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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召喚

每個煉金術師在自己的一生中,都會嘗試着召喚惡魔。夜神月這樣做的時候,年方十七歲。

他是個天才。

魔法符號發出的光芒說明他成功了,但那強大的沖擊卻把他推到一邊。夜神月試着用手撐起身子,粘到了一種黏稠的惡心的東西。他這才意識到是那些動物的血。已經有些凝固,帶着暗紅的色調。

在這瘋狂的房間內,一個純白色的東西在不住地蠕動着,什麽東西将要誕生。

月帶着幾分惶恐和興奮注視着這一切,如果他能成功,惡魔将會現身,然後滿足他的任何要求。

純白色的卵終于出現了一絲絲裂隙,接着,從那裏徹底破裂了。大量的白色羽毛從蛋殼中不住灑落下來,又沾上地面的血跡變成緋紅色。這瘋狂的景象,在之前的煉金術師筆記裏從未有人記載過。

接着,光芒消失了,只剩下窗子裏射進來的穩定而冰冷的月光,照耀着這一切。

月站起身來,一步步靠近那個卵。他非常虛弱,施展魔法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煉金術師死在惡魔的召喚中也并不奇怪,而只有最為堅韌的人,才能在接下來繼續有和惡魔談判的精神力。

然而當他走得足夠近,卻看到一個奇妙的景象。

那些羽毛堆積在地板上,而一個純白色的人,正靜靜地躺在羽毛中間。是個成年男人,但有着淩亂的黑發和蒼白消瘦的相貌,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那裏。

夜神月感覺自己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他愣愣地看着這一切,腦海裏盤旋着一個疑問。

——這是惡魔嗎?

他将男人移出了倉庫,放在自己的小床上。為了召喚魔法所寫下的筆記都好好地攤在桌上。夜神月也坐在那裏托着下巴思忖:肯定有什麽事情出錯了。

可能是在解讀上有問題。

煉金術師們很少寫下好懂的文字,而習慣将自己的理論隐藏在一大堆隐喻之中。如何解讀全看個人。

例如月亮,生命,嬰兒,和完美的元素。永生。

床上的人微微動了動,他醒了過來。

後來,他說自己叫作L。

除了這個神秘的代號,L喪失了關于自己的一切記憶。哪怕是自己作為惡魔的事情,也完全就想不起來。

也還是有些小小的征兆。例如,他喜歡用奇怪的姿勢縮成一團坐着,或者用兩根手指拿起東西。他非常嗜好甜食,喜歡到一刻都不能離開的程度。而惡魔都有這種特異之處,把他們和普通的人類區分出來。

還有,他有一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或許,只是死魚眼而已吧。

至于當初進行召喚的目的呢?

L在用各種各樣的借口騙走了二十塊蛋糕之後,才終于開口說道:“那……你的願望是什麽?”

“你能實現嗎?”已經處于半放棄治療狀态的月燃起了一絲絲希望。

“不知道啊,畢竟我什麽都想不起來。”L端着一塊蛋糕,模棱兩可地回答。

“……我想要在天上飛。”

“……哈?”L愣愣地放下叉子,就算是做為正常的十七歲少年,這個夢想也太幼稚了吧?更遑論一個天才。

“果然不行……那我再想一個好了。”月喃喃地說着,往自己的小床上一躺。栗色的頭發,在前額落下柔和的陰影。在那次失敗的召喚之後,他又寫下了很多新的筆記,這些筆記堆滿了小小的屋子。

當他正滿腹心事地躺在那裏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雪白發亮的東西。

一個金屬叉子,上面是一塊沾了奶油的蛋糕。

“因為沒法實現你的願望,就給你蛋糕作為道歉好了。”惡魔仍舊用他冷淡的聲音說着,臉上,也是一如既往地沒有表情。

“蛋糕也是我買的。”月将雙手枕在腦後。

“是這樣啊。”對視三秒鐘後,L說道。

夜神月也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例如,惡魔睡得其實很少。在他終于結束一天的研究之後,L就會翻閱他的書籍和筆記。

他的知識就在這期間與日俱增。像嬰兒一樣,他努力地吸收着在這世界上的種種事物。

在記載中的惡魔全都邪惡而殘忍,對人類沒有一絲絲的憐憫。但L卻不一樣,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所以對人類這種生物,更多只是好奇。

經過每次交換蛋糕時得到的閑談,他得知了一些事。

月所居住的地方看起來偏僻,實際上卻是大貴族的領地。這位貴族資助着很多這種“看似無用”的人,包括畫家,詩人,音樂家和各種研究者。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領地富庶,這些人則可以為他帶來享樂。只要能取悅他,哪怕是每天一個蛋糕的要求也可以滿足。

月曾經這麽諷刺地提到過。為了獲得研究上的資助,這些其實都算不了什麽。畢竟天才煉金術師也是要生活的。

“你都能召喚惡魔了,就不能靠自己生活嗎?”L對這個問題十分不解。人類世界總是有種種他讓他困惑的規範。

“說得容易,但是,我要是脫離現在的研究環境,就不能達成我的目的了。”

“你的目的,就是……在天上飛嗎?”

假如是那樣的話,把你自己綁在一個風筝上放走不就可以了嗎?L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覺得說出這個提議的話月一定會生氣,就住口了。

“那是目的之一。”月轉着他的羽毛筆,用标志性的動作托着下巴。

“你還有其他的哪些目的?說不定我能實現其中的一個,然後我就能回去了。”

L說着。他這些日子裏在筆記中查閱到,任何惡魔履行完和煉金術師的契約之後就會消失。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必須實現月的某個願望。而且夜神月也是這樣想的才是。他們相處有一段時間了,L能看得出來,月并不喜歡照顧別人,不喜歡為了他的蛋糕每天拜托城堡的女仆,更不喜歡有人翻閱他的筆記或揣測他的想法。所以說,之所以還未将L送回去,不是因為他不想做,而是因為做不到。反召喚的那些術式一個都無法成立。

但這句話沒有得到回答。月端詳了他一陣子,接着将桌上的東西統統撥到了一邊。

然後答非所問地說道:“我在想……應該給你一個人類的名字。”

“啊?”

“總是叫L也太奇怪了。你就沒有什麽作為人類的稱呼嗎?”

“可以。如果那就是目的的話……”L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縮起了身子。“就叫龍崎吧。”

舊的研究方針似乎被新的事情取代了。在收到第六十次蛋糕後,月終于接到了領主的最後通牒。

據說國王要來領地上巡視,因此他要求煉金術師貢獻出他最好的發明。要不然的話,就将他從領地上放逐。

這可是動真格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曾被趕出家園,四處流浪。他們這些人說白了就是這樣,在平時可以被飼養着不勞而獲,但如果失去了取悅別人的能力,馬上也就會失去容身之所。

——但什麽才是最好的發明?這件事,上頭沒有說。

“是的,那位老爺就是這樣的人。就算你拿出自認為最好的東西給他,他也只會說‘這裏不對’然後二話不說地将你的心血拿去喂狗的。”酒吧老板艾伯一邊說着,一邊為兩個人一人端上一杯啤酒。

“怎麽,天才也會為這種事情困擾嗎?”他繼續調侃着。雖然月很少在鎮子上走動,但名氣還是相當大。

“那倒沒有,大不了被流放就是了。”月嘗了一口啤酒,微熱的溫度和醇厚的口感,說不明白的奇妙滋味。

這是他第一次喝酒。

身邊的L也有樣學樣,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這位客人是你的朋友?”那邊,老板仍舊在和月閑談着。

“啊……是,學習煉金術的過程中認識的……等,等等?喂!龍崎!”

……L的意識突然混沌起來,一雙手抱住了即将從椅子上倒下的自己。在酒店裏的說話聲和笑聲都變得遙遠起來,什麽都開始變得不再清晰。就像剛出現那天,他在羽毛鋪就的床上醒來一樣,安心,柔軟。

“對不起。”

“啊?”

“我喝了一點酒就醉倒了吧?給你造成困擾了,所以,對不起。”

那個人出現在他的上方,露出一種十分困惑的神情。接着,伸出手指來,戳了戳L的臉。

……這是幹嘛。

“……惡魔原來會這麽有禮貌嗎……”戳完之後,月自言自語地轉過身去,又開始埋頭做筆記了。

喂,我都聽到了。

L很想這麽說,但酒精的作用讓他起不了身。他完全搞不明白那種飲料的魔力,為什麽會讓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這樣。又或者惡魔的體質本來就和正常人有些不同?

他突然有些遺憾,想念起那個小鎮的樣子。雖然月說那裏房子又小又舊,街道也不整齊,只有艾伯的啤酒算得上好東西。但,他還是對那個地方有些念念不忘起來。

因為這是他被召喚以來第一次去這種地方,見到了那麽多的人類,有着不同表情的人類。

更重要的是,他們本來打算去看看鎮子外的那棵樹,那棵樹很大,而且生長在懸崖的邊緣。月曾經保證過那裏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風景。特別是在夕陽下,樹冠會在山谷中投下壯闊的影子,在月色裏每片樹葉都會在微風裏舞蹈。

如果月在那個地方,會不會變得有些不一樣?

L覺得酒精漸漸從頭上消退,他轉動着腦袋,看到坐在書桌前的月。依舊那麽用功,依舊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在安靜的房間裏只有羽毛筆的沙沙聲。

搖晃的燈影映出他的輪廓,就像是刻畫在油畫布上的一副圖案,典雅而靜谧。

這麽多天了,他們朝夕相對,卻沒有一刻像此時此刻一樣,讓他将這一刻和永恒連接起來。

L計算起來,這是他作為“人”度過的第十二個夜晚。

第一個夜晚他有了名字。

第十二個夜晚,他第一次感覺到人類微妙的情感。

第二十個夜晚,下雨了。

是這一帶少見的大雷雨,月的那個倉庫開始漏水,他們兩人連夜搶救許多放在那裏的實驗材料,将人居住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就當月想要找些東西去蓋住那個魔法陣時,一陣狂風吹過,直接将屋頂都掀翻了。

然後,兩人只能看着雨水瓢潑而下,将地面上的魔法陣沖刷得一點不剩。

在魔法陣消失的同時,伴随着L同時出現的那些羽毛也紛紛揚揚地飄揚起來,在雨中閃着光,然後漸漸消隐。巨大的閃電仿佛奪走了它們的光輝一般,在天際刻劃出張狂的圖案。

兩個人啞口無言地站在那裏,一時間都不知所措。魔法陣消失了,也許意味着惡魔和這世界的通道也消失了。

L還沒有實現任何一個願望。

他會消失嗎?

月情不自禁地想着這樣的問題。

他側過頭看着L,對方仍舊是那個樣子,微微弓着身子,低着頭站在那裏。有些淩亂的黑發,全都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蒼白的前額和後頸上。雨水沿着肌膚流淌而下,就像他曾經觸碰過的那樣,有着無法言說的真實性。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握住了L垂下的手。他自己也全身濕透了,兩只手交握在一起。也只有在這一刻,雷電交加,大地震動得猶如傾斜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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