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大早,卓威心情愉悅地來到公司,一進門就被裏面彌漫着的低氣壓給吓了一跳,這迫人的低沉氣勢,有多少年沒見了呢?
“琳達。”卓威邁着優雅的貓步走向接待臺,對着美女前臺笑的很是八卦:“什麽情況啊?”
琳達鎮定地擡起頭,四處觀察了一番,才悄悄地湊近卓威,小聲地提供着自己所得到的各種小道八卦:“咳,老大一個人在辦公室裏,一大早就拉着美國那邊的人開視頻會呢,聽說昨晚技術部的人,除了家裏有老婆孩子的全都被老大叫回來加班,熬了一整夜,才剛回家去,哦,對了,老大讓你來了就去找他,完畢。”
說完,琳達非常同情地送給卓威一枚“自求多福”的眼神,繼續低着頭佯裝忙碌去了。
卓威無奈又好笑地抽了抽嘴角,心思卻瞬間轉了九曲十八彎,可還是有些想不明白,明明前兩天還笑得如沐春風的人,今天怎麽忽然就變成了暴風驟雨。
他很快便在心裏排除了幾項可能,電光一閃之間,心頭劃過一個想法,随即摸出手機給阮熙梅打電話。
“梅梅……醒了嗎?”溫柔的嗓音幾乎能掐出水來,惹得一旁不幸地看到卓威秀恩愛的琳達不由得頻頻翻白眼。
“唔,沒什麽事情,就是想你了,順便和你說點生死攸關的現狀。”
“梅梅,你別這麽聰明好嗎?唔……确實是關老大,他好像心情不好,你一會兒睡醒了給七夏妹子打個電話探探口風呗?”
“對對對……好好好!”
挂斷電話,卓威氣定神閑地無視掉身邊一幹人等熱切又八卦的眼神,從容不迫地來到關雎辦公室的門口,故意把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頓,等到身後又恢複平靜,才不慌不忙地轉了轉手腕,打開了門。
剛一進去,卓威便被滿室的煙氣熏得眉頭一皺,擡起頭一眼便看到了牆上的大屏幕,連線那一頭的衆人皆是正襟危坐的模樣,嚴肅而認真地等待着視頻這一頭的boss下達指令,然而鏡頭這一邊的關雎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卓威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心裏很是驚訝。
此時的關雎正微微仰着頭望着窗外,眉頭深鎖,嘴角緊抿,神色煩躁而不耐,身上純黑色的手工襯衣上,依晰可見幾道深深的折痕,襯衣的領口散漫地敞開着,露出了白皙的脖頸和迷人的鎖骨,領帶被随意地扔在一旁,桌子上攤開着許多文件,一本一本散落四方,雜亂又無序,放置在桌角的煙灰缸裏塞滿了燃盡的煙頭,無聲地解釋着為何一大清早辦公室裏就滿室煙霧彌漫。
卓威心裏忽然有點感嘆,還有些……懷念。
真的是好多年沒有見過關老大這副遇到難題而略顯煩躁的模樣了!
卓威不由得回憶起他們年少之時,自己第一次見到關雎。
那人端得是一副寡言內斂,清俊矜貴的好氣質,看似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實則卻只是禮貌使然,他們一班兄弟尚且如此,更遑論有哪個人能走進他的心。
唯一一次見到他如今天這樣煩躁時,還是在六年前的一天,關雎贏得了一場電子競技比賽的冠軍,可是整個人卻并不開心,甚至惆悵,他會時常發呆地望着自己的雙手,那一向不見波動的眉宇間甚至有着顯而易見的煩躁,仿佛所有的情緒被壓抑了太久,急切地喧嚣着突破。
不再冷靜,不再從容,只剩下被壓抑着的嘶吼,沉默地外露。
真的是好久,好久都不曾見過他這幅模樣了,可是今天……究竟是怎麽了?
卓威搖了搖頭,忍着嗆人的煙霧走到窗前,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通風,才不急不緩地回到電子屏幕前,對視頻裏面容疲憊又莫名其妙的精英們微笑着致歉:“sorry,night.”
話落,他随手按下開關,關閉了持續已久的視屏會議,悠悠地轉過身來,挑着眉頭斜睨了一眼辦公桌後煩躁得甚至有些頹廢的關雎,心頭卻忽然劃過一抹了然。
原來是情傷嗎?
“是因為七夏妹子嗎?你守了這麽多年的人,其實就是她吧。”
陳述的語氣,夾雜着卓威滿心的篤定。
關雎向來是個深沉而內斂的人,從不輕易外露情緒。縱然是身邊相處了多年的兄弟,卓威也只是知道他心裏藏着一個人,一個多年如一日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兒上的人。可卓威并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誰。
關雎微仰着頭,沉默地靠坐在皮質的辦公椅裏,靜默了良久才閉了閉雙眼,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低下頭,他随手點燃一支煙,照舊是上好的蘇煙,煙身純白而細長,把玩似的夾在指間,片刻後舉至唇邊,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深邃的雙眸慵懶地微微眯起,周身的氣質變得更加雅痞而頹唐。
窗外有清寒的風靜靜吹過,吹着眼前彌漫的煙霧一點點散開。關雎疲憊地揉了揉眉頭,輕輕扶額,思緒仿佛在稀薄的煙幕中回到從前。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六年前,彼時,他尚且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易七夏。他更加不知道的是,曾經那猶如驚鴻般的一瞥,将會在往後的歲月裏,帶給自己多少刻骨和銘心卻依然此生不悔。
那是一場全國中學生電子競技賽的比賽現場,她作為他決賽時的對手出現在電腦的另一邊,顯示器寬大的屏幕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着出一雙好看的眸子,清澈靈動,含着淡淡的笑意與嚴謹,禮貌地對他點頭示意。
只一眼,便他平靜了數年的心湖忽然就蕩起了漣漪,并且毫無預兆地想起了一個詞——命運。
比賽行至關鍵時分,關雎終究忍不住心裏的好奇,悄悄地偏過頭去,窺向對面的她。鍵盤上跳躍翻飛的手指,白皙而纖細,細膩的手背皮膚光滑無暇,隐約地好似能看到一點點淡青色的血管,還有那淡粉色的指尖,圓潤而剔透,竟讓他覺得特別可愛。
關雎歪着身子還想再多看她一眼,只是一下秒,便聽到了比賽結束的哨聲。
他輸了,從小到大第一次輸了比賽,輸給了對手,可是他的心裏卻隐隐地有些高興。
關雎暗自得意地想着,這樣,等到領獎時,她作為冠軍,一定會站在自己的身邊吧。他可以……問她的名字嗎?
可是後來,冠軍卻依然是他的。
比賽舉辦方解釋說,因為獲得冠軍的她突然臨時離開了比賽現場,按照規定,取消領獎資格。
領獎臺上沒有了她的身影,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冠軍的位置上,手裏抱着獎杯,專注地望着賽場的門口,期待着她的再次出現。
可是沒有,那裏人頭攢動,卻再沒有她的背影。
賽後,關雎非常不死心地動了一點私人關系,終于從比賽的承辦方那裏得到了所有決賽選手的名字。
他也終于知道了她的名字——易七夏,七夏,夏夏。
他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一遍又一遍,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卻始終找不到她,承辦方那裏登記的電話號碼是一所學校的傳達室,那裏的老師告訴他,易七夏不久前已經辦理了休學。
歸期,不定;去向,不明。
此後的一年裏,關雎幾乎每天都會刻意地路過她曾經的學校,在校門停一停,再等一等,只希望有一天她會回來,然後讓他在人群裏,第一眼就可以找到她。
只要……她回來就好。
這樣的等待一直持續到關雎返回美國以前。他是以交換生的身份來到中國的,為了找七夏,關雎已經把返回美國的時間延長了一年,可是一年來竟然毫無所獲。這讓他終于不得不承認:他真的無可奈何地錯過了她,并且即将失去,或許再無可挽回。
此後,便是一別經年。
……
快要燃盡的煙頭灼燙了關雎的指尖,終于也讓他從當初那種無望而迷茫的回憶裏抽身出來,他低笑一聲,低沉的帶着一點苦澀的自嘲。
“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