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5158(其三)
==============================
說是吃完飯再聊,但是在看到你食不知味的樣子之後,回程的路上,中也還是很體貼地打包了兩份咖喱香腸和肉面包。
最終,今晚落腳的旅店是非常樸素的小型民宿,你們默契放棄了彭格列預定的豪華度假酒店。接下來的對話更加私人,無論是你還是中也,都不太想讓更多過去的事情暴露在他人眼裏。
縮在單人床的一角,中也弓着背,随手擰掉了金屬的瓶蓋,丢在地上。
“……你知道了,我過去的名字是5158。”
灌了一口黑啤,橘發男人以讓人落淚的平靜作為了對話的開場白。
“我們的相識就在那裏。”
——我是回憶的分割線——
戰末的橫濱,擁有的是地獄一樣的生存環境。
通貨膨脹,物資短缺,街上行走的,只剩下麻木不仁,尚未被捉去參戰的老弱病殘。
在這種情境下,研究所裏的一日三餐和衣食無憂,足以讓實驗品這份職業,成為無比稀缺的美差。不過很可惜,他們只招收特定年齡段的兒童——畢竟,這些實驗品的價值,更多是建立在為5158提供社會參照模板上的。那麽,研究員需要的,當然是與5158看上去更相似的人類幼體。
幼體的怪物大部分時間,都要呆在培養皿裏。
為了建立特定的反應靶機制,實驗員們每天要投放數以千計的生化藥劑。而參與這些效果未明的試驗,就是5158的日課。
每日每日,日程表都是重複的,直到誕生滿一年的5158習慣了這一切:研究所的成年個體只負責對他進行實驗,而幼生體才會與他交流。用人類的話講,這些就是他的師長與同學。
似乎是很規律和平的場景,然而,有一天,上午的實驗停止了:
今天,研究員沒有圍繞着5158和計算機拼命演算推論;那些白大褂聚集在遙遠的地方,憤憤然聲讨着什麽。他們沒有避諱實驗體的意思,在他們看來,5158的智力發育基本與其外表一致,這種勾心鬥角的隐私,就算聽了,也無法理解。
而角落的培養皿裏,5158睜大钴藍色的眼睛,好奇聽着人類的對話。
“該死的歐……聯盟……”
“……不痛快……搶桃子……”
“……監視……”
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研究員們,表現得如同自己的“同伴”一樣憤憤不平。這一點讓5158困惑不解,但是,依靠簡單的觀察,他形成了自己的推測:
‘那麽,是因為,會有研究他們的研究員過來嗎?’
荒唐的猜想如同野草一樣瘋長,橘發實驗體莫名對即将到來的【研究白大褂們的研究員】,燃起了詭異的好感。
這種奇妙的情愫,在第一次見面後,迅速破碎了——
“小孩子?”
“外表确實是幼體形态,估計要慢慢成長。目前推測和人類的生長周期一致。”
“是嗎。”
那是一個冰雪一樣的男人。
銀色的長發,冰藍色的眼睛。
他與研究員們一起站在玻璃外側觀察着自己。
但是,這家夥擁有着不一樣的眼神。
在對話裏,冰藍色背後的情感轉換了三次;那時候,5158不知道讓他不舒服的感覺究竟是什麽;但是,現如今的中原中也可以說的很清楚,那是殺意,而且是不自知的殺意。
——我是現實的分割線——
“……等等?你是說我知道你是小孩子時,想要殺了你?這……這說不通啊!我又不是變态,就算失憶了,我也不該連态度都180度大轉換吧?”
你差點被咖喱香腸噎死,一把拼命灌下啤酒,一邊瘋狂吐槽。
“中也你絕對記錯了!我是兒童保護主義者!就連太宰那家夥讓我幹掉高中學生,我可是都會糾結到輾轉反側啊!”
“……別打斷我啊!J,” 不滿咂舌,中也拿起一根香腸,作出了奇妙的比喻,“說是殺意,其實更像是不自知的惡意吧。”
你茫然:“那是什麽鬼?”
“簡單來說,你吃香腸時,會有對豬的愧疚之情麽?”
“當然沒有啊!但是我又不是食人魔,況且就算是食人魔,也沒可能看到同類就肆意妄想失禮的烹饪過程吧中也!”
“切,你就當作是,幼年的我産生了遇到了生物鏈上天敵的不适感吧?就像青蛙看到蛇,哪怕蛇不打算捕食,青蛙也會不安吧。”
狠狠灌了一大口啤酒,男人将香腸塞進你嘴裏,繼續了自己的講述——
——我是回憶的分割線——
不論5158觀感如何,這位銀發男人已然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實驗時,他會靜默伫立于研究室的角落;
放松時,他也無聲潛伏在休息室的門外。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大部分都在用無機質的刀鋒,若有似無擦過幼生體可能的致命處:眉心,咽喉,心髒……
更糟糕的是,除了5158自己,沒人發現這一點。整座設施裏,所有人都将銀發男人當作了稱職的安保人員。就連研究員也不再對其暗生不滿,畢竟,除了觀察,他什麽都沒做。
被這樣日複一日打量着,5158實在是煩躁不已。
終于,有一天,在放風活動時,幼年的孩子捉住了監視者的衣擺。
“你想要銷毀我嗎?”
不懂得迂回,5158直白詢問。他仰着頭,钴藍色的眼睛裏倒映了男人的身影。
“哪怕我服從了所有的安排,你仍要銷毀我嗎?”
被這樣戳破心思,銀發男人依舊沒有表情變化。
他只是蹲下身,平視着5158的眼睛,開口道:
“那麽告訴我,你是什麽。一臺機器,或是一個人類?”【注一】
“你在說什麽?” 橙發的5158睜大眼睛,不能理解對方的詢問。
“你不是我。”
銀發男人站起身,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意義存在了5158的倒影。
輕輕揉了小個子生命體的頭頂,男人自我介紹道,
“我是達姆斯塔特。”
“那麽,達姆斯塔特,我是5158。” 模仿着記憶裏其他孩子在初次見面時的動作表情,5158對着男人伸出手。他甚至做出了被撫摸頭頂後的開心表情,同樣作出了自我介紹,
“很高興認識你。”
“你不是5158,你不需要微笑,因為我們在進行的,不是人類的自我介紹,”
握住了小小的右手,男人出言糾正。
“5158只是一個符號,正如達姆斯塔特是我的符號,那不是被稱之為名字的東西。而人類,需要一個名字。”
“那麽,你可以給我一個名字嗎?我想成為人類。” 毫不猶豫地如此說道,5158的眼睛裏滿是渴望。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男人搖頭拒絕了:“很抱歉,我不能賦予你名字。”
不過幸好,這一次,達姆斯塔特很快給出了替代性的解決方案——
“當你離開這裏的時候,你可以為自己賦予一個姓名,5158。”
“真遺憾,看來我不能有名字了。”
聽完這段話,5158沮喪低頭,他嘆氣,
“我不能離開這裏,就像DR.Kourmi-Nouri說的那樣,好的收容物是不能夠離開設施的。”
“我不這麽認為。” 一雙大手落在橘色發絲上,使勁揉了揉。手的主人語氣冷冰冰的,更接近于某種機器,“戰争很快就要結束了,新的時代即将來臨。在那一天之前,你總是有機會離開的。”
“那麽,我們可以一起離開嗎?”
悄悄按住頭頂的手,5158真正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男人神色不變,平緩道:“為什麽。你明明知道,我是想要銷毀你的。”
“因為,我們是同類吧?” 不懂掩飾的孩子哈哈哈哈笑出聲,他語氣輕快無比,“你看上去更像我,而不是那些人類的研究員和實驗體。他們都是笨蛋,明明是最明顯不過的現象,但就是沒人注意到這裏。”
這是5158的秘密,他喜歡向研究員隐瞞那些沒有被問及的部分。按照那個白發孩子的說法,這種欺騙也是人類的本質之一。
看着滿臉得意的實驗體,達姆斯塔特毫不猶豫戳破了對方的幻想:
“很遺憾,本質上,我也是人類的一員。”
“唉?”
“但是,我确實與他們不同。從廣義上講,我們也有接近的特性。”
用冰冷冷的語氣給出了暧昧不清的答案,這一次的對話,在放風時間結束的提示鈴響起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從那一天開始,5158開始喜歡上和冷冰冰的達姆斯塔特進行對話。熟悉過後,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面前的達姆斯塔特,和其他人眼中的銀發男人,截然不同——
至少他就很難想象,白濑嘴裏的會過敏、會開玩笑的體育老師,會是自己面前這個無堅不摧的生物。
“那是你的僞裝嗎,達姆斯塔特?” 雙手托腮,5158歪頭看向正在擦拭武器的男人。
不知何時起,他開始有了更多時間在設施內部游蕩——最近,研究員們似乎忙于應付撥款大主顧給予的新問題;比起那些緊急征調的新型生物武器,5158暫時成為了被擱置的項目。
“你是說我的态度?不,那些是被我抛棄的一部分,”
銀發男人平靜放下機槍,他豎起了一根手指,簡單解釋着,
“人類會在不同狀态下表現出不同的反應,就像機器輸入了不同的代碼就會給予不同的反饋。”
5158鼓腮贊嘆,他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學不會這一切了:“聽上去好複雜,成為人類的話。”
“不,會這麽說,就代表你更接近人類了。” 銀發男人淺笑,他不知道想起什麽,重複了一遍。
”……會覺得人類複雜,就代表着你更接近人類了。“
……
——我是現實的分割線——
故事講到了最後,中也喝完了五分之四的啤酒。
他臉漲得通紅,看上去醉得不清。
你吃掉了所有的零食,心裏百感交集:
“……怎麽說呢,感覺完全沒有代入感啊,中也。這聽上去是個大變态或是哲學家,不是……不是我這種普通人類能理解的存在。”
“你們真的沒認錯人?說真的,或許是單純長得像,或者整容?”
舔了舔沾滿醬料的手指,你困惑道,
“這可比什麽失憶了就大變活人科學多了,你覺得我很像你嘴裏,【冰雪一樣的男人】嗎?”
“呵呵呵呵,嗝……”
橘發青年眼神迷離,打了個酒嗝。面對你的疑問,他含含糊糊回答道:
“很像啊,J。不過啊,你更像是僞裝下的那個達姆斯塔特……小動作,小習慣,甚至于偶爾冷靜下來的微表情……有時候,我真的好奇,”
在陷入到沉睡前,橘發青年苦笑着吐出了最後的話語——
“……是不是,我記憶裏的達姆斯塔特才是一個,虛假的僞裝?不過算了……反正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
眼看着夥伴閉上眼睛。
你嘆了氣,起身抽出薄被,草草蓋在他身上。
簡單收拾了房間一地酒瓶,你胡亂沖了個澡,打算一睡了事。
站在鏡子面前擦拭着濕漉漉頭發時,你透過鏡面反射的倒影,揣度着昔日裏那位【達姆斯塔特】的模樣——
可再怎麽想,你也無法真正意義上理解,自己為何能表現得那樣冷靜冷酷到死氣沉沉;畢竟,哪怕是面臨失憶和摯友死亡,你都可以迅速恢複過來,積極走向新生活啊……
“等等……石察卡。”
停下了手下的動作,鏡面裏的人,眼睛裏全然是扭曲的欣喜。
“我不可能是中也記憶裏的達姆斯塔特,因為我有一個摯友,我的使命是破解那個死亡之謎。沒血沒淚的長壽怪物,不可能有着如此凄涼的過去吧?連摯友都保不住,那也太掉價了。”
你喃喃自語,攥緊毛巾的手微微顫抖。
直到沉睡過去,你都很是平靜滿足,不再為過去所苦惱。
你打算明天和中也坦白一切,拜托他幫助你完成那個被抛之腦後許久的使命。
……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經歷了頭痛修養的話痨君,啊——夥伴們,不要踹被子,這是經驗談,捂臉,吃藥後現在好多了QAQ
我發現道斯特謎團可能需要助攻線索,昨天大佬從歌詞解讀其實正确了,今天的背景樂是《Living in the Shadows》 Matthew Perryman Jones。德國篇告一段落哦,今天淩晨估計有之前承諾的羅馬假日,明天就是事件五,重返橫濱啦夥伴們23333.【事件六是美國,事件七就是over得說~~~】
嘿嘿嘿,最大的詭異之處,關于道斯特的,其實已經被大家扒出來了,就是石察卡,很奇怪,為什麽石察卡一會兒上線,一會兒下線,這是個提示。
那麽續接這個,今日一問就是:道斯特和過去的達姆斯塔特,核心區別在哪裏?
PS,沒想到中也和道斯特的過去是這樣的吧?我超喜歡這種羁絆的說!以及,注一是經典的段子,出自《模仿游戲》,圖靈測試,那段,So,tell me…what am I?Mm,am I…a machine?Am I a person?Am I a war hero?Am I a criminal? 類似于自我拷問,特別讓人淚流。
以及這裏,畫重點,達姆斯塔特,究竟在5158身上看到了什麽?這個才是他放棄下殺手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