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17 章

她以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細想來,說絲毫不在意卻明顯是在騙人騙己。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把他們看成一家人,單等着加冠及笄,便要來觀婚嫁之禮,讨一杯喜酒喝,眼看着就要成就兩姓之好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人們又告訴她,這個人跟她沒關系了,她還沒來得及接受這種改變,便一下子成了衆人憐憫、也可能是背地裏嘲笑的對象。長久的習慣被打破,即便真的沒有男女之情,怕也不可能像沒事人兒一樣。

明知道躲也沒用,可心裏存着芥蒂,也不願意主動搭話,直到對方稍帶些驚訝地招呼:“葉小姐!這麽巧,在這兒遇上。”竹青硬着頭皮,敷衍了一聲,就想告辭離開,不料手腕被人拉住,一個大腹便便的女子笑語道:“今日真是有緣,葉小姐也常來此處?”竹青再想逃開,也不好對一個孕婦無理,遂不動聲色地收回手:“韓少夫人!”煦陽看出了她的臉色不對,可不知道所以然,也不好貿然開口。

空智師傅宣了聲佛號,向來人說道:“不想幾位施主竟是相識?”那人笑看下煦陽,施禮揖道:“在下姓韓名軒,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煦陽簡單回應了幾句,注意力一直在竹青那裏,看她勉強應付着,好似一刻也不願意多呆,于是找了個由頭告辭:“想必韓公子是有事找空智師傅,那就不打擾了,我們先告辭了。”複看了一眼竹青,竹青會意,馬上跟那少婦辭別。韓少奶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煦陽,眼中帶着一絲促狹的笑,意味深長地道:“是我們叨擾了兩位才是。”

回程的路上,竹青不動聲色地趕在前面,腳步越來越快,眼看就要不見了蹤影,煦陽擔心,小跑着追趕,見她忽然在溪邊不走了,這才收住腳步,平複下因趕路而急促的呼吸,慢慢踱步過去,與她并排站着,望着潺潺的溪水。

站了有一會兒,煦陽遞過去一包東西:“原來你愛吃柿餅,瞧剛才師傅給時你眉開眼笑的樣子,當真那麽好吃嗎?”竹青也不應他,姿勢沒變,眼睛盯着水中一塊凸出的石頭。“院子裏還有地方,正愁着不知種些什麽,現下可有了主意,來年開春,栽兩棵柿子樹,也不知道當年能不能結?”

“你心中果然想的是栽什麽樹?”竹青語氣中帶着譏諷,反問道。見煦陽低頭不吭聲了,接着說:“恐怕想的是那兩人跟我什麽關系,我為什麽落荒而逃吧。”竹青眼睛還是看着那塊石頭,眼神卻好像已經抽離開來,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一絲起伏:“真不好奇?”

“自然好奇!”煦陽老實答道。

冷冷一笑,她頗多嘲諷,自嘲的成分居多:“這有何難,明公子在洛陽城随便一打聽,問題便迎刃而解。”

“你就在我面前,我何必再費心去打聽。”

“那還真不好意思了,我沒那副熱心腸給你解疑答惑。”

“不想說那就不要說,只要你高興就好!”

竹青的鼻子有些酸,自退婚的事情發生後,她沒對任何人說過任何自己的想法,每個人似乎都很忙,要麽忙着發表同情之語,要麽忙着譴責韓家,她也很忙,忙着表現自己的不在意,忙着安慰親朋。大家在百忙之中,似乎忘了這個當事人了,更遑論聽聽她的想法。已經過了這麽久,久得她都認為這頁已經過去了,可偏偏今日被翻出來,怎不百感交集?不過可以安慰的是,有一個人,可以讓她安安靜靜、平平和和地進行一番傾訴。

她一吐為快,煦陽只是聽着,并不發表什麽言辭,可即便這樣,當她說完的那一刻,還是覺得心裏寬松多了,長舒口氣,不料卻跟他的眼神撞上。想起自己瑣瑣碎碎的抱怨,只怕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聽的,又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猶豫了半響,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好?明明對人家無意,可還是覺得委屈?”

“你很好!”煦陽立馬斬釘截鐵地答道,沒有任何的猶豫。看竹青沒反應過來的樣子,又溫語補充道:“大凡一個女子遇到這樣的事,心存抱怨便是輕的,雖說婚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講究個你情我願,如果心中不甘,何不早早提出,平白耽誤你這許多年……”

竹青聽到“你很好”的時候,頭就有些發懵了,這三個字沉甸甸地砸在心上,一字一頓,頗具分量。盡管得到這麽肯定的回答,奇怪的是,有那麽一會兒她竟然是恐慌的,随之而來是漫流而出的喜悅,瞬間鋪滿她的心,以至于他後來的解釋,她根本沒聽到。不過,這不是頂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個人覺得她很好。

她向來是個遲鈍的姑娘,也從來認為細膩多感跟自己沾不上邊,可此刻,卻如同醍醐灌頂,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在日晷前,自己想到的就是“現在”,因為當時他在身邊,她潛意識認為這就是平生最愉悅的時刻。

煦陽從來不是唐突的人,他是真心覺得這姑娘很好,甚至是……心悅她,才那麽順理成章地答出“你很好”這樣的話,可他沒想到這三個字在那個好姑娘心裏,激起了怎麽樣的波濤。

今夜,月光皎潔,風移影動,洛陽城裏多了兩個無眠之人,一個滿心喜悅,擁被倚于床頭,再美的月光也不稀罕,因為心中自有更美的;一個滿腹心事,靠椅獨坐院中,舉頭望着天空,雖戀慕那明月之美好,可又患得患失于自身之渺小。

或喜悅,或患得患失,對此刻的他們來說,是占據了全部心力的情緒,可若是沒有外力的介入,怕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真的只能成為一種情緒。

兩日後。

竹青出去辦了點事,回衙後,看到家裏的丫頭在門口徘徊,見到她回來,立馬迎上來。

“幹嘛站在門口,怎麽不進去等?”以前家裏也有讓人捎口信的,碰上自己不在,要麽讓門房代傳,要麽進班房等着,很少直接在門口蹲守的。

那丫頭也摸不着頭腦:“我也不知道啊,大少奶奶就讓我傳一句話,還說要是你不在,就等一炷香,一炷香要還是沒回來,就直接回去,不用說了……我想着就一炷香嘛,索性在門口等了。”

“搞什麽神神秘秘的?”竹青一頭霧水:“大嫂說什麽?”

“說什麽夫人去裏仁巷了……我也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去就去呗,專門來告訴你做什麽?”

“裏仁巷?”竹青一下子警覺起來:“去那兒幹嘛?”

“誰知道啊,反正今天家裏奇奇怪怪的……”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竹青,吞吞吐吐地說:“都不來往了……他們家夫人竟然還帶着……少夫人上門,夫人剛開始是不讓進門的,後來也不知道說了什麽,竟然高高興興地跟她們出去了。”

竹青沒聽清她後來說什麽,追問了一句:“誰家夫人跟少夫人?怎麽沒頭沒尾的!”

丫頭不敢看她,嘟嘟嚷嚷低聲道:“就他家啊!”

“到底誰家?”

“韓家啊!”

這下聽得清清楚楚,竹青瞬間明白了,母親為什麽要去裏仁巷。急匆匆跟門房打了個招呼,就直奔過去。

到了巷口,院門影影綽綽在望,竹青反而畏葸不前了,一手撐着樹幹,心跳的厲害,拼命地大口喘氣,想壓制住這番驿動,卻發現一切都是徒勞,心髒似乎已經脫離了身體,完全不受自己管控。待稍微平靜些,膽怯卻又油然而生,離院門越近,這感覺越強烈,甚至到了害怕的程度。

手擡着,指尖觸着門板,使了幾次力,卻又都放棄,直到裏面傳來說話聲。

“這丫頭,除了偷偷去當捕快,倒也沒見過她這麽大主意,這要不是韓夫人提起,我都一點不知道,難怪最近總傻乎乎地笑,敢情瞞着這麽大一事啊!”

竹青臉上在燒,若是面前有個鏡子,必然可以看到通紅的一張臉。院裏傳來幾聲笑聲,獨獨沒有那個人的反應。

“瞞了這些日子,還滴水不漏,這傻閨女,總算是上了些心……不過就是不知道公子的心意?”在葉夫人看來,這句話純屬就是客套,就是為了讓他有機會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竹青本已經要推門而入了,聽到這個問話,慢慢地收回推門的手,屏住了呼吸,剛才拼命要壓制的砰砰心跳也忽然平靜了,靜悄悄地等待着,等着他的一句話,一句可能讓自己如上天堂,也可能墜入地獄的話,她心裏是期待而又害怕的,不過想到了那堅定的一句“你很好“,忐忑和不安便一寸寸被壓下去,迎接幸福的準備已經做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概括南京城“春如四季”的人真是人才,起碼今天真是驗證的很徹底,中午的時候将近28度的高溫,已經把薄被子拿出來了,可到了晚上,一下子狂風大作、大雨入注。

按星座來說,偶今年的運程極好,可今天猛然看到了屬相的注解,又說偶今年運勢很不好,都不知道信哪個了,嗚嗚嗚……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