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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還不到晚飯時間,廚房裏零零散散只有幾個人。竹青叫出一個廚子模樣的,先東拉西扯地問了府裏一些情況,待那人放松下來,不經意地問到了死者生前的飲食問題。

“人病久了,嘴裏估計也沒味,倒是不挑。”

“雖說不挑,總要講究些滋補什麽的,做的人就受累了。”竹青不動聲色地引着話題。

“主要是羅姨娘做的,我們倒輕省。”

“這倒奇了,難不成她做的比你們的都好?”

那人尴尬一笑,大方承認,“确實是好,嘗過的人都贊不絕口,特別是蓮藕排骨、糖醋裏脊,很是花了心思。”

聽到他說的菜,竹青皺了皺眉頭,朝靈堂方向遙遙地看了一眼,把人打發了。

第二天下午,竹青又去了吳宅,趕巧店鋪的掌櫃找吳夫人有事,竹青就借口幹等着無聊,想四處轉轉。她是衙門的人,又是個女子,也沒有什麽避諱之說,很輕易地獲得了準許。

徑直去了後院一處偏僻角落,叩開門後,裏面的人一臉驚詫,竹青也不着急進去,直到一個女聲嗫嚅着“請進”,才邁進門檻。

屋裏家具很少,也沒有多餘的擺設,顯得空蕩蕩的,一個小女孩坐在桌子前,竹青自認已經擺出最友善的表情了,可看到的還是一張驚恐的小臉。

“您坐!”羅氏遞過來一杯水。

接過杯子,湊到嘴邊小啜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往杯裏瞄了一眼,果然都是些茶葉梗子,又喝了一口,這才找了個椅子坐下,羅氏縮手縮腳地站在一旁,小女孩也飛快地跳下凳子,躲到母親身後。

看着這一大一小,竹青心裏很不是滋味。這個可憐的女子,出身微寒,被父母賣到吳家,又遇上悍妒的主母、軟弱的丈夫。若生的是兒子便也罷了,煎熬上幾年,總有出頭之日,可偏偏是個女兒。跟她接觸過幾次,印象中永遠是戰戰兢兢的樣子,那頭似乎從來從不曾擡起過。

竹青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也實在是不願意開口。對于這樣的沉默,羅氏盡管不解,可順從慣了的人,自然也不會主動問。

“坐吧,我只是随便轉轉。”竹青無奈,只好充當主人的角色,請她坐下。羅氏剛開始搖頭,連說“不敢”,架不住竹青的堅持,又看了看女兒,遲遲疑疑地坐了半個凳子。

“聽說你娘家是羅莊的?”

“嗯。”

“那可是去府衙的必經之路,是不是村口還有個茶攤?”竹青很感興趣。

“是有一家。”

“那家的紫蘇飲不知道是怎麽做的,特別好喝……現在喝的少了,不過也是好事,縣裏有災禍一類,才需要三天兩頭往府衙跑。”

羅氏偷偷地擡眼看了一下,動作雖然很短暫,可還是讓竹青注意到了。

“有一年夏天,往府衙移送犯人,天兒熱得要命,有一個女犯路上犯了病,就死在羅莊附近。真是作孽,本來只是過失傷人,關幾年也就罷了,可偏偏心存僥幸,死活不招認,我們也沒辦法啊,只能送去府衙再審,就這樣白白送了性命……”

“娘,我疼!”忽然一個細細的童聲響起。羅氏忙松開了抓住女兒的手,竹青看到了她的臉,青白一片,不由得心裏咯噔一下,最不願意肯定的猜測卻一步步得到了證實。

以前辦案子的時候,她想得到的結果只有一個——真相,可此刻,真相呼之欲出,她心裏卻并不痛快,人活在世上并不容易,尤其是這對母女,可作為一個捕快,竹青一直明白,恻隐之心跟王法碰撞的時候究竟該如何抉擇。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做了便是做了,從來沒有事過了無痕之說,那個女犯也未免太過天真,若是早日招了,哪裏有這場性命之禍……”竹青言詞嶄嶄。

羅氏半蹲在地上,頭抵住女兒肩頭,沒有什麽反應,可你若仔細看那只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該說的話已經說了,聽不聽得進去就是她的事情了,到了這個份兒上,也實在不用逼得太急,一緊一緩方是用兵之道。

回衙門後,把案子情況跟王大人做了彙報,孫師爺也在場,非常直接地告訴她,羅氏絕不會自首,讓她準備下一步的計劃。王知縣不同意他的看法,竹青卻沒反駁,心裏也覺得希望渺茫,自己今日的勸解只不過是盡人事罷了。

晚上縣丞家請客,衙門裏的人都去,席間觥籌交錯,在吳猛頭的帶領下,這幫人被充分調動起了喝酒的積極性,竹青也沒有幸免于難,眼瞅着已經有人喝到了桌子底下,她趕忙起身告辭。

風一吹有些上頭,這樣子回去,又擔心母親唠叨,于是就溜達着散酒。走着走着,覺得口渴難忍,一時又找不到茶水鋪子,靈機一動,想到此處離裏仁巷不遠,既能讨杯水喝,還能見他一面,何樂而不為。

煦陽剛吃了晚飯,正在竈房裏洗碗,聽到院門響的聲音,擦幹手正準備去看,一個腦袋探了進來,紅撲撲的小臉,呼吸間還帶着酒味。

“怎麽這會兒過來了?”煦陽看她喝多了,伸手扶了一把。

地上有個小板凳,竹青一屁股坐下,接過煦陽遞過來的濕毛巾,擦了把臉,果然清醒很多。

“今天衙門裏有人請客,現在有些口渴,就過來讨杯水喝。”

“那吃好了嗎,要不要再給你做些?”煦陽擔心酒桌上顧不得好好吃飯,于是一邊給她準備茶水,一邊問道。

“吃飽了。”下巴頂在膝蓋上,看着煦陽一手拿着一個杯子,斜伸着手臂接過來,溫度正好,一口氣喝幹後,又把杯子了回去,正想大呼過瘾,煦陽竟又遞過來一杯。

“把這也喝了。”

“什麽呀?”竹青看着杯子裏的水,泛着綠色,不禁有些發憷,試探地抿一小口,呸呸全吐了出來,臉皺成一團,“這都是什麽啊?這麽怪的味兒。”

“都喝了!”語氣雖不嚴厲,但關鍵是,他難得說這種帶點命令的句式,把竹青唬住了,就這樣端着杯子,傻愣愣地看着他。

“水裏加了芹菜汁,解酒的。”本打算語氣再嚴厲些,可實在狠不下心來。

竹青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還以為你要罵我一頓哪。”危機一解除,這姑娘就開始嬉皮笑臉、讨價還價了。

“能不能不喝啊,味道好奇怪。”

煦陽哼了一聲,竹青縮了縮脖子,忙把杯子送到嘴邊,臨到頭了,還心存幻想,嘴唇挨着杯沿,眼神偷偷地向上瞄,看他神色絲毫沒有緩和,這才放棄抵抗,嘟囔了一句“至于這麽兇”,乖乖地喝了一口,一咽下就立馬伸出舌頭,手掌飛快地扇着。說實話,芹菜汁真沒那麽難喝,這丫頭擺出這副樣子,分明是想博取同情,煦陽明白她的用意,板着個臉,愈發嚴肅。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葉捕快徹底死了心,抱着早死早托生的心态,痛痛快快地一口氣喝光。

廚房門開着,從外面吹進來一縷風,油燈跟着忽忽地閃了幾下,煦陽伸手去擋,他站在燈旁,燈光映紅了他的臉,也映出了他滿臉的笑意。竹青不止一次覺得,就是這笑容蠱惑了自己的心。

好一會兒沒聽到她的聲音,煦陽有點不習慣,緩步走到她面前,只見她專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子,那樣子分明是走神了。

“頭還暈嗎?”煦陽蹲下身,輕聲問道。

“有點。”

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煦陽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頭,“不能喝的話就少喝點。”

竹青把臉埋在膝蓋上,半響不語,煦陽都要以為她睡着了,一個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你是不是生氣了?”

“怎麽這麽說?”

“因為我一個姑娘家在外面喝酒啊!”

煦陽苦笑不得,“你這腦瓜子淨想些什麽呀?我在你眼裏那麽小心眼。”

竹青擡起頭來,委委屈屈地看着他,“我平日喝的很少,今日實在推不過……你要不喜歡我喝酒的話,我以後都不喝了。”

煦陽當場愣住,一時間百感交集,把她輕輕擁入懷裏,“少喝一點也沒有關系……”

“真的?”竹青高興地從他胸前探出頭來。

“嗯。”

撒嬌似地扯住他的袖子,左右晃着,“你真好!”

“只是酒後別忘了喝芹菜汁!”

“啊!”一聲凄厲的哀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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