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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七章

秋天的淩霄山一晃而過,等山中飄落片片黃葉時,江湖仍沒獨孤傲的消息。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虛驚一場的武林又複平靜,獨孤傲的名號也不如當初那般震絕人寰,仿佛有不敗神話風月公子所統轄的江湖,獨孤傲只是被拔爪牙、虛張聲勢的大蟲,徒有其形而無實質危害。

“這便是最大的諷刺!”當聽到東方儀如此回報,風月尋夢對雲绮苦笑道:“他們卻不知道,被他們傳為神話的盟主,卻是提心吊膽夜不成寐……”

雲绮皺眉道:“胡伯說清晨又聽到你咳嗽,最近你都是過了寅時才歸,比平常運功還多一個時辰,難道是禦子安的秘訣不管用?!我看還是再去一趟濟世山莊,或者我去請禦子安上山一趟……”

“不用了!”風月尋夢淡淡一笑,柔聲安慰她道:“我只是焦心!”

“焦心什麽?我們都等了三年,還急于這一時嗎?!”雲绮皺起眉頭,目光緊緊盯着他,不依不饒道:“獨孤傲一年不出,你就一年不醫治?他在江湖藏得起,你的病卻拖不起,難道你要抱病決鬥?”

“那就等東方儀回來,我跟他交代一些事情,再去濟世山莊找禦大夫!”雲绮的話言之在理,風月尋夢兀自一笑,輕描淡寫道:“淚兒離不開你,你就留在這裏,我會快去快回,你自己要小心!”

小心是指失蹤已久的獨孤傲,風月尋夢前夜做了一個噩夢,夢見獨孤傲趁他離開屠殺教衆,淩霄閣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雲绮、霄、東方儀遭其毒手,吓得他猛然坐起冷汗淋漓!

夢裏,他看到所有人的屍體,但卻獨獨缺了名輕舟!

“小心什麽?!”雲绮不以為然,眉頭微微挑起,一語中的道:“你不帶我離開,不就認定山上無憂嗎?!”

“果然騙不過你!”風月尋夢兀自一笑,也不多解釋什麽,手放在雲绮肩上,囑咐道:“但你一人時,仍需要小心!”

幾日後東方儀回來,風月尋夢事情交代完畢,便獨自一人離開淩霄山。

白天下得山來,沿着山脈往前,經過幾個小鎮,兜了一個圈子,夜晚又繞回去,翻過陡峭懸崖,藏身山坳之中。

子時,霄來到約定地點,風月尋夢讓他守住坳口,既不可以放外人進來,霄自己也不可擅自進入。

褪下衣衫泡進溫泉,風月尋夢背心一朵妖豔三瓣花,與當初慕容夕身上的妖花一模一樣!

這便是去苗疆求得解藥的代價,風月尋夢本以為能逼出絕情蠱,誰料失去一心後的純陽罡氣竟不足矣焚毀妖花,讓他近日以來夜夜忍受□□折磨!

一連三日的運功,純陽罡氣越耗越弱,絕情蠱毒越發強悍,雄蠱在體內不斷釋放催情毒,讓浸在泉內的風月尋夢已經越來越難克制心緒!

正午,霄在谷口請示風月尋夢,已經一連守候三天,此刻該去找名輕舟,讓面具浸泡藥汁!

風月尋夢應了一聲,稍微分神,險被□□奪去清明。

明月挂在山巅,靜靜照着世間。

絕情蠱以九九之數發作,今夜是九九八十一天,雄蠱能夠感應月汐之力,又以月圓之夜最為兇勁。

凝聚最後真元焚蠱失敗的風月尋夢已經氣空力盡揮汗如雨,溫泉已經不能遏制蠱毒發作,泉水的熱度反而催化焚身□□!

泉池成了火焰口,風月尋夢再也坐不住,跌跌撞撞走出山坳,意識模糊想找寒潭,偏偏就在林中碰到名輕舟……

當清晨第一縷光線穿過樹梢,照到樹下默整衣袍的倆人,風月尋夢和名輕舟誰都沒說話,一前一後分別離開了樹林。

體內蠱毒依舊炙盛,只是舒緩了□□,風月尋夢又回到泉池,看到等候一旁、焦急不安的霄。

霄昨晚經過七重崖時,遇到神色憂傷的雲绮。

雲绮就坐在懸崖邊上,癡癡望着崖上明月,周身都流淌着憂傷。霄起初是擔心她,後來看着倩影,漸漸也看癡了!

等雲绮從崖上下來,霄便悄悄跟随着她,一直護送她回到別苑。

等他回到山坳口時,向谷中的風月尋夢複命,但喊了幾聲不見回應。擔心風月尋夢遇到不測,這才擅自入谷查看。

霄說話的時候依舊帶着□□,那張酷似慕容夕的臉卻帶着恭順眼神,看得風月尋夢心下一聲嘆息,終究都是這張□□惹得禍!

若不為這張□□上醍醐山,也遇不到冤家一般的名輕舟!

下一個九天發作之時,風月尋夢回到了淩霄山,跟雲绮謅一套謊話後,回到房中就看到不請自入的名輕舟。

沉默片刻,在風月尋夢詫異的目光中,名輕舟一件件褪掉衣袍,背後露出跟風月尋夢相同的妖花。

風月尋夢震驚無比,那株豔麗的妖花,此刻分外的刺目。

名輕舟瞧着風月尋夢,眼神充滿譏诮,不屑一顧道:“我買通了小神偷,将雌蠱偷了出來!”

風月尋夢震驚道:“你……為何如此?”

“當初,蠱王徒弟霸小拳給你下絕情蠱的目的,便是要你忍受不住□□煎熬而主動交出殺師兇手。現在雌蠱已經落到我身上,就算蠱王在世也收不回了!”名輕舟滿不在乎抽掉發簪,墨發如瀑布一般散落,坐在床邊揚眉挑釁道:“你是要去溫泉白白消耗真元,還是與我做一對同命鴛鴦?!”

風月尋夢沉默不語。

“咳咳,想必你也發現了,絕情蠱會吞噬真元……”名輕舟受了輕傷,捂嘴輕咳幾聲,渾不在意道:“霸小拳給你用此蠱可謂是心思歹毒,等你不堪一擊時再出手,他就能取代你成為新的武林神話!”

這理由也太過牽強,當別人都是傻子嗎?!風月尋夢凝視着他,眉頭深皺道:“我是問你為何如此,你卻一直在講別人……”

名輕舟譏诮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霸小拳留着雌蠱就是想要挾你,現在雌蠱在我身上,能要挾你的人就換成我了!”

風月尋夢失笑道:“用這方式要挾,犧牲太大了吧?!”

名輕舟挑起眉尖,一臉無所謂道:“大是大了點,但總比沒命好吧?!等哪一天我對你沒用了,你還是會把我交給霸小拳換來雌蠱,與其這樣我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風月尋夢眼神溫柔,目光凝視着他,緩緩道:“為何不說你見到我的第一眼就傾心于我?!為何不說你接近雲绮其實是為接近我?!為何不說你不忍見我受到蠱毒折磨,更不願看到有一天我懷抱別人,所以才偷出蠱毒下在自己身上,為何不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名輕舟冷笑道:“你做夢吧?!”

風月尋夢露出笑容,眼神熠熠生輝,一掃往日憂愁,柔聲問道:“是夢又如何?!”

名輕舟不屑一顧,冷哼道:“天真!”

風月尋夢笑道:“敢陪我種下蠱毒,不敢陪我做夢嗎?”

四目相對彼此無言,直到一人開始輕嗽,而另一人滅了燈火……

二更天的時候,名輕舟蹑手蹑腳起床,就聽得枕邊的風月尋夢詫異道:“這才幾更天,起這麽早作甚?!”

名輕舟譏诮道:“我不起來,你還睡得着?”

風月尋夢不明所以,撐着身子看着他。

名輕舟已經掀開被子,腳在地上探着鞋子,沒好氣地道:“你是想要淩霄閣的人都知道你另覓新歡吧?!”

風月尋夢拉住了他,淡淡道:“睡覺!”

名輕舟愣道:“你不怕被人知道?!”

風月尋夢兀自躺下,安然自若道:“事都做了,還怕人知?”

名輕舟狐疑道:“獨孤傲呢?”

風月尋夢反問道:“他若是一輩子不出現,難不成我和霄栓一輩子?!”

名輕舟道:“心頭之患不除,豈能安枕入眠?!”

風月尋夢嗤笑一聲,翻了個身合上眼睛,滿不在乎道:“讓敵人攪得不能安眠,這仗還沒打就先輸了,你不會是害怕了吧?!”

名輕舟冷笑道:“你都不怕,我怕什麽?!”

風月尋夢輕笑道:“我想也是,你若真的懼怕獨孤傲,又怎敢與我種下絕情蠱呢?!”

名輕舟:“……”

等名輕舟再次醒來,胡伯端着臉盆走進來,看到他躺在床上差點失手打翻水盆,而一旁的風月尋夢邊穿袍子邊問他草藥曬了沒,那安之若素的神情仿佛名輕舟就該在他的床上!

淩霄閣宛如響起冬雷,劈得衆人眼睛都直了。

閣主副閣主的關系風雲驟變,這位輕舟公子插足其中,還扯上閣主的未婚妻雲绮,如此錯綜複雜的關系,一時間成為衆人茶餘飯後最津津樂道的話題!

名輕舟說風月尋夢自讨苦吃,倘若那晚讓他二更回房,流言蜚語就不會發生。

風月尋夢說紙包不住火,英雄就要敢作敢當。倘若跟他共飲風月是錯,那欺瞞就是錯上加錯!

名輕舟聞之沉默,過後又問道:“你如何向雲绮交代?”

“我不需要跟她交代什麽,欺騙她感情的人不是我!”風月尋夢坐在桌邊頭也不擡,飛筆疾書淡定自若道:“她約你去湖心亭,說是老時間等你!”

名輕舟愕然,別扭道:“找我?”

風月尋夢嗤笑道:“秋後算賬,膽怯啦?”

名輕舟嘴犟道:“笑話,我怕什麽?!”

風月尋夢但笑不語。

從湖心亭回來的名輕舟神色古怪,本來他準備九天留宿一次,其餘八天都回自己的廂房,但見過雲绮後又回來了,眼神逡巡着風月尋夢,半是猶豫半是試探道:“她問我……是否真心……”

風月尋夢淡淡嗯了一聲,似乎料到雲绮會這麽問。

名輕舟道:“我反問她你會不會,你猜她怎麽回答?!”

風月尋夢想也不想,語氣篤定道:“會,心同枝,情不渝!”

名輕舟楞了一下,似有幾分吃醋,酸溜溜道:“不愧是青梅竹馬,連說詞都一模一樣!”

風月尋夢失笑道:“但是你不信,所以來問我?!”

名輕舟不悅道:“你的心給了一個死人!”

風月尋夢桌邊擡頭,輕聲問道:“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名輕舟水銀般的眼珠,定定落在他臉上,似在等他自己回答。

風月尋夢眼中溢出惆悵,卻很快又煙消雲散,正色道:“往事逼死了他,但我……還不想死!”

名輕舟皺眉道:“何意?”

風月尋夢沖他一笑,解釋道:“我會忘掉那些事,以後好好過日子,這是他對我的期許,也是我對他的承諾!”

名輕舟沉下臉子,陰測測道:“那是你對他的承諾,你的眼中根本沒我!”

名輕舟說完正欲負氣離開,卻被風月尋夢伸手拉住,臉慢慢湊到他的跟前,深邃眼眸凝視着他,看得名輕舟不由愣住了,就聽到風月尋夢一貫淡然語氣,卻又透着一貫正兒八經道:“下次說這話之前,先看過我的眼睛!”

眸中,赫然是,名輕舟的身影!

臘月飛雪,從後山喂狐子回來的風月尋夢,進屋便叫窗邊發愣的名輕舟伸手,名輕舟一臉不屑地伸出手來,卻見他在手心放下一團藍色小毛茸。

那是藍狐剛誕下的狐崽子,冰天雪地怕被凍死,風月尋夢便把它揣懷裏帶回來。

在手心顫動的一點溫熱,弱小卻又是鮮活的生命,最終讓想罵他無聊的名輕舟閉嘴,默默把小毛茸送去雲绮的別苑,似乎淚兒才該跟這小玩意配對!

春天來了,風月尋夢帶名輕舟走遍淩霄山邊邊角角,直到他的藥簍再也塞不下一顆藥草,那副意猶未盡的模樣看在名輕舟眼裏活似藥材鋪老板。

夏日的葡萄爬上高高耳牆,雲绮将釀酒大缸搬到院中,風月尋夢将騎在脖上咿呀學語的淚兒交給名輕舟,自己掠上耳牆采摘一串串碩果,這可是他和雲绮初來時在院中種下,如今已是碩果累累豐收眼前!

等到金桂飄香的季節,風月尋夢牽着蹒跚學步的淚兒,一只漂亮的藍尾狐子圍繞他們打轉,雲绮帶着蜜糕走上山坡,淚兒撲過來就喊娘。雲绮将糕塞到名輕舟手中,淚兒果斷丢棄了雲绮,抱着名輕舟的腿喊娘,樂得一旁路過的東方儀笑岔氣。

風月小公子果真識時務,小小年紀就知道有糕就是娘!

冬季的淩霄山白雪皚皚,雲绮就站在七重崖前,望着對岸那株老梅。霄褪下自己的披風,但手卻停在半空,似乎不敢亵渎佳人。

霄,只是一個影子,副閣主慕容夕的影子。雲绮就如對岸梅花,清秀典雅殊麗絕世,他只能遠遠愛慕,而沒有采摘的資格。

山道上一聲輕嗽,風月尋夢和名輕舟遠遠路過,看神情似沒注意到這一邊,但這聲輕嗽卻是驚醒雲绮,一回頭就看到舉着披風、手足無措的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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