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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随着煦陽的沉默,她的肩膀克制不住地顫抖,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一貫溫和:“葉夫人,您誤會了……”砰的一聲,她聽到了重物落于塵土的聲音。所有的緊張與期待,忐忑與不安瞬間化為虛無,惟餘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她平靜地推開門,平靜地迎上院中人詫異的面容,平靜地走到母親身邊,平靜地朝他深揖到底:“家母冒昧,公子見笑了!”就要扶着母親離開。

說實話,聽到煦陽的回答,葉夫人也措手不及。剛來時,已經東拉西扯地問了煦陽不少話,這小夥子性情、模樣都是不差的,除了是孤兒以外。不過孤兒也有好處,沒有家人,以後定是跟妻家走動頻繁,大女兒夫家家大業大,規矩也多,婚事一辦,姑娘就跟被人奪走似的。要是小女兒這事成了,相當于找個上門女婿,能常陪在自己身邊。

存着這份私心,葉夫人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層面,這孩子雖話語不多,可照她自以為明眼人的态度看來,對竹青是在意的。自己家姑娘自己了解,平日裏極懶,要是無事,寧肯在家裏呆一天。跟一年輕男子出門同游,且還是不近的地方,說沒有一絲意思,怕是沒人相信。明明兩人都不是無意,自己再這麽一推,可不就順風順水了,可如今怎麽成了這樣,實在令人費解。

從女兒臉上看不出什麽端倪,只好探究地看向煦陽。只見他眉頭緊鎖,緊張地盯着竹青,嘴唇顫抖着,似乎急于要解釋,可又不知道怎麽開口,臉上顯出掙紮的樣子。

葉夫人這下心裏有了譜,一把抓住竹青的手,安撫性地拍拍手背,旁邊的韓夫人也過來湊趣:“咱們操之過急了?這小年輕還不好意思哪!”聽到旁人也這麽看,葉夫人更堅定了要撮合他們的想法,按住竹青使力要強拉她走的手,朝着煦陽道:“若是你們有意……”

“娘!”竹青厲聲地打斷她,怒瞪着雙目,渾身顫抖不已,這樣疾聲厲色的女兒,她還從沒有見過,一下子噤了聲。

韓夫人也被這一聲吓到了,見場面鬧成這樣,心中有些愧疚,忙上前勸:“青兒,咱們也是替你打算……”

竹青冷笑一聲,慢慢轉過身來,直直看着這婆媳倆:“替我打算?”一手指向葉夫人:“這是我娘,她自然替我打算,可你們是我的什麽人,憑什麽替我打算?”

韓家婆媳驚愕地對看了一眼,還沒緩過神來,竹青連珠炮似的攻擊又來:“若是往日,您說替我打算,滿洛陽城誰不贊一聲韓夫人視媳如女,可今日,您再說這樣的話,我只怕要回一句與你何幹了。”看着這對婆媳一個羞愧的低下頭去,一個臉紅至耳根,竹青變态似地覺得好受了些,昔日拼命壓抑着的報複惡魔在心裏探出頭來:“替我打算?那您身邊的這位有孕的夫人是誰?昔日韓夫人拉着我的手,眼淚汪汪地在我娘面前誓言‘這孽子是鬼迷心竅了,親家放心,青兒才是我韓家唯一的兒媳,別人我們是斷不會認的’,尊夫也是信誓旦旦。也怪我家武夫出生,便也信了,貴府倒真是不妄稱貴門高戶,結交甚廣,兩月後那場婚事着實氣派,洛陽城百年不遇啊!”

聽女兒提起往事,葉夫人想到了當日的恥辱,也不去勸。退婚的事,也是韓家心中的痛,今日血淋淋地被扒開,韓夫人心裏也不好受,兩行熱淚流了下來,哽咽着說:“是我韓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家,老爺也每日郁郁,言道我韓家從無背信棄義之人,不料叫他攤上了。對你家實在是愧疚極深,屢次登門道歉,你們都閉門不見,實在是沒有辦法,昨日聽到軒兒媳婦說道在廟裏碰到你的事,也是替你高興,如真能覓得更好歸宿,我們也能稍稍贖些罪過……”

“贖罪?即便真如你們所想,貴府背信棄義的罪名怕也是坐實了!”

話語傷人,勝過刀劍,韓夫人泣不成聲,韓少奶奶扶住她,連連向竹青告罪。葉家與韓家是通家之好,葉夫人跟韓夫人也是閨中密友,剛開始是覺得女兒受了委屈,發洩幾句便也罷了,可如今見她言辭愈加尖刻,想着事情已然定局,即便打罵她們一頓又能如何,何必白白落個得理不讓人的名聲,于是出聲止住了竹青。

報複的快感實在是退的很快,看着韓家婆媳的樣子,竹青也開始後悔。她從不知自己竟能說出這樣刻薄的話,內心好似藏着一個惡魔,被怒氣激發出來,怎麽都控制不了。今日把氣撒在更柔弱的人身上,連她自己都鄙薄自己,“難怪別人都不要我,我果真是天底下最壞的女子”,雖心中自怨自艾,可沒想到連母親對她都有責備之意,一時間更覺得所有的悲戚湧上心頭,“那些犯罪之人即便再罪大惡極,人神共棄,可家裏人還是百般維護,可如今連我的母親都這樣,我是連他們都不如的。”

竹青歪着頭,看着自己的母親,她不敢說話,因為一開口必然是痛哭之聲,也不敢低頭,淚珠就在眼邊,一低頭必然會奪眶而出。

一刻也不能多呆了,她深深吸一口氣,揚臉把淚珠逼回去,轉身飛奔而去。

打她進院子起,朝自己說了“公子見笑”,煦陽就一直不敢看她,可滿心滿眼都是她,又豈是低着頭,眼睛不落在她身上,便可以逃開的?起初,別人只看到了她的平靜,他卻恍然看到了對方心裏、眼裏的淚水;後來,別人也只聽到她的言語刻薄,可他忽略了她豎起的刺,單單看到了裏面柔嫩的血肉。

他後悔了,當他聽到她提起退婚的事,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那件事對她來說是個傷疤,可她表現出的更多是樂觀、豁達,即便在山上有瞬間的哀怨,可也很快被自己的一句“你很好”化解掉了。他不是遲鈍的人,她對自己有意,如何能不知?小時候東家一口飯,西家一件衣的日子,讓他對別人的臉色特別敏感,察言觀色幾乎成了本能,更何況這姑娘直來直去,所有的心事都在了臉上和話語中,哪裏能藏的住。

他更恨自己了,明明知道她對“被棄”之事有陰影,明明知道她的滿不在乎之下藏着一顆敏感的心,為了讓她開懷,他願意付出一切,可今日讓她傷心的,也是自己,一時的猶豫,一時的退縮,把自己心悅的人置于如此的境地。

煦陽已經鼓足勇氣,要沖上前去跟她解釋了,可也許是天意,她奪門而出。這次煦陽沒有猶豫,果斷追了出去。那抹綠色的身影在對街出現,眼看着就要抓住了,一輛馬車經過,生生把兩人隔開。馬車過後,哪裏還有她的影子。“冬日的太陽竟還這般毒辣……”,煦陽心裏想,“一陣陣讓人發暈。”

煦陽漫無邊際地游蕩在大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他知道那姑娘定然不在其中,她若在,即便千萬人中,他也是一眼便能看到的。

他心裏一會兒喜悅,一會兒害怕,初見時的扭頭一看,溪邊滿臉的水珠,倚着籬笆笑眯了雙眼,仰着下巴、伸長脖子、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數皂角,喝槐花水時的心滿意足,替他摘下松針後泛紅的臉,罵人時尖刻的話,傷心時逞強的臉,眼中打滾的淚珠一直到剛才的飛奔而出,一幕幕,一樁樁,在眼前浮現,想到這些怎能不彎起唇角。可再想到她的消失不見,在石鐘寺裏她說“以後”時,自己內心酸楚湧現,那時便已預感到幸福的短暫,今日果然得到印證。以後……真怕沒有以後了。兩種情緒在胸中翻騰,折磨得他心力交瘁。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既識得相思滋味,便愈發知道相悅之人相攜相伴的美好,嘗過了這種美好,任誰又能割舍。思及此,煦陽的心靜了下來,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只知道她家住在飲馬街,并不知道具體的位置,好在葉家在洛陽是有些名頭的,煦陽并沒費多大勁兒,便站在了大門前。

踟蹰片刻,煦陽毅然決然地抓住門環,叩響了門,那鐵環與木門撞擊聲,震蕩着他的心。只聽見門吱咛一聲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在門內問道:“找誰?”煦陽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只知道自己要敲門,可敲開後到底說什麽,他也不知道。那老漢見他立在門外,半晌無語,懷疑的眼神把他從頭到腳打量個遍:“小夥子,你找誰?”煦陽回過神來:“老丈,不知道貴府夫人可在,可否通報一聲。”

“你找我們夫人?有什麽事?”

煦陽擔心自己大喇喇上門來,直接找人家小姐,對竹青也不好,就想着能有個人緩沖一下,于是求見葉夫人。門房這麽問,他也不好照實說,猶豫了一下,只能含糊其辭:“您只說是明煦陽求見,有着急的事,請葉夫人務必賜見。”

那老丈見他說的嚴重,大冷的天急得滿頭的汗,想着定是有要緊的事,也不敢耽擱,就直接讓他進來:“你跟我走,我家是習武之家,沒那麽多規矩,通報來通報去的。”

前院是镖局做生意的場子,老丈直接領他往後,來到後院門前,喊了一聲:“夫人,有人找?”然後,就直接推開院門,帶煦陽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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