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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江子寒信步進了裏面,懶懶散散地坐在沙發上,随手扯開了領帶,伸直了雙腿,将腳擱在茶幾上,半晌沒有說話。

可他的臉上又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淡漠模樣,絲毫看不出盛怒的模樣。

我站在門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不自覺地抿緊了嘴唇,大氣都不敢出。

空氣中漸漸生出一種僵持的感覺來,就像是一根線似的,不停地繃緊,再繃緊。我和他各拽着一端,誰都無法松動一點。

就在我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硬着頭皮緩緩提了口氣,擡起滿是泥污的腳就往前走。

腳尖剛離開地面,就見江子寒側過臉來掃了我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滿滿的嫌棄。

我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緩緩地将擡起的腳收了回去,微抿着嘴角看着他,心尖輕輕顫了顫。

“去,把自己洗幹淨了再出來。”

我張了張嘴,正要答應一聲,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一步一步地往衛生間的方向走,每走一步,疼痛便從腳心一路傳到了心窩裏,卻也只能死扛下來。

好不容易進了衛生間,關門的時候向江子寒的背影看了一眼,惴惴不安地關上了門。

他既然已經把我帶到了酒店,應該不會丢下我的吧。要是想丢的話,當初直接開車走了,幹嘛還費這麽大的力氣。

我沉了沉氣,扶着牆挪到馬桶旁,放下馬桶蓋子,坐在上面深出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擡起腳看了看。

腳底上沾了一層厚厚的泥,已經看不出原來皮膚的顏色,輕輕按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頭皮也被尖銳的疼痛陣陣沖刷着,汗毛也跟着豎了起來。

我咬着嘴唇,打開浴缸上的水龍頭,小心地沖洗着腳心。污水順着腳一股一股地流了下來,水漸漸變得清澈起來,還泛着清淡的紅色,傷口處傳來細微的疼痛。

我扯過一條毛巾擦幹了腳上的水漬,扶着腳仔細查看着。一道傷口在燈光在照耀下發出點點光亮。

應該是車子撞在欄杆上的時候濺起了一地碎玻璃,我當時又急着找江子寒,壓根兒就沒注意腳下。

我忍着疼,用力繃直了腳心,顫着手捏着碎玻璃的邊緣,用力往外拽了拽。一股血從傷口湧了出來,玻璃卻還緊緊地嵌在肉裏。

我腦袋一昏,差點倒在地上。我緊緊吞了吞口水,用滿是冷汗的手摸出了手機,給江子寒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來回響了好幾聲都沒有接起來,就在我快要挂斷的時候,電話裏傳來的江子寒的聲音:“怎麽,洗個澡還要個搓背的是嗎。”

我沉了沉氣,放緩了聲音:“我……我腳心紮了許多碎玻璃,自己拽不出來。我……我能讓服務生送點工具上來嗎?鑷子和酒精之……”

話音未落,電話就被挂斷了,嗓子眼兒裏還卡着沒說出來的話。眼眶也是一陣發緊,疼得厲害。

“蘇秦!你他媽就是活該!”

我暗罵自己一句,視線朦胧中擰開水龍頭放了滿滿一浴缸的水,忍着疼走了進去。

半個小時後,我圍着浴巾磨磨蹭蹭地走出了衛生間,頂着一頭濕噠噠的頭發向四周看了一眼,就連江子寒一根頭發絲都沒有看見。

我心下一驚,忙加快了腳步往外走,拽着浴巾緊張地四下張望着。

房門忽然從外面打開,一個年輕男人端着酒精、鑷子和藥水走了進來,看了我一眼沉聲道:“您就是蘇秦小姐吧?我是醫生,幫您處理一下腳上的傷。”

我愣怔了幾秒,反應過來後踮着腳尖慢慢往沙發那邊挪,忍不住向外面看了幾眼:“江……先生呢?是他叫你來的?”

“是酒店員工給我打的電話,我也不知道您說的江先生是哪位。”

他一邊說着一邊放下了東西,單膝跪坐在地上作勢就要查看我的傷口。我卻停留在江子寒消失的慌亂當中,站起身來就要往外面走。

我整整找了他一晚上,硬是從酒店追到了大馬路上。眼看着被他帶進了酒店,可最後還是讓他給跑了。

一種懊惱的情緒伴着怒氣蹭地蹿了上來,腦袋一陣發懵,毫無預兆地直直跪在了地上,一雙锃亮的皮鞋卻在這個時候踏入門中。伴随着一陣輕嗤,腳步越來越近。

“大晚上的行這麽大的禮,我可受不起。”江子寒直接越過了我,走到了沙發旁,坐了下去。

我從來沒覺得他的聲音會這麽動聽,就連那張玩世不恭的臉都好看了許多,懸着的心也放了下來。

我沒皮沒臉地笑了一下:“誰不知道江少能力卓越,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你要是說你受不起,我看折磨恺城也沒幾個人敢說自己有資格受到最高禮遇了。”

我一邊說着,一邊暗自使勁往起站。沒用一分力,傷口就要疼上幾分,就連勉強維持着的笑意都有種支離破碎的跡象。

江子寒眉峰一挑,抽出一支煙來叼在唇間。就在他伸長胳膊去夠桌上的打火機時,我從沙發上拿起了包,在裏面刨了刨,翻出了打火機,給他點着了煙。

他微眯着眼直盯着我,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浮現出探究的神色來,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來,目光在我身上游離了一圈之後穩穩地落在我的眼睛上。

薄唇微張,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之後最終什麽都沒說。

我厚着臉皮沖他妩媚一笑,轉過身來将雙腳擱在茶幾上,順手拿過了抱枕放在膝蓋上。就在我神游天外的時候,一陣冰涼的感覺帶着鑽心的疼忽然從腳底傳來,疼得我往回縮了一下,驚呼了一聲。

醫生像是沒聽見似的,拽過我的腳繼續用酒精擦拭着傷口。懸到嗓子眼兒的心也不停地顫抖着。

疼得我雙手發顫,只能抱緊了抱枕,将頭偏到一邊。

“現在才覺得疼了?”江子寒吸了一口煙,故意對着我,将那些煙悉數噴在了我的臉上拉長了聲音,“可惜啊,為時太晚了。”

我皺了皺眉,強打起精神沖他笑了笑:“只要還知道疼,就不算晚。”

腳心猛的一疼,說話聲音還跟着顫了好幾下,出了一身虛汗,江子寒的眉心也皺了皺,目光往下瞟去。

眸中的神色變得深沉了幾分,站起身來就往落地窗邊走。

我伸手去碰放在一旁的包,看了看江子寒的背影,又默默地将手收了回來,順便将打火機放進了包裏。

漫長的二十分鐘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就是在這二十分鐘裏,我把我這輩子的冷汗一起流完,把能忍的痛和苦都吞進了肚子裏,硬是再沒發出一點聲響來。

當醫生将最後一截醫用膠帶粘在紗布上的時候,我才長舒了一口氣,懸起的心半天不敢放下來,有些虛脫地目送着醫生離開。

江子寒倚在窗邊打電話,說話聲音很輕,聽不太真切。

我深吸了一口氣,低頭整理了一下浴巾,卻聽見他輕聲叫了一聲我的名字。聲音很輕,甚至還有點柔。

沒有對我的記恨,沒有嘲諷,更沒有不屑。

我愣怔了幾秒後才擡起頭來順着他的方向看了過去,卻看不出半分端倪來,猶豫了幾秒才開口問道:“你剛才叫我?”

過了一會兒江子寒才轉過身來,向我指了指酒櫃的方向:“去,開瓶酒過來,再拿兩個杯子。”

我不敢再有絲毫遲疑,緩緩将腿放了下來,一步三晃地向牆邊的酒櫃走去,從裏面拿了一瓶他喜歡的酒,抱了兩只杯子往他那邊走,還強迫自己露出溫婉的笑容來。

短短的十幾米,硬是讓我花了五六分鐘的時間。每走一步,心上就像是被人紮了一刀,雖不致死,卻疼痛非常。

“你的酒。”我提了一口涼氣,把倒了酒的杯子遞了過去,強顏歡笑地看着他。

修長的指節伸了過來,快要觸碰到杯子的時候頓了幾秒才徹底接了過去。

我低頭幫自己倒了杯酒,整個人倚靠着牆,雙腿微微交叉,緩減腳上的疼痛。順便等着江子寒放話,讓我坐回去,哪怕是他進去休息也可以啊。

我雙手撐在窗臺上望着外面的星空和燈火,空懸的心緩緩落了下來,鼻尖還隐約伴着幾縷清淺的酒香。

我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卻隐約覺得有什麽擾動着耳邊的長發,登時擰眉睜開了眼睛,卻對上了一雙幽寒深邃的眸子,嘴角輕輕顫抖了一下,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往後退。

江子寒目光幽幽地盯了我幾秒,過了好一會兒才動了動胳膊,将酒杯遞了過來。

我吞了吞口水,不太确定地擡起手将酒杯接了過來,撩起眼皮向他匆匆掃了一眼後端起酒杯送到了唇邊。

“蘇秦,想不到你居然還有這個時候。看你這副可憐樣,我為什麽就一點兒都不心疼呢。”

江子寒俯身咬着牙和我說了這些話,言語間還帶着幾分涼薄的笑意,嚴涼的壓迫感也一并從頭頂上方壓了下來。

“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像我這麽不堪的人不配讓別人浪費感情。”我低頭看着杯子裏微微晃蕩着的酒水,心裏沒有一分波瀾。

前一秒還好好拿着的杯子忽得從手裏飛了出去,重重地砸落在地,酒水撒了滿地,又一點一點地被地毯吸收回去,杯子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停了下來,沒碎。

我心驚膽戰地盯着被江子寒拂掉的杯子,心跳加速,硬生生地将那聲驚呼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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