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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姜還是老的辣,孫師爺料想的沒錯,羅氏死扛到最後,一直到衙門亮出底牌。而竹青哪,推斷出了她作案的過程,卻還是猜錯了原因。

吳老爺纏綿病榻之際,一直是羅氏近身伺候,也就知曉了他關于身後事的打算,家裏的一切事務由發妻杜氏做主,不要說羅氏自己,連她的女兒也分文未有。

為了孩子,這個柔弱的女子竟決定铤而走險,趁遺囑公布之前,先下手為強。她知道吳老爺肺不好,每天必喝梨湯,想起了在村子裏聽到的傳言,豬肉與梨子同食,損人腎髒,便動起了歪心思,可她不知道這種損害需長時間積累。吳老爺去的時候,确實有腎病的症狀,但最終還是死于肺病。

初七那天,是兩人定情之後竹青的第一個旬休。吃完早飯,她就拉着姐姐一頭紮進屋裏。

“這也太奇怪了吧?”

“是你奇怪才對,你還算個姑娘家嗎?連現在最流行的發髻都不認得。”

梅青一直被贊為溫柔娴淑的典範,可在自己妹妹面前,真正是暴露本性,說話趨于毒舌。

“這是燕尾髻,既大方又活潑,可別小看了這些飾帶,走起來左右晃動,有人還在上面綴上小鈴铛,特別搖曳生姿。”梅青很是滿意自己的手藝,帶着些自豪向坐在梳妝鏡前的竹青顯擺着。

看着鏡中的自己,竹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姐姐一巴掌拍下她的手,“快完了,好好坐着。”

翻了翻竹青衣櫃裏的衣服,梅青臉上的嫌棄顯露無疑。“真服了你,也罷,我前幾日新做的裙子送你了。”

待打扮停當,梅青看着眼前的“作品”,心滿意足地嘆道:“這下終于有點見人的樣兒了。”

竹青在鏡子前打量自己,怎麽看怎麽別扭,遲疑地打開房門,聽見動靜,院子裏正在澆花的丫頭扭頭看過來,“啪”的一聲,手裏的花灑落了地。

未出房門前,竹青還有點扭扭捏捏不好意思,現下看把人吓成這樣,索性破罐子破摔了,高擡着頭,雄赳赳氣昂昂地朝前院走去,發髻上的飾帶晃得那叫一厲害。

“小姑姑……”行到花園時,假山後跳出一個小孩子來,雙臂大張,攔住了她的去路。

竹青露出大大的笑容,蹲下身子,捏捏他的小臉蛋,“乖,叫姑姑做什麽?”

“你先說你去做什麽?”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她不情願地轉過身去,葉夫人面色不善地站在後面。

“不做什麽,出去轉轉。”竹青佯裝鎮定。

“今天在家帶虎子,哪兒都不許去。”

“為什麽呀?”竹青有些不可置信,葉家是習武出身,規矩講究也就少很多,再加上她在衙門當差,家裏人很少管過她出門的事兒,頂多問下去哪,這麽幹脆利落、不分青紅皂白地禁了她的足,實在是沒道理啊。

“我都聽你嫂子說了,他要真有意,你今日旬休,就該他來找你,你這樣巴巴地過去,像什麽樣子?”葉夫人連珠炮似地轟過來。

“反正都是見面,誰去找誰又有什麽關系?”小聲嘀咕了一句。

葉夫人見她這幅不開竅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這丫頭從小就大大咧咧,一點女孩子的心眼兒都沒有,這要嫁了人,非吃虧不可。想到這兒,語氣就不免重了些:“當然有關系,如今你就事事被他拿捏,以後還怎麽得了?”

竹青不是沒眼色的人,見老娘動怒了,不敢再犟嘴,但也沒那麽容易妥協,氣呼呼地站在原地不動彈。這可惹惱了葉夫人,老太太直接擡腳,往她小腿上踢了一下,“給我回去。”無錯而得咎,竹青心裏不服,委屈的眼睛瞪着自己的娘,就是不挪步。

葉夫人覺得自己真是年紀大了,心好像變得比面皮還軟,看着閨女倔強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真是要氣死我!女孩子要端着架子,以後夫家才敬重,你這樣……哎!你今天就甭想出來……除非他先過來找你。”

說完就吩咐下人告訴門房,除非得到她允許,否則不許二姑娘出去。

竹青被困在家裏的時候,煦陽還在街上買東西。

前幾日算好了她旬休的時間,提前跟其他先生換了課,一大早起來洗洗涮涮,又上街買菜,知道她的口味,肉自然是少不了的,還帶了幾包她愛吃的零嘴,什麽都準備好了,院門虛掩着,單等人過來。

就連最費時間的瓦罐雞都炖的差不多了,也不見她來,菜捂在鍋裏保着溫,到巷子口看了好幾次,午時已過,還是杳無蹤跡。

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幾口飯,只能自我安慰,她也得陪家裏人,不可能一有空就跟自己待在一起。雖然這麽想着,可還是坐立難安,熬到申時初,終于決定去看一下,也好放心。

葉家。

小侄子拿着風車,竹青鼓起腮幫子往上面吹氣,看看天色,心裏有點失落。

“二姑娘,有人找!”丫頭匆匆忙忙跑來報信。

竹青心裏一喜,就要往門外跑,難為她還想着自己的侄子,把小孩子抱在了懷裏。快到門口時,匆忙剎住腳步,平順了呼吸,整了整發飾,才不慌不忙地過去。煦陽正坐在門房裏的凳子上,見她進來,站起身來,雙目相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實在受不了錢叔那暧昧的眼神,竹青只好把煦陽帶進了院子,讓丫頭把小孩子抱走,兩人才能單獨說句話。

“沒有什麽事,就是來看看你。”畢竟是在她家裏,煦陽稍有些拘謹。

竹青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心裏卻像蜜一樣甜。

陽光晴好,她穿了件紅底白花的石榴裙,發髻上淡藍色的飾帶随風微微飄動,煦陽看慣了她簡單素淨的樣子,今日才知道,這姑娘無論怎麽裝扮都是好的,在他的心裏。

“中午做了不少菜,都是你愛吃的。”

“有沒有炖雞、糖醋魚?”她被關在家裏,中午自然也沒有太好的食欲,此刻提到了好吃的,食指大動。

“自然有!”煦陽知道她的喜好,微微點頭。

竹青一下子眉開眼笑,“那我晚上要去吃。”

“好!”盼的就是這句,煦陽開心應允。

竹青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剝開一個肥肥的豆莢,摳出裏面的蠶豆,一顆一顆地丢到面前的粗瓷大碗裏。這小兒科的活她本來是不屑于做的,可自己的八字實在是跟廚房不合,要再多待一會兒,中午連吃飯的碗都沒有了,這才被裏面的人毫不留情地轟了出來。

“好了沒有啊,我餓了!”這活幹起來枯燥,她也沒什麽耐心,總是沒話找話。

煦陽在竈前忙碌着,“快了,要實在是餓,堂屋桌上有點心,你先吃一塊墊墊肚子。”

“好咧!”

聽到這麽幹脆的、明顯帶着興奮的回答,煦陽不放心地大聲叮囑一句:“只許吃一塊,馬上就開飯了,別一會兒又吃不下了。”

那人忙着往嘴裏塞點心,那還顧得上回答。

只有兩個人,這晚飯量實在是不小,瓦罐炖雞、糖醋魚、酸菜汆白肉、蒜蓉青菜、韭菜雞蛋,再加一個絲瓜蛋湯,總體上偏大葷,竹青吃得不亦樂乎,煦陽看得心驚膽戰。

別人請客吃飯,都是勸着多吃點,可到了煦陽這裏,也顧不得“食不言寝不語”的古訓,一直勸着,行為是相似的,內容卻是相反的,淨勸她适可而止,別撐壞了。

終于吃的心滿意足了,竹青靠在椅子上,喝着煦陽遞過來的飯後茶,才覺出不好意思來。小小聲地叫了句“哎!”

“怎麽了?”正在沏茶的煦陽擡起頭來。

“我……”就說了一個字,下面就支支吾吾了。

煦陽沒聽清,又問了一句。

“我會學的……”

看她跟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窘迫,煦陽更糊塗了,“學什麽?”

“學做飯、做家務,我以後一定把你照顧得好好的。”

煦陽停下了手裏的活,朝她招招手,待竹青站定在他面前,看着她的眼,非常認真地說,“你以前過什麽樣的生活,以後還可以怎麽過,不必刻意改變,只要你高興就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這姑娘還在糾結:“可如果我什麽都不會做,你幹嘛要我呀?”

煦陽用手指撫平她不自覺皺着的眉頭,點了點她的鼻子,“就因為是你呀!”

額頭抵着他的肩膀,竹青的心融入汪洋。

“你說我今天這樣子好看嗎?”女為悅己者容,細心的打扮,當然想贏得他的贊揚。

“好看!”煦陽看着她,毫不猶豫地說。

明明是自己要問的,這會子人家回答了,竹青倒不好意思了,撓撓頭,腼腆地笑着。

“還好你下午去找我了,不然今天的頭就白梳了。”

“我以為你家裏有事,這才……”

“我娘不讓我出來……”竹青手裏擺弄着茶杯,若有所思地低語着。

“嗯?”煦陽的笑僵在臉上,心裏隐隐有了感覺,聲音有些飄,“不讓你出來見我?”

“你別亂想!”一看他這樣子,竹青就知道他想歪了,忙着解釋,“她只是覺得總是我找你,怕以後被你看輕……”

感情就是這樣,帶給人歸屬感的同時,伴随而生的是患得患失,因為在戀人心裏,對方是如此無與倫比,反觀自己,又是如此卑微,這種心态,每一個戀愛中的女子都經歷過,她也不例外。

煦陽覺得眼裏有什麽要往外湧,忙低頭往她茶杯中續水,從壺嘴裏漏出幾滴水花,濺在桌上,慢慢暈染開來。

“青青!”這兩個字從他唇裏吐出時,竹青彷佛聽到了“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聲音,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還可以這麽好聽。

“下午去找你,并不是真的沒什麽事,只是因為……想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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