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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實驗

那之後,月就瘋狂地投入到了工作中,連往回弄蛋糕的事情都忘記了。

不過L也有自己的辦法。自從有了一個名字之後,他就慢慢和鎮子上的人都熟悉起來。

“啊,真是謝謝了,我最近可是被那些蟲子困擾得夠嗆。實在是太感謝您了,那個東西的效果可真是立竿見影啊……對了,龍崎先生,關于上次的報酬……”

“啊,蛋糕就可以了。”黑發男人認真地用手比劃着。“我希望大一點,再加上奶油和草莓的裝飾……”

“哦,沒問題,現在可正是草莓成熟的季節呢。對了,要一點葡萄酒嗎?我們農莊自己釀造的。”

“那個就不用了……啊,或者來兩瓶,我帶回去給月吧。”

“聽說您最近和那個神秘的夜神先生住在一起?”農莊的主人問着。

“是的……”

“你們是朋友嗎?”看得出來,夜神月也會有朋友這件事讓他們十分在意,一定已經私下裏讨論了很多事情。

該怎麽定義他們的關系呢?L看向天空,仔細想了想。

“是的……我的第一個朋友。”

朋友是個普通的詞彙,但在加上第一個之後,就變得特別了起來。單純的惡魔先生也許以後才會知道,人類有很多詞語用來形容特別的關系,獨占的,不可分割的,刻骨銘心的關系。

月得知了最近發生的事之後,難免一臉無奈。

他也沒想到自己實驗中出了偏差做出來的東西,竟然被拿去做了這種用途。不過,有了蛋糕就很滿足的L先生并沒有那麽在意他的感受。

L甚至捧着蛋糕去參觀了他新的實驗室——其實仍然是那個倉庫,只不過被重新打掃了一遍。那裏再次放上了許多器皿,用黑色的布粘住屋頂,使得一點光線都不會漏進來,新鮮的動物器官泡在散發出強烈氣味的溶液裏,不祥地鼓動着。

身為惡魔,應該很習慣這種東西才對。

然而L在看了一次之後,就覺得頭暈目眩,忍住了月對他關切的詢問,回到原來的小屋裏,癱倒在屬于自己的床上。

他好不容易才把那種想要嘔吐的感覺壓下去。月自己住的小屋,幹淨而整潔,散發着讓人安心的味道。謝天謝地。

他做了個惡夢,夢見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夜神月睜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然後用沾着鮮血的雙手,捧起了他的臉。他全身都是冷汗,想大喊,卻又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喉嚨裏發出怪異的顫音。

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為什麽我會這麽害怕?

他終于清醒過來,這才感覺到有個人在身邊。月靠在床邊,仍舊是那個托着下巴的慣用姿勢,但眼睛卻閉着,似乎随時都要趴在床上睡着的樣子。

不過,當L開始注視他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睛。

“你終于醒了。”他開口說道,露出L已經看習慣的微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你好像發燒了。惡魔也會發燒嗎?”

L無法回答。他也同樣不知道答案。

第三十天,他第一次生病,體會到人的脆弱,體會到人生中無法分割的一部分。

L的病比他想象得還要沉重。不久之後,燒不但沒有退,反而加重了,他全身無力,喉嚨疼痛,吃不下東西,只能一點點将稀粥灌進喉嚨裏。本來就很瘦的他更加形銷骨立,蒼白的面孔卻因高燒而出現了淡淡的紅暈。

他沒有親人,唯一能照顧他的人就只有月了。随着病情的加重,月将很多的時間花在他身上,甚至開始屢次到別的鎮子上去尋找醫生。但最後,這些人都束手無策。因為L的症狀他們都從未見過,常規的一些藥物似乎也沒有起到作用。

盡管在他身上浪費了許多時間,月卻一次也沒有抱怨過他打擾了自己的研究。有時候他僅僅留在小屋中等待。

某種程度上,夜神月是個很溫柔的人。他的溫柔體現于他能夠多麽殘忍。

他可以每天都在殺掉那些可悲的實驗品,卻又可以每天都陪在L的身旁。

對人類來說,生命的分量輕重不一。

對惡魔來說,每個人類都如同草芥。

L開始感覺到體內的痛苦日漸加深,如同被綁在十字架上烤炙。這是以前的教會們對待巫師的手段。如果煉金術師做得太出格,也會受到這種刑罰。不過,這片土地上也有許多年沒有過這種事了。因為,能召喚惡魔的煉金術師,大概在百年前就已經絕跡。

如果這些記載是真的,那麽夜神月就不僅僅是天才的程度。他一定身負着某種命運。

可笑的是,這樣的他卻說不清自己的願望到底是什麽。他做了一場徒勞的實驗,徒勞地讓L承受着這樣的痛苦。這不需要理由也沒有理由,人生就是如此無常。

他又一次從噩夢中醒來,身體還是疼痛,窗外的黑夜已經降臨。窗子大開,夏夜的涼風滲進房間,稍微驅散了肺中灼熱的氣息。

他突然感覺到臉上有些水漬。有誰低下頭來吻了他的前額。即使那個吻已經承載了足夠的溫度,落在額頭上的時候還是讓人感到了涼意。夜神月跪在他身邊,低下頭,用幾乎是卑微的姿勢抱着他,親吻他。月光無聲地灑落在少年□□出來的脖頸上。

從他做的事就可以弄明白,他已經徹底無能為力。

他已經絕望。

在吻過L以後,月附在他耳邊說着話。

“代價……是什麽?”

“什麽代價……”

“我召喚惡魔的代價。書上都是這麽說的。我還以為……總會有些什麽……”

比如說被人抓去,綁在十字架上燒烤。當初的他想過這種可能。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就讓他們去嘗試吧。月不畏懼教會,那些都只是普通的,愚蠢的人類。

如果不是L失去了記憶,大概也會以惡魔的身份,取走他的什麽東西吧。他有很多事物可以用來交換,比如他的頭腦,他的相貌,他的財富,學識,幸運……

只是有一樣東西,月從未認為自己擁有,也從不會覺得這東西能夠成為代價。

“L,你想要我給你什麽?”他說着,淚水仍然不停地自眼中湧出。“你是為了和我做怎樣的交易才出現的?我已經不明白了……”

出乎意料的,已經虛弱的L的面孔上,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每一次他笑的時候,看起來都脆弱得能夠被風吹散。

“大概,就是為了讓你流淚吧。”

瀕死的人吐露沒心沒肺的話語。

月說不清自己怎麽挨到早晨的,只知道當他勉強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他仍舊抱着L,那個奇怪的會生病的惡魔,無緣無故地來到世界上,無緣無故地會為了他悲傷。可是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又向他微笑。

如果代價只是淚水,那也太輕松了。然而他也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只能感覺到,懷中的人呼吸漸漸地穩定下來,體溫似乎也有了下降。

似乎……已經開始好轉了。

所以昨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病急亂投醫祈禱的哪個神聽到了嗎?

不……不會的。月嘲弄地想,神都是自私而小心眼的家夥,他們才不會拯救像自己這樣的人。

雖然還是沒完全想明白,但他覺得安心多了。他小心翼翼地照顧了一下L之後,出門去看自己的實驗室。

這段時間,他還是什麽都沒做出來。L的病打亂了他所有的步調,之後的研究就一點進展都沒有了。那些動物只是徒勞地死去罷了。想到這裏,月竟然幾乎有了點遺憾的情緒。這些東西不是什麽能為世人接受的作品,必須要處理掉。月将那些廢棄的實驗品集中在一起,燒掉後埋葬在了稍遠地河岸上。至于那些實驗結果,也找了一個盒子裝好埋藏。

第五十七天發生了這些事,但月和L都不明白它們的意義。

不久之後,領主派來的使者就到了。得知月想嘗試的實驗失敗了以後,很明顯地,臉色變得陰沉下來。

“不過我還是嘗試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月說着,從他的架子上拿下一瓶灰黑色的粘稠液體。“這是我昨天做的,一瓶染發劑。”

“……染發劑?”

“如您所知,就是改變一個人的發色,只要拿刷子均勻地塗在頭發上……”

“你把我和大人當白癡愚弄嗎!!!”使者怒吼道。

其實就是這樣沒錯。

悠閑地蹲在一旁的L不動聲色地想着,吃完了一整塊蛋糕。很久沒有嘗試這樣甜的味道了,他覺得很滿意。

要說有什麽問題的話,就是使者走的時候突然用意味深長的表情看了兩個人一眼,但月根本就沒注意到。他只是在那個讨厭的混帳終于滾了以後,迅速地撕下了溫和有禮的面具。

“真遺憾,如果他同意的話,我會拿燃燒藥劑交給他的。”他滿懷惡意地看着窗外的道路。

“你不會的。至少不會做這麽明顯的害人的事。”

月收回了目光,然後笑了笑:“你真的認為一個溫柔無害的人,當初會去召喚惡魔嗎?”

L偏着頭默默地看着他。

月繞到背後抱了他一下。自從那一天以後,月就不加掩飾地進行這樣的親密舉動了。從體驗感來看,就是這家夥突然就變得莫名地粘人。嗯,也并不讨厭吧,只是讓L覺得有些茫然。

“其實,我一直都想破壞這個世界。”他說。

“為什麽?這個世界哪裏不好嗎?”

明明這個世界有甜食,有穿過窗戶的月光,濃蔭的山谷,充滿歡笑的節日,和熱情的人們。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做。”他像只撒嬌的貓一樣在L的耳邊說。假如不考慮說話的內容,這将是世界上最甜蜜的聲音了。“只是想試試看……”

“那就謝謝你到現在為止都沒做吧。”L似乎也變得無奈了,于是嘆了口氣。這段時間,他有點覺得自己的立場突然倒轉過來,變成了夜神月的監護人。

“其實……迄今為止,好像還沒有哪個煉金術師和惡魔做過這樣的交易。那些愚蠢的家夥,都只是渴望金錢或者永生,但最終都被惡魔戲耍了,什麽也沒得到。那些人用來交易的,是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吧。”

“……”

“可是,什麽是人類最重要的東西?這樣的事情只有你們惡魔才清楚。你是不是也一樣呢?知道我最重要的是什麽,然後拿去,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并沒有這樣做。”

“如果你有的話……我就不會這樣覺得了。”

沉默良久。

L突然四十五度角地扭過頭,看向身後抱着自己的人:“所以,你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麽?”

“……?”

“如果是貞操的話,交給我我也不會拒絕的。”

月整個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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