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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結局(下)

“早上好,關太太。”

“早啊,關先生。”

七夏慢悠悠地吃着手裏烤好的吐司,擡起頭愣愣地望着坐在桌子對面的男人。

他叫關雎,現在是她的丈夫。

幸福的事情是什麽?

七夏想,于她而言,大約就是每天夜裏可以在他的懷抱裏安然睡去,讓心包圍在他的氣息裏變得安定,一夜無夢地醒來,睜開眼可以第一個就見到他,看着他含笑的眼,看着他送給自己的早安吻,日子變得安逸而悠長。

“在想什麽?”關雎放下手裏的報紙,順手刮了刮七夏鼻頭,提醒她:“吃飯啊,吃完飯我們不是還要回老宅去打掃衛生嗎?”

七夏“啊”了一聲,只覺得好像自己忘記了什麽,可是被她忘記的東西是什麽呢?她暫時想不起來。

關雎喝了一口牛奶,擡起頭,見到七夏還在發呆,不由得一笑,緊接着又大口地可一口牛奶,緩緩站起身來,俯身過去,手攬住她的脖頸,一低頭,成功偷襲。

一口牛奶悉數喂進七夏的嘴裏。

七夏瞪了瞪眼,暗罵這人真無恥。

關雎壞笑着抿了抿嘴角,威脅道:“再不喝牛奶,我就繼續喂!”

話落,七夏低頭,把桌子上剩下的大半杯牛奶全部喝進嘴裏。然後鼓着兩個圓圓的腮幫子,示威似的瞪着關雎。

關雎皺了皺眉,忍不住拿手去戳她圓鼓鼓的腮幫子,“別總是喝那麽快。”

七夏好不容易躲開關雎的魔爪,咽下嘴裏的牛奶,聞言差點噴出來,“誰讓你吓我啊!”

關雎卻沒有一絲愧疚,反而理直氣壯:“沒辦法,管用啊。”

“……”

吃完飯後兩人開車去易家老宅。

時隔一年再次回到這裏,七夏心裏已經說不清楚是個什麽感覺。

這裏是她長大的地方,也承載着她兒時最歡樂和最迷茫的時光。

最歡樂的童年裏,她常常被爺爺高舉過頭頂,放在肩頭,讓那時小小的她随着他的步伐,高高低低的颠動,她便笑的嘻嘻哈哈。爺爺總是喜歡帶着她坐的高高的,爺爺說,站的高才能看的遠。所以,她的房間在整棟房子最高點,那時候大院裏的小朋友誰也別想用小石子來輕易敲響她房間的窗戶。不單單因為房間太高,更重要的是,她房間的下面便是爺爺的書房。

七夏擡起頭,望着眼前一如昨昔的院落,高大粗壯的老榕樹依然挺拔在門前,最粗的那根枝桠上還孤零零地垂吊着她最喜歡的秋千。

上一次她一個人孤零零回來時的情景還恍如昨日,而如今,似乎少了些許惆悵和悲傷,或許是因為她已不再孤單,身旁多了那個人的存在,便多許多的聲音。不再是孤身一人時安靜到悲傷的靜谧,因為他不會放任她陷入太久的回憶。

“在想什麽?”關雎拉着七夏的手,邁着散步似的步調,緩緩地走進易宅。

那個年代留下的老房子老院落其實和關家的沒什麽兩樣,只是這裏更安靜,比關家的那個院子更安靜。

關雎心裏有些發疼,他的寶寶,明明那麽害怕孤單,卻在她一去不回的成長歲月裏,獨自一人走過了那麽久的年月。他望着門前那條老舊的秋千,木板上早已鏽跡斑斑。心裏不由得想着,七夏是不是也曾經和他一樣,也曾為了等待那些或許不再回來的人,而日複一日地坐在秋千上,高高的蕩起,只為了看得更遠一點,再遠一點。

“寶寶。”他忽然停住腳步,微微垂下眉眼,伸手摸了摸七夏微涼的臉頰,再把她的手握進自己溫熱的手心裏暖好,才嘆息着低低道:“寶寶,你怪你外公嗎?”

七夏怔了一怔,眉梢微揚,詢問眼神看向關雎,“什麽意思啊?”

“怪不怪他?怪他在你童年裏給你帶來的那些孤單?”

聞言,七夏沉默了片刻,而後搖了搖頭,道:“不。我從沒有怪過他。”

七夏傾身靠進關雎的懷裏,努力地仰起頭,仰望着門前那顆老榕樹的樹頂,緩緩地長出一口氣來。

“你知道的,我從不喜歡‘約翰瑟’這個姓氏,它帶給我的除了世人看到的那些榮耀之外,更多的是我不願意承受悲哀。”

“其實外公……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七夏看着關雎越發緊繃的下巴,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這一生都被‘約翰瑟’這個姓氏所累,到死都不曾真正的解脫,在他心裏,家族使命重于一切。所以,媽媽怨他。”

“他活該啊。”關雎淡淡道:“他那樣對你外婆,你媽媽沒親手揍他就算好了。”

七夏笑了笑,說:“你怎麽知道我媽媽沒有揍過外公?”

關雎一怔,便聽到七夏繼續說:“有時候,我覺得外公很可憐。他逼着媽媽接回我英國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他硬是封鎖了所有的消息,強硬地把我帶在他的身邊,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訓導。一年,他給了所有人一年的時間,包括他自己。外公倒下是在小舅真正獨立掌權約翰瑟家族之後,他不喜歡一個人在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就總是叫我推着他去花園裏,他告訴我說,其實,這一生,他只愛過我外婆一個人。可是外婆自從生下媽媽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好,多年都沒有再懷孕,他卻需要一個繼承人,約翰瑟家族需要一個繼承人,他不敢賭,不敢用關系到整個約翰瑟家族興衰榮辱的下一代的未來去賭。可到底還是天意弄人,那些舅舅姨媽出生之後,我外婆也有了小舅。”

“後來呢?”關雎問。

“後來,外婆被外公傷透了心,生下小舅之後,便一病不起,撐到小舅四歲時終于離世,外婆去世後,我媽媽和外公大鬧了一場,之後便獨自帶着小舅離家出走,來到了中國,認識了我父親。外公……知道媽媽的下落後,便索性對我媽媽和小舅不管不問。算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保護。在約翰瑟這個姓氏的家族裏從來不缺少繼承人之間的戰争。”

“關雎,或許你沒有想過,我……是約翰瑟家族這一代裏,第一個,也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平安出生并且順利長大成人的孩子。”

……

“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怎麽會在這裏!”

兩個不同的聲音,忽然同時響起,一個帶着睡夢被打斷的懊惱,一個帶着咬牙切齒的嫌棄。

七夏終于想起,她究竟忘了什麽。

難怪家裏這麽整潔,并不全是因為打掃衛生的阿姨有多麽盡心,而是因為……奧瑟已經入住了這裏。

關雎看了看七夏,又轉回去臉斜睨了奧瑟一眼,不由得揉了揉已經凸起的太陽xue。

“寶寶。”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像是……在極力地按捺着暴躁,故意而為之:“神經病為什麽會在這裏?”

奧瑟一聽到這個稱呼就要炸毛,雙臂一彎,兩腿微曲,拉開架勢紮馬步,一副要拼架的态勢,嘴裏也不閑着:“讨厭鬼,有本事你打我啊!”

關雎對于他明顯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模樣很是不屑,冷哼了一聲,便要帶着七夏走,“神經病,既然衛生你打掃過了,我們就去玩了,你自己慢慢打沙袋吧。”

可奧瑟哪有那麽好說話,雖然和關雎不對路,可到底算是個棋逢對手,他才不會輕易放過他!

一伸手,巧妙地隔開七夏,輕輕一推,便把七夏推到了一旁,兩個人瞬間就你出拳我出腿的打鬥到了一起。

七夏站在樹下看的一愣一愣的,只想扶額嘆息,說好的男神呢?說好的紳士呢?這兩只簡直就是兩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孩子嘛!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起提示聲,七夏拿出來一看才恍然自己又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今天要回學校去找韓臻做登記的!

難道真的是因為和關雎在一起久了,被照顧的太好了嗎?怎麽總是忘記很多事情哇?

“啊!我有事,先走一步,你們慢慢……玩。”

七夏直起身,随意地揮了揮手,也不管身後的兩個人到底有沒有聽到,便拿了關雎的車鑰匙,大搖大擺地開着那輛黑黝黝的路虎,迅速離去。

反正她有駕照了,也敢上路了,不用司機了,想去哪裏……都自由了!

……

來到學校,校園裏的人竟然很多,來來往往,一點都不像是即将進入寒假離校的模樣。這倒是出乎七夏的意料,她原以為,今天校園裏的人會很少,才特意挑了今天來找韓臻老師的。

辦公室裏的場景卻更加出乎七夏的意料。

“老師。”她禮貌地叫人。

韓臻擡起頭,微微笑了,揚手招呼她快過來,“快點快點!簽完就ok!”

“怎麽今天就您自己在啊?放假了……嗎?”

“不是啊。”韓臻莫名奇妙地看着七夏,一副“你竟然不知道”的模樣,“老師今天過來學校講座,所以大家都去聽了,你……”看着七夏越瞪越大的雙眼,“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老師。被韓臻時時刻刻挂在嘴邊的老師實在好猜。

“爸爸回國了?”七夏怔了一怔,也有點納悶,“為什麽我不知道啊?”

她那樣無辜又迷茫的模樣,真的把韓臻給逗樂了,他直接收拾好桌子上準備好的文件,從抽屜裏找出一個文件袋裝好,丢給七夏,笑道:“得了,別委屈了,一起去看看吧?算起來我都好多年沒見過老師了。”

七夏就乖乖地跟着韓臻去了大禮堂,站在大禮堂的門口向裏望去,真是座無虛席,一排一排的人,還有許多沒有座位的學生或者老師,就同她和韓臻一樣,安靜地站在禮堂的角落裏,全神貫注地聽着禮堂最中央的演講臺上,坐着的那個教授講話。

儒雅的身姿,微笑的側臉,溫潤的聲音。

七夏聽到身邊許多人悄悄地發出贊嘆贊美聲時,不是不驕傲的。

易教授講完重要內容,接下來便由着學生們提問發言,他環顧了一周,在門口處忽然發現了七夏和韓臻的身影,便微微地笑了。

恰好有學生問他:“教授,您在笑什麽?”

易教授轉過臉,認真地看着那個對他提問的學生,清晰地回答他:“我在笑我的女兒。”

“您的女兒也在這裏嗎?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

易教授微笑着點點頭,“是啊,我曾經畢業于這所學校,我的女兒也即将從這裏畢業。不過不是子承父業,她不愛金融。”

“那您一定很愛您的女兒。”

聞言,易教授稍稍地怔了一下,一向言辭犀利的教授忽然頓住,讓那名發問的學生一時間頗感壓力,生怕是自己說錯了話,“教授?”

易教授回過神來,擡起頭,望着七夏所在的方向,愧疚地笑了笑:“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有兩個,一是我已逝的父親,年輕時太輕狂,總是不聽他老人家的勸,犯過許多大大的錯。二就是我的女兒,我愛我的女兒,這是毋庸置疑的,可我還是對不起她。”

七夏一呆,眼眶便微微地紅了。

臺上,易教授還在微笑着說着話,好似追憶一般:“我女兒小時候很活潑,跟着我父親時,養的像個男孩子。我父親去世後,我和她母親因為種種原因,在她最需要我們的時候從沒有一天守護在她身邊,以至于我常常在想,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才讓她如今小小年紀,就像個無欲無求的道姑一般,清清冷冷的模樣,話少,朋友也少。”

“您女兒是哪位?在這裏嗎?”

“哦,她在這裏的,正偷偷地躲在人群裏,聽着她父親送給她的《愧疚宣言》,如果你們同意我宣布演講就此結束,她就會出現的。”

話落禮堂裏的學生紛紛大笑起來,有人大着膽子喊道:“教授,你是在偷懶嗎?”

随後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整個禮堂裏,竟此起彼伏地喊起來“結束!結束!”

七夏揉了揉發紅的眼眶,接過韓臻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濕潤的眼角,擡起頭,笑道:“我是不是應該逃跑?”

“不,七夏。”韓臻搖搖頭,“你應該勇敢走上前去,對老師說‘原來你知道自己對不起我啊?’”

話音未落,七夏便笑了出來,“老師,如果我把話原封不動的告訴爸爸,你說,他會不會打你?”

韓臻臉色一變,還來不及說話,便見七夏繞過層層人群,一步步向着禮堂中央走去,只得一邊搖頭一邊跟上她的步伐,以免她被人擠到。

七夏走上講臺,看着輪椅上的父親,含笑着看着自己,眼眶不由得濕了又濕。

“別哭。”易教授忽然笑了,“爸爸說的沒錯,我的夏夏受委屈了。”

七夏搖搖頭,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明白的,爸爸。”

“那,回家吧?”

“好。”七夏走到父親身後,從抽屜裏拿出準備好的毛毯,攤開,蓋在父親的腿上,手法娴熟而迅速。直看得一旁的韓臻頗有些自愧不如。

“到底是女兒貼心啊,老師。”韓臻調侃道。

七夏擡起頭,長長的“哦”了一聲,然後無視掉韓臻求救一般的目光,推起父親的輪椅,悠悠地說:“對了,爸爸,老師讓我對您說‘原來您知道您對不起我’”頓了一頓,又道:“啊,原話。”

易教授撫了撫毛毯邊角幾處細微的褶皺,挑着眉頭,斜睨了韓臻一眼,似笑非笑的眼神,讓韓臻心裏抖了又抖。

“老師,我……不是,真不是。”

易教授:“哦,沒事,我懂。”

懂什麽?韓臻欲哭無淚,他不懂啊!

七夏看着韓臻憋屈的臉色,又看了看父親故意做出鬼臉,悄悄地笑了。

擡起頭,不遠處的前方,等待着她的人正溫柔地看着她。七夏加快腳步,走上前去,關雎順勢接過易教授的輪椅。

“七夏……”一道細微的,帶着猶豫的聲音響起。

七夏不由得循聲望去,原來是淩薇。

昔日的好友,終成陌路一般。無法微笑,因為不再是朋友,也不必點頭,因為沒忘記傷害。

七夏只淡淡地看了淩薇一眼,目光便轉回到關雎身上,柔聲問他:“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

關雎俯身輕吻她的額頭,偷笑一下,卻并不點明。

七夏不明白,只得低頭問父親,“去接媽媽嗎?”

“不必,奧瑟應該過去了。”

父親涼涼的口氣,終于讓七夏想起,身邊的某個人似乎還未得到老丈人的肯定。

怎麽辦呢?

“關雎,什麽時候辦婚事?”易教授低頭看了看腕表,狀似随意地問起。

“聽夏夏的。”關雎從善如流地回答。

易教授得意地哼了一聲:“什麽時候,見家長?”

“見過了啊。”關雎理所當然道。

易教授的臉色黑了一分,“什麽時候領證?”

關雎偷笑着看了看七夏,被她狠狠地一掐,也不覺得疼,只驕傲地回答易教授,說:“爸,我們已經有證駕駛了?”

易教授沉默了片刻,壓了壓火氣,可還是覺得壓不住,這個臭小子竟然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拐走了自己的寶貝女兒!還這麽無恥地在他面前炫耀!

老祖宗說好的尊師重道呢!

“婚禮什麽時候辦?”他維持着最後一分理智地問他。

“都聽夏夏的!”

聽到這話,易教授終于忍不可忍地爆發了:“臭小子!合着你就是得了便宜賣乖!拐了我女兒還說什麽都聽她的!聽她的怎麽不見你先來拜見我!”

“哦,這樣,我不是拜見您好多年了嗎?”關雎解釋道。

七夏看着關雎明顯跟着自家老爸耍無賴的模樣,好笑又無奈,趕忙插話進去,“我們準備旅行結婚?明天就走?怎麽樣?”

最後一句,明顯是在問關雎。

“好。”

“no!”

前一句來自關雎,後一句來自易教授。

七夏瞅了瞅易教授,也甩出一個問句:“為嘛?”

易教授:“關雎你好歹是我學生啊!怎麽這麽沒出息啊!怎麽什麽都說好啊!……”

話沒說完,關雎便截話過去:“老師,您給我的表率啊,您對師母就這樣啊,再說,我們家裏注定大事聽我的,小事都聽夏夏的。沒關系啊。”

“……什麽是大事?”

“除了生死,”關雎說,“都是小事。”

易教授雖然氣鼓着臉頰,可嘴角邊的笑意卻是無法騙人,他的女兒幸福,這比什麽都重要。擡起頭,不遠處的前方等待着他的妻子,身邊陪伴着對關雎怒目而視的奧瑟。

可關雎卻沒有空暇去招呼他。

他眼裏心裏只有身旁的七夏。

七夏早在聽到關雎那句話時,便笑了,很幸福的笑容,像是融了陽光般最燦爛的笑臉。關雎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偏過臉來,輕輕地抵着七夏的額頭,微笑着親吻她的嘴角,淺淺地,卻好似藏着陽光。

那天天氣晴好,萬裏無雲,絢爛的陽光溫柔地傾灑大地,到處暖意融融,他們在陽光下淺淺地親吻,微微地笑,額頭抵着彼此,只允許一米陽光穿過,再容不下其他。

這世上有許多圓滿,于七夏而言,當下正好,家人,朋友,和最愛的他,缺一不可。

感謝你的到來,溫柔了我的歲月,驚豔了我的時光。

我所遇見的最美好的事,就是我愛着你的時候,你也恰好愛上了我。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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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後坐着搖椅慢慢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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