錯,【一切天性都不可被扼殺】。接下來,淺上,你可以遵從自身的意願。”
“自身的,意願?” 重複了男人的話,藤乃茫然失措,她慌張地捏住裙擺,急切追問,“您是要抛棄我麽,老師?不,請懲罰我,下次我一定會……”
這“不是懲罰,淺上。” 白發青年溫和地糾正了少女慌亂中的措辭,他将手裏的詩集丢給藤乃,眼看着對方手忙腳亂地抱在懷裏,溫和補充道,“還請記住這句話,【我不屬于任何人,我屬于全世界,你們在進來之前已身在其中,你們在離去之後仍身在其中。】”【注一】
“……我不太懂,老師。這和您要求我離開有什麽關系?” 藤乃更加惶恐,她上前半步,想要捉住槙島的衣袖,卻被守在一旁的王陵璃華子拖開。
後者一臉興奮,得償所願。
“仔細思考,淺上,思考。我希望在你身上看到更多的趣味性。”
槙島玩味的笑容烙印在藤乃眼球上,她還來不及回應,就被王陵璃華子推出了房門。
在合上門扉的同時,黑發少女沖着她眨了眨眼睛。
……
5月8日,廢棄大廈
孤零零游蕩了一周,紫發少女終于等來了盟友的邀請函。
強烈而洶湧的欲望幾乎沖破她的理智,可回憶起老師口中的期待,淺上藤乃硬是壓抑住全部的沖動,安靜地度過了一周左右的時間。這一周裏,她不得不狼狽地倦縮在公園的長椅、便利店的休息區渡過漫漫長夜……不舒适倒還是其次,更關鍵的是,面對那些□□裸的眼神,曾獲得過自由滋味的淺上藤乃又不得不撿起唯唯諾諾的面具,這才是最讓人痛苦的地方!
而現如今,藤乃終于等到了王陵璃華子的line通知!于是,少女就懷揣着滿腔熱情,乘着夜色,迫不及待地來到了約定的地點。
一踏進大廳,她就看到了正在黏貼創作靈感的黑發少女。
“王陵前輩,請問是老師需要我做什麽嗎?我……”
“老師已經不在意你了,淺上君。” 漠然審視藤乃蒼白的面孔,王陵璃華子如同吞下了玻璃渣,刺痛綿延不絕。來之前她就打定主意,就此摧毀紫發少女的心靈支柱,如同暴怒的赫拉面對歐羅巴,難道這出于獨占欲的怨憎還有可以化解的餘地麽?
她當然沒有欺騙淺上藤乃:這周內,老師沒有提及她這一點的确是真的;但是老師在問及自己的藝術作品後,面露失望也是真的!究竟是哪裏?!淺上藤乃究竟在哪裏吸引了老師的注意!!!
嫉妒如同毒蛇一樣啃噬着少女的心靈,于是乎,一個絕佳的點子忽然沖進她的腦海,就此生根發芽——
“喂,淺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創作獻給老師的藝術品?”
“藝術品?”
“沒錯,老師曾對我的作品作出這樣的點評,【美麗的花朵總會凋零,那是所有生命的宿命,那麽不如在盛開之時将時間停止】。因此,我想嘗試創作出永不凋零的鮮花。” 巧妙隐藏了最後的半句批評,王陵璃華子緩緩靠近藤乃,微微擡起手,輕撫着紫發少女那嬌嫩的臉龐,“成為我偉大作品的一部分,讓老師獲得趣味性與片刻的放松,如何?”
淺上藤乃不是傻瓜,她當然知道對方建議中不懷好意。她不止一次撞見過對方用死去的小動物的屍體制成标本的模樣:想來,那就是王陵璃華子所謂的藝術創作的練習品吧?而到了現在,她試圖升級到更高層次,自然也需要取得素材和載體。而與其關系惡劣的自己,恰好成了送上門的獵物與祭品。
然而,面對黑發少女惡意的征詢,淺上藤乃的心情意外輕松,她并沒有拒絕——那些常人難以忍耐的酷刑,對她而言不過是無聊的等待:記憶裏,那一個月的無望折磨中,她尚且可以耐下心來等待、直到老師出現在她面前;那麽現如今,為了老師能夠再度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而【稍事休息】,又如何會讓她遲疑半分呢?
“好啊,王陵前輩。”
紫發少女溫順地點頭,如同懵懂的獵物走向了陷阱;
然而在這出荒唐的無聲劇裏,究竟誰才是耐心等待的獵人呢?
……
6月13日,洋館
“哇哦,很不錯嘛,璃華子醬的手藝大有進步!” 興致勃勃地翻看着茶幾上的照片,藤間幸三郎甚至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與傷口,他目光炯炯,“喂老師,可以将這個女孩兒交給我嗎?如果模特能夠有這樣的配合度,我可以創造出更棒的作品!”
“淺上可不能交給你,她還大有用處。”
單手敲擊着玻璃面板,槙島認真挑選着相片,苦惱地皺起眉頭,
“雖然那孩子的确有在享受痛苦的意思,但是,究竟是誰交給了王陵同學這種單一的手段?空洞堆砌絕不是藝術的靈魂,明明已經批評過一次,卻依舊毫無原創性。”
“哈哈哈哈,惡趣味不足呢。” 藤間幸三郎回憶起少女父親的畫作,追憶般地舔了舔嘴唇,“明明在舞臺設定上孩子氣得很,可作品本身卻完全是在模仿……不,是繼承了父親的藝術風格啊。”
“但那孩子的藝術觀與王陵牢一先生截然不同,那位犧牲在戰火中的道德家與藝術家,如果能夠活到西比拉系統建立的一天,或許會頗為滿足呢。” 白發青年眼神悠長,“本是注定般的天命,卻在有生之年拜外物而得以實現,究竟是幸福多一些,還是痛苦多一些呢?”
“……老師,您還在覺得無聊麽?”
“啊,無時無刻。” 微微垂下眼睑,青年收攏雙肘,指尖交疊在下颚,優雅如同折翼的白鶴,“這個社會已然不斷被革新換代的機械所主宰,庸碌之輩們整日追逐着生存的腳步,疲乏的智者們掙紮于數字的地獄與無機物的海洋,沒有人停下來反省病入膏肓的時代與群體靈魂的缺失。太快了,人類邁出的腳步太快了。”
“那麽,您為什麽不……”
“比起擔心這個,藤間君,你更關心的應該是接下來的藝術創造吧?”一陣見血地點破藤間的心思,白發青年解釋着,“放心,我已經将那枚發卡贈送給藤乃了。想必,王陵同學很快會采取行動吧?”
“您還真是壞心眼兒啊,老師。”
“濃烈的情感一向是藝術創作的重要源泉。就如同【現實可以不承擔有趣的義務,但不能不讓人作出假設】。” 複述着贈與藤乃詩集中的內容,槙島回憶起紫發少女癡狂的神态,無奈地将照片反轉過, “淺上她已經是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了,因此,我自然會稍稍偏向于王陵同學。”
聞言,藤間幸三郎咧開嘴:“所以,不需要阻止那孩子的行動?即使她已經走進了警方的注視下?”
“不,桂馬已經升級成桂,接下來的角行當然也得動起來。” 槙島理所當然地拒絕,他拿起放在另一邊的《第十二夜》,靜靜翻開了一頁。
見狀,藤間也不再多言,默默地站起身來。
與此同時,一直沉默待在兩人身後紫發少女上前一步。她整個人面無表情,好似擰了發條的機器;年輕的面龐滿是寒霜,沒有絲毫生機活力!
“還請輕一些啊,拜托了,醫生!” 如同開玩笑一般的語氣,藤間幸三郎這樣說道。
下一秒,少女揮舞起手中的鋼刀,狠狠砍向他的脖頸,瞬間,鮮血四濺!
恰好坐在旁邊的槙島無辜遭受到餘波的沖擊,眼看着心愛的書籍瞬間被血點浸染到模糊,男人只得無奈地合上了書本——
“晶子小姐,如果有所不快,您大可直接提出意見。不同于大人物那邊,這裏充分尊重每個人的自由,” 苦笑着仰視那位發動了異能力的女人,槙島情真意切地懇求着,“至少還請放過我的藏品,它們都是絕版中的絕版!“
……
X. 月日,舊城區酒吧聚集地
【——————】
line信息裏是出乎意料的指示。
然而,回憶起老師的鼓勵,紫發少女的眼神多了一抹神采。
‘我是正确的,乖孩子一定要服從老師的命令!’
暗自為自己打氣,淺上藤乃默默合攏手機。直到屏幕的幽光消失後,她那蒼白到發藍的臉色才正常了很多。少女随即攏了攏頭發,擺出一個曾經被迫習慣的,異樣的,純潔卻糜爛的笑容。
很快,嗅到腥味的蒼蠅們聚集過來,她随便挑選了一個,默默跟随着對方的腳步,走向了巷子深處:這裏是舊城區酒吧聚集的混亂地帶,人渣們肆無忌憚,拐賣少女事件的幕後真兇似乎也藏在這裏。
‘啊,還是熟悉的方式啊。不過,能夠幫助到老師,真是太好了。’
面朝着獵人的後背,紫發少女溫馴極了,獵物就該有獵物的樣子,不是麽?
直到很久之後,她仰視着搖曳的天空,才輕輕開口道:
”吶,先生。您知道,最近的失蹤事件究竟是如何的呢?“
……
作者有話要說:
【】裏是名著詩歌引用,莎士比亞和博爾赫斯,還有別人……但是我太困,記不住了2333333
堅持到最後的拖欠的加更,還有一次【嗯,不能拖到最後啊】
不同于森先生的明确節點,因為藤乃是被動的,所以只點出了幾個關鍵,因為時間關系沒有道斯特那晚【很顯然,他和最後的那位獵人的待遇沒啥區別】
今日最後的靈魂拷問:看出來藤乃的問題了吧?她最大的失敗之處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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