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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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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輩常說的“見面三分情”不是沒有道理的。

葉流螢當初離開江城來到嶺南鎮, 順帶着也是想躲個清淨。

因為她知道。

她的感性始終向他那一方傾斜。

何況沈星洲這個人實在狡猾得很。

自打開了竅之後, 就專門逮着她的弱點來。

見縫插針地聊她。

這誰遭得住?

最令葉流螢沒想到的是, 沈星洲居然一直在調查她的身世。

她雖然不可能一點都不關心她的身世。

但比起素昧蒙面的親生父母, 沈星洲的存在對她的影響要更大一些。

剪不斷、理還亂。

藕斷絲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特別的關系。

哪怕它可能脆弱得不堪一擊。

也可能會帶來不同的結局。

那天從雲上火鍋店回來之後,葉流螢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攻讀顧梵的劇本了。

因為得了顧梵的囑咐, 所以她三不五時地就要和顧梵讨論上一遭, 把顧梵煩得不行。

但這也不是一點好處沒有的。

偶爾被葉流螢說到點子上, 顧梵也會重新考慮情節安排。

有一天晚上葉流螢和顧梵視頻的時候,被吳霈看到了,頓時驚為天人,“哦湊!前置攝像頭也這麽好看的嗎?”

吳霈不在攝像頭的範圍內, 但她激動的聲音被顧梵聽了個正着。

顧梵戴了一副金絲眼鏡, 修身的白毛衣讓他無端端多了幾分清冷禁欲的氣質來。

沒有濾鏡的加持,有的只是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穩內斂, 和他輪廓分明的俊臉。

“你朋友?”顧梵擡眉看了看, 神情辨不出喜怒。

葉流螢知道他沒生氣, 就拿起平板挪了挪, 剛好照到吳霈的臉。

“欸我妝都花了還沒卸……”

吳霈怪叫一聲, 随手撩了下頭發就笑着和顧梵打了聲招呼,“顧導晚上好鴨,我平常不是這樣的。真的,我特別矜持的……”

她這緊張的小模樣,活像是被老師逮到開小差的小學生。

葉流螢有些忍俊不禁。

顧梵沒什麽反應, 略點了下頭就算是打過了招呼。他重新看向葉流螢,繼續和她聊起了劇情來。

吳霈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惆悵。

她托着腮,看着葉流螢和顧梵讨論劇本,竟覺得兩人的氣氛很是和諧。

“我又開始亂磕cp了……”吳霈搖搖頭,碎碎念地退出了書房。

葉流螢和顧梵也沒有聊太久。

顧梵那邊似乎有了客人,把女主角大致的心路歷程和葉流螢說了一遍就挂了視頻。

“有事?”顧梵摘下眼鏡,掀了掀眼皮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

沈星洲像是剛從某個重要場合抽身。

白襯衫和黑西服的經典搭配,脖子上系着複古的鑲鑽領結,優雅矜貴。

他大喇喇地在沙發上落座,目光不冷不熱地看向顧梵,“你最近跟我女朋友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一點?都幾點了還視頻?”

沈星洲本意當然不是問顧梵時間。

卻不想顧梵擡手看了看腕表,閑閑地說道:“九點五十五分。”

“……”沈星洲被他哽了下,感覺半個小時前喝的酒終于開始上頭了。

“再更正一下,她也不是你女朋友。”顧梵最會往沈星洲心上捅刀子,補充說道。

沈星洲揉了揉眉心,微閉着的桃花眼說不出的晦澀。

“遲早的事。”他悶聲開了口。

顧梵聽笑了。

看沈星洲這副大受打擊還要嘴硬的樣子,他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當初不是你讓我找她的?”

顧梵離開書桌,從書房的小冰櫃裏摸出一瓶純淨水丢了過去,“還說什麽別藏着,能教的就教?好好帶帶她?”

紮心三連。

沈星洲也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

他接過水瓶,手指一擰就輕輕松松地開了蓋子。

“你們劇組還缺人嗎?”沈星洲不答反問道。

“我這沒有大少爺這種工位。”

顧梵在他的專屬貴妃椅上坐下,拿起茶幾上他看了一半的外國文學,看都不看沈星洲一眼。

沈星洲喝了口水,差點沒被顧梵的話嗆到。

他沒說話,顧梵卻問道:“你怎麽不和葉流螢一塊兒過來?”

顧梵提前帶着助理到桐城檢查片場的布置情況。他本來要去他往常下榻的酒店,沒承想沈星洲主動拿了套離片場很近的別墅給他住。

“別人過來我不放心。”沈星洲低垂着眼睛說道。

既然葉流螢說了要做親子鑒定,那當然是越早越好。

他拿了葉流螢的頭發,親自去了一趟鐘家。

鐘家世代為商,鐘戟更是有名的地産大王。

鐘老爺子還在世那會兒,兩家走得很近,這些年就疏遠了許多。

和子孫繁多的沈家不同,鐘家的家庭關系很簡單。

鐘老爺子膝下就只有鐘戟這一個孩子。

鐘戟和裴雪凝婚後第五年才生下了鐘意侬(葉流螢)這麽個女兒,從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

女兒的丢失對裴雪凝的打擊是巨大的。

她幾乎整日以淚洗面,身體也大不如前。

後來鐘戟提出要收養一個女兒,她也沒答應。

鐘戟見狀也沒有強求。

但他從沒放棄過找女兒,即便希望再渺茫。

單從這一點來說,沈星洲對鐘家人是反感不起來的。

可惜也僅止于此。

“你不是都确定她的身份了?”

顧梵擡眼看了看沈星洲,“等她回了鐘家,你們要結婚就簡單得多了。”

“說簡單也不簡單。”沈星洲最近想到了不少小時候的事兒,想想就覺得頭大。

顧梵聽說過沈鐘兩家的糾葛,很敏銳地問道:“你倆小時候還有故事?”

“……算是吧。”沈星洲以手遮面,嘴邊的笑容又是遺憾又是懊惱。

“說說。”顧梵難得地有了八卦的欲望,放下書本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态。

沈星洲沒有馬上答應,思緒卻有些飄忽了起來。

他再不相信命運。

也不得不承認,他和葉流螢之間的緣分很深。

沈星洲打小就不是個聽話的主兒,長大了倒還好些。

但十歲以前的沈星洲,性子野得很,成天在外“伸張正義”,一度很讓沈知行頭痛。

沈星洲也不怎麽聽他爸的,該怎麽鬧還是怎麽鬧。

他身邊多是同年齡的男孩子,對那些嬌滴滴的小女生厭煩得很。

鐘家的小公主剛好就屬于這一類。

只是她不哭不鬧,性格乖得要命,和沈星洲是兩個相反的類型。

沈星洲第一次見到鐘意濃,就因為玩了個捉迷藏游戲,害得她在地下酒窖裏待了一整個晚上。

等到被人發現的時候,鐘意濃發着高熱,縮在角落裏睡着了。

自認倒黴的沈星洲被媽媽領到了鐘意濃的病床前。

按照以往的套路,沈星洲以為自己會被記恨,但鐘意濃醒來時睜着一雙霧蒙蒙的圓貓眼,竟是沖他笑了。

沈星洲難得覺得小女生可愛,提出等她好了要帶她去新開的游樂園玩。

那一年,沈星洲九歲,鐘意濃七歲。

可喜的是,沈星洲的諾言沒有兌現。

沈星洲當天得知奶奶心髒病發作,臨時改道去了醫院,卻只來得及見了奶奶最後一面。

而鐘意濃玩性未消,被家裏的阿姨哄着帶了出去。

誰知道這一去竟再也沒有回來過。

沈星洲在這裏面起到的作用可大可小。

他其實沒有把握葉流螢得知真相後會不會怪他。

所以他費了不少的力氣去調查真相。

當年的那個阿姨李秀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

李秀琴在鐘家工作了十多年,鐘意濃走丢後她哭得比裴雪凝還要傷心。

後來實在找不到人,李秀琴就主動辭職回老家了。

沈星洲找到李秀琴後發現,她是收了裴雪卿的好處。

裴雪卿是裴雪凝的妹妹。

她比裴雪卿小六歲,從裴雪凝把鐘戟帶到她面前開始就喜歡上了他。

為了和鐘戟在一起,至今未婚。

聽說裴雪卿還下藥跟鐘戟滾到了一張床上。

但鐘戟對她很反感,哪怕有了肌膚之親對她也沒有好臉色。

不巧的是,裴雪卿一次就懷上了鐘戟的孩子。

她把裴雪凝恨到了骨子裏,不惜買通李秀琴把鐘意濃丢棄。

裴雪卿也沒讓鐘戟知道她懷孕了,找了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躲了起來。

或許是報應,不管裴雪卿再怎麽小心翼翼地養胎,她的孩子還是沒了。

流産後的裴雪卿性格大變。

得知姐姐身體大不如前且每日埋怨鐘戟之後,她開始走起了溫柔小意的人設,逐漸打動了鐘戟。

這些年來,裴雪卿不争不搶,安心做鐘戟的小情人。

還真讓她生下了一個女兒。

為了給女兒一個正經的身份,裴雪卿還主動提出要把女兒送到裴雪凝身邊。

鐘戟沒答應。

或者說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和裴雪凝離婚。

把愛與欲分配得清清楚楚。

精彩程度堪比電視劇。

就是不知道裴雪凝對丈夫和妹妹的事兒知道多少。

“鐘戟知道了嗎?”顧梵對這些大家族內裏的肮髒見怪不怪,全程都沒有露出什麽情緒變化。

“知道了。”沈星洲也沒料到裴雪卿反應這麽快,“還是裴雪卿主動跟他說的,想最後賭一賭,結果輸了個徹底。”

鐘家人少,戲還挺多。

沈星洲見識過自家人的肮髒,沒想到葉流螢也要經歷這些。

這也是他為什麽想在她得知真相前,把裴雪卿和李秋琴都處理了的原因。

“她明天的飛機,後天進組拍攝。”

顧梵對他們的這段孽緣很感興趣,“鑒定結果什麽時候出來?”

“大後天。”

沈星洲直起身子看向顧梵,“你們是全封閉式拍攝?”

話雖這麽說,他的眼神卻明明白白地寫着“你得放我進去”。

顧梵很不給面子地跳過了這個話題。

“你先別跟她說這些烏七八糟的,免得影響她發揮。”關鍵時刻,顧梵記挂的還是自己的電影。

沈星洲也習慣了顧梵的做派。

正好他自己也沒打算這麽着急地告訴葉流螢。

“行。”沈星洲點頭應了下來,“鐘家那邊我幫你拖着。”

“這就變成是幫我了?”顧梵抓了個重點,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星洲。

“互幫互助。”沈星洲挑了下眉,心情大好地起身離開了書房。

“對了。”他走到門口,忽地轉過頭對顧梵說道:“沈致寧過兩天要和蔣邵南相親了。”

“……”md.

蔣邵南比她還小三歲呢。

沈星洲成功讓顧梵臉上有了色彩。

他本人則悠閑得很,站在露臺上一邊吹風,一邊給葉流螢打電話。

葉流螢是明天一早的飛機。

她收拾完行李,已經準備要爬上床睡覺了。

手機屏幕上跳出了沈星洲的號碼。

她愣了愣,沒有猶豫太久就接通了電話。

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只聽到了他身邊過耳的風聲。

“你在外面?”葉流螢下意識地說道。

“你關心我?”沈星洲聽到她的聲音,方才的那點郁色都跟着消散了。

聽筒裏傳來他低啞的嗓音,在寂靜的黑夜裏性感撩人。

于是葉流螢不做聲了。

沈星洲知道她面皮薄,很快岔開了話題,“你幾點到?我去接你。”

“你在桐城?”葉流螢心頭一跳。

“我早上不是跟你說了?”

沈星洲不知想到什麽,輕聲笑道:“忘了?”

“你只說這兩天不在江城。”葉流螢被他的笑聲蘇到,紅着臉小聲地回了一句。

“嗯。”沈星洲仿佛現在才意識到他沒把話說清楚,“那是我錯了。”

葉流螢被他堵得沒話說。

沈星洲随後就收了揶揄的心思,和她聊起了瑣碎的日常。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距離都拉進了不少。

沈星洲的酒氣散了大半,專注地看着面前的景色。

“阿螢。”

冬夜裏無星無月,城市閃爍的霓虹燈就足夠點亮夜色。

沈星洲看着暗沉的天幕,浮現的卻是葉流螢的臉,“你等等我。”

等我變成你最喜歡的那個人。

也等我把未來展現在你眼前。

那頭的葉流螢遲遲沒有回應。

沈星洲捕捉到她輕淺的呼吸聲,想來應該是睡着了。

“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晚安。”

他溫柔的桃花眼裏俱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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