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試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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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大概是很奇妙的感覺。
進入研究者狀态,冷靜下來的道斯特非常非常确信,自己的記憶完完整整:
不存在一星半點的缺失,也沒可能被人偷偷動過手腳——天才先生用他獨有的、完美自洽的邏輯推論,一條條擺弄着腦海裏的記憶拼圖,自信無比的驗證其完整性。
雖然但是,理智最後還是敗給情感。
當銀發青年低下頭,落入到那雙波濤洶湧的钴藍色眼睛裏時,他的心就悄然融化了。
某種輕飄飄又沉甸甸的東西湧上他的喉結,催促着男人說些什麽。
然而,說什麽呢?
毫無經驗的男人遲疑了——
/中也,我沒失憶,剛剛是騙你的。/
/中也,我真失憶了,但我相信你。/
截然相反的選項,無疑導向了千百種接連不斷的可能性。二的指數級可能性,完全足以構成一個新世界的龐大信息量。
就這麽一耽擱,道斯特反而什麽都說不出了。
比起随便挑一個搞砸後面,過于重視邏輯的他,寧願閉口不言,也不想接受一個并不完美的開端。
‘這不是一見鐘情。’ 細數着跳動節奏舒緩的心髒脈搏,道斯特這樣想,‘這只是……讓我感覺非常舒服的一個人。’
那不是胸膛中藏了老鼠般的雀躍。【注一】
它更舒緩,更溫和,更加,想讓人輕輕淚流。
或許,是身體殘留的本能吧?
從遠古時期遺留下的基因,催促着每個人追逐着不可捉摸的事物。
溫暖與愛。
不知不覺,道斯特的手輕輕搭在了橘發青年的臉頰。
下一秒,橘發青年的碎碎念停止下來,大海也僅為一人潮漲潮生。
“中也。”
那是道斯特自己從未聽過的、顫抖的聲線,
“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是,好久不見。”
這是瞬息之間,銀發研究者靈光一閃,想出得最浪漫的開場白。
(二)
開場白過後,卻沒有激動人心的高潮發展。
橘發青年只是微笑,然後伸出手,遮住了戀人的眼睛。
“你是打算安慰我麽,J。”
一支溫暖的大手遮住道斯特眼前的光線,在黑暗中,他的聲音低沉卻有力。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
‘騙子,/總會有辦法/,這句話,本身就是哄小孩的謊話嘛。’
聽到這樣的話語,道斯特本能般反駁。
可如同訴說着什麽世界真理,男人的話語裏充斥理所當然。
就是這種不自知的傲慢逗得道斯特笑出聲。他的胸腔顫抖着,帶動着覆蓋在臉頰的右手也輕微共振。
‘可哪怕是謊言,只要是這個人,也想繼續聽下去啊……’
理性主義者悄悄下定決心,接受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謊言。
眼角沁出的眼淚打濕對方的掌心,道斯特低低作出承諾:“好啊,中原先生。”
這樣說着,兩只手交疊在一起。
感受着臉頰上雙份的重量,銀發青年的嘴角不自覺上揚:“如果是您的話,哪怕結果是鏡花水月,我也願意試試看。”
本該被憎惡的無功而返,只要是和這個人聯系在一起,都好像打上了柔焦的光圈。
話罷,道斯特得到了一個擁抱。那并不溫柔,而是十分十分用力的動作。
對方似乎想要将他勒進自己的肋骨,死死鎖住銀發青年的每一絲動作——這種擁抱,比起蟒蛇帶來的窒息只差一點點,又比那種冰冷的束縛感溫暖很多很多。
明明是動作的發出者,橘發青年卻在不停顫抖着;作為被牢牢束縛住的對象,道斯特反而一臉平和。
表情倒錯的雙方,角色颠倒的彼此。
他們,就那樣擁抱在一起。
良久,才開始了意義不明的對話——
“……我絕對不會放你走的。”
“嗯。”
“會幫你一起找回記憶的。”
“好啊。”
“我發誓。”
“我相信你。”
明明是真心與謊言交織于一團的情況,可神奇地,兩顆心卻貼近于一處。
(三)
任何時候,想要解釋清楚一件事情,都會徒留一地雞毛。
這個定律總是成立的。
橘發青年疲憊地揉着眉心。
在他面前,一堆紙箱子鋪滿了茶幾的桌面。
從數小時前,搬運工作就開始——任何過去都不會偏影不留,人類發明了太多太多的方法記錄稍縱即逝的瞬間。而這裏,就堆滿了名為【回憶】的承載物。
道斯特随手打開一個紙箱,那裏滿滿都是相冊。
大小不一,材料各異。
它們看上去更像是記錄者為了裝下不斷增值的照片,才随手購買的淩亂影集。這完全不符合道斯特一貫的品味,照他來看,恐怕要整整齊齊的同款相冊,才能在最低标準上稱得上收納。
‘啊,僞裝也太不走心了。’
懷揣着挑刺與包容并存的古怪心态,銀發青年垂下眼睑,輕緩地翻開硬紙殼的封面。
最先入目的,便是一張兩個人肩并肩的特寫。
背景不是戶外,應該是某個起居室。小小的空間裏塞滿雜物,兩個人很是局促得靠在一起,就連笑容都很疲憊的樣子。
“……那是你之前的公寓。”
坐在銀發青年身側,橘發青年輕輕指了指背景裏塞得的巨大書櫃。
“我記得,那時你總嚷着書不夠多,可買回來又沒有地方安置。最後,只能拜托我一起帶到這邊來。” 似乎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男人略顯頭疼:“但等我到了你家,你又舍不得你那些寶貝們,反悔了……最後折騰到八點,才有了這次的合影。那天一直收拾到半夜,我堪堪趕得及把那些書送回來。”
“是嗎?”
道斯特輕聲反問。
他沒有針對這個地方的記憶。他只記得,自己去年年初來橫濱參與學術會議,其間才被邀請到橫濱國立大學訪學。
而一年的交換時間裏,他都是在學校公寓和實驗室渡過的。
沒有多餘的書籍。
也沒有幫忙存放書籍的戀人。
中原中也所說的一切,都如同泡沫,一觸即碎。
“……還有這本日記。”
看出道斯特的漠然,中原中也沒有生氣。
他從另一個箱子裏掏出一本黑色的手賬本,表情複雜地塞進銀發青年的手裏。
道斯特一愣,這個的确是很有他畫風的本子。
于是乎,他捏住封皮。略顯遲疑。
見狀,中也站起身,很自然撫摸了一下銀發青年的頭頂:“你喝什麽?老樣子,抹茶拿鐵?”
自問自答中,橘發青年已經走到了廚房水吧的旁邊。
背對着道斯特,他輕描淡寫:
“你慢慢看吧,之前我就沒打開過你的日記。如果看到好奇的東西,直接問我也可以。要麽,你也可以翻翻剛剛那個箱子……整理的時候,我把那些手賬都塞在一起了。”
“……謝謝。”
道斯特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确實不喜歡別人動自己的日記。
非常感謝橘發青年的體貼,他抓緊時間翻開了日記。
一打開本子,男人就萬分确定,這的确是自己的手賬本:
最前面部分的年計劃中,密密麻麻用黑色簽字筆記滿了會議和講座安排,藍色塗滿則代表實驗的周期性規劃,紅色是各項稿件的截稿死線……除了可疑的粉紅色零星擠進來,其他部分,都是道斯特最習慣的記錄模式。
“……那是什麽……戀愛計劃?!我就用這種俗氣的顏色啊……”
小小聲念叨着,銀發青年糾結皺眉。
他總覺得,這種揣度也很可能站不住腳。
因為,就算是沒經驗他也知道,戀愛應該是一種浪費。
浪費時間,浪費生命。
而為了繁衍和世界的和平,地球與人類需要這種浪費。
可手賬本裏的粉紅色,卻在可憐兮兮與空白格子搶占不多的空間;甚至于相當數量的時間裏,它們還要委屈巴巴被藍色格子踩在腳下。
‘這真的是戀愛?還不如聽課的學生見我更多……某種意義上,還真是可憐啊,我的男友先生。’
偷瞄一眼橘發青年的背影,道斯特摸了摸胸口。
那裏悄悄抽動一下,不大不小,就剛剛讓人意識到,他的存在感。
‘啊,中也就是我的男朋友,這感覺真奇妙。’
心裏重複一遍陌生的稱謂,道斯特的嘴角也悄悄揚起,無意洩露了主人的心思。手指輕輕撥動紙張,他默默将手賬翻到了某個二重奏的日子——
/【2020.06.24 驟雨】
煩躁,會議進展非常不順利,Dr. Nillson 不認同我們的觀點,但是沒有證據反駁!讨厭他!
中也居然也過來參會了,一個人偷偷躲在最後一排後面的柱子後面。明明前面都是空座,奇怪的堅持。不過很可愛。
會議結束後,我們一起吃了他帶過來的白色戀人。是出差的手信,只能心情複雜得接受了。
然後,他頂雨去加班,我繼續開會。
巧克力很溫暖。/
除了詳細到不行的日程安排,整個頁面裏,只在備注上草草寫了幾行感想。
然而,寥寥幾句,就讓銀發青年吃了一驚,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一天說白巧克力溫暖。剔除掉比喻的成分,這個評價約等于承認自己接受了那種口感黏糊糊的零食。
可只有道斯特自己知道,即使是天才研究者也有自己的小秘密或者說小怪癖:
因為大腦運轉十分消耗糖分,所以他對大部分高熱量的食物都來者不拒——唯獨剔除巧克力,這種惡魔般的零食登上了心目中憎惡榜單的第一位。自從幼時被液體巧克力嗆到,他就發誓這輩子都和這玩意兒勢不兩立!
可現如今,手賬裏字裏行間,分明就是詭異的妥協。
看到這樣不符合邏輯的感想,道斯特的心髒抽動了一下。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遺憾。
他就是覺得,或許,自己不曾說出/憎恨巧克力一輩子/比較好。
這樣,是不是,
這些故事都可能化為真實,而不是,僅僅停留在,
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謊言?
作者有話要說:
2020.06.26鎖,不用擔心啦小夥伴們,感興趣可以到專欄收藏一下啦。、
唔嗯,就是點擊我的名字——忒修斯,然後有了就。可以收藏我和新文,愛你們啦麽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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