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謊言
L皺着眉頭蹲在那張椅子上,月在做着行動之前的必要準備。他将自己短短的栗色頭發改成黑色,雙手也戴上了手套。他将一個慘白的面具覆蓋在臉上,這樣就沒人看得見他的相貌了。
“你這副打扮,是要去幹什麽?”他終于問了。龍崎很少過問月想要做的事,他只是不得不幹涉。
“昨天你不是和我一起去了麽?”月摘下面具,沖着他微笑。
“你可以不去。”
“叫我袖手旁觀麽?我做不到。”
“即使你制裁了那些人,受害者也不可能活過來了。”
“所以你還是讓我袖手旁觀。”
“看到雷姆的時候,我有些不太好的預感。雖然還沒想明白那是什麽。”
月回過頭,将手上的東西放下了,他收起不耐煩的情緒,用和小孩子對話的方式溫和地說:“龍崎,有些事情,必須要有人做才行。我已經明白了,這個世界上并沒有所謂的公平和正義,所有人都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來行事。所以壞人只要有了權力就可以為所欲為。所以誰去為那些受害者伸張正義?要麽我也同樣攫取權力,試着改變這個世界,或者就更簡單一點,去把那些人處決掉。”
L猛然睜大眼睛。他發現月想這些話其實想了很久,所以說出來的時候就像呼吸一樣流暢,沒有一絲絲停頓,沒有因思路的中斷而猶豫。他竟然将這樣的心事深深地隐藏着,沒有向任何人提起。
“一直想這些事情,人是會變得孤獨的。月君。”深深的,溫柔的嘆息。“我是你的朋友,所以你的想法都是我的責任。”
“這和你沒什麽關系。”月沉下臉來。“我在召喚你之前就是這麽想的了。”
“你那個時候會有想法,但不會行動。”
“所以那時候的事情都是我的錯誤。”
“我還有方法改變你麽?”
“……沒有。”
夜神月嘗試着用最冷漠的語氣說出這句話。龍崎慢慢地垂下頭,安靜地移開了目光。原以為會出現的說教全都沒有發生。他們已經不是小孩子,L仍舊不将任何感情訴諸語言。這個瞬間,月想起他們之間的許多時刻。他困惑的時候太多,清楚的時候太少。
“……龍崎,我其實一直都搞不懂你。”稍停。“你到底在想些什麽……?為什麽不能好好地對我解釋一次?每一次我都不明白你為什麽會開始那些情緒,然後每一次我都在試圖跟着你去想。但你永遠只會說我不明白。那我究竟應該明白些什麽?我要怎麽樣才能不讓你這麽難過?”
“那些不是你的責任。”L用蒼白的手指輕按住嘴唇。“月君,你的邏輯太清晰了。你可以去思考,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感受。理解和感受是兩回事,我也從來不想這樣要求你。”
月生氣而困惑地站在那裏,就好像他從來搞不懂的那些高深莫測的問題一樣。若遇到了那些問題,他們會讨論,會解決。但現在L帶給了他另一個龐大的問題,只是無聲地将它們放在他的面前。在他一生之中,只有L曾經讓他這麽困惑。
世間萬物的秘密太過龐大。而人的一生卻又太過短暫。
短暫到難以變得完整,難以察覺自己靈魂中缺失的部分。
月走近了龍崎,抱住他,停留了一段時間。他們安靜下來,任心頭萬種思緒在空氣中沉寂。
“我要走了。”他輕聲說。
“我愛你。”他聽到回答。
他刻意等待一天時間,為的就是讓那些人行動。如果召喚惡魔的事情被發覺了,那些合謀者一定會互相接觸,設法商量。夜神月只是需要确定他們的具體身份。他沒有失望。通過那個交易對象在昨天一天所接觸的人們,他一共鎖定了八個人選。
要将那些人全都殺掉嗎?在他戴上面具,來到倉庫之時,他仍然不确定自己要怎樣做。他是不是要問出結果才下手,或者是不是要告訴那些人他們所犯下的罪孽,讓他們大聲求饒——有些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永遠都是困難的。一旦殺人是出于計劃而不是出于沖動,障礙就會多上很多。哪怕是月也無法全然将這根刺自心頭去除。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己已經殺過兩人了。兩個。
今天晚上,這些人應該會聚集在雷姆身邊,讨論接下來的對策。他們是一群不抱團就沒法存活的白癡。月在倉庫的角落裏悄悄傾倒下藥劑。透明的藥劑很快就滲入泥土,無影無蹤了。但只要它們遇到了鮮血,便會将這裏化作焦土地獄。
煉金術師有許多方式可以殺人。
他确認了一遍身上淬有劇毒的匕首,推開了倉庫大門。
那條惡魔的通道打開着,和昨天他離去時的現場不同。他利用自己昨天灑落的熒光粉末,确認了一遍地上的腳印。那些人應該在下面。
他走下那條甬道。
松節仍舊在照明,只不過光線變得暗淡。一夜之間,雷姆曾經在的位置變得一無所有。那些鮮血和殘骸都變成了安靜的塵土。
月震驚地看着空無一物的房間。然後,他意識到,有些晚了。
雷姆不見了。
他轉過身沖到地面,在走出地道那一刻,他意識到周圍都是人。是用盔甲遮住了面孔的騎士,拿着權杖和釘錘,他們身側有神聖的魔法加護——他被教會最精銳的部隊包圍了。
騎士們沒有沖上來,危險的煉金術師,被他們用十幾把十字弓指着。只要稍微踏前一步,馬上就會被射成篩子。
“這是……”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龐然大物的上面。月光從屋頂的縫隙間灑落,在銀白色的惡魔羽翼上反射出利刃一般的光芒。
雷姆懸停在半空中,俯瞰着他。
“為什麽教會和惡魔聯手?”他看向那些騎士,語帶諷刺。“所以說,你們已經堕落到這種程度了嗎?”
“夜神月,束手就擒吧。你必須為自己渎神的舉動付出代價。”其中一個騎士說道。
“我可不覺得自己有多亵渎神明。你們在惡魔的面前說這句話,不覺得很諷刺嗎?”月指了指雷姆,又擡起頭看着她。“雷姆……你一開始就說了謊?”
“惡魔會說謊。這并不奇怪。”惡魔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只有她的羽翼拍打空氣所發出的聲音。“你似乎很不了解我們一族。”
月想起了龍崎,苦笑起來:“我是不了解。”
“這些家夥們。”雷姆掃視了一下将月圍困住的騎士,态度非常不屑。“想要捕捉我,但卻失敗了。我為了保護自己的主人,和他們定下了交易。他們想要通過一些事誘使逃亡到這個國家的煉金術師上鈎,于是準備了人,到處試着交易那些禁忌的藥劑。”
原來如此。那個家夥是他們假扮的。月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還有那些小孩的案件也是故意放出的風聲。那個牧師只是為了讓我确信教會不會出手而布下的誘餌。而我所提供的藥劑,已經足夠讓他們懷疑我的身份了。
只是,教會也會用上和惡魔交易的手段……真是太諷刺了。若不是雷姆的謊言,我怎麽可能會掉進這個陷阱?
還有機會逃脫嗎?
月看向四周,十字弓的射程相當遠,而他并沒有穿着什麽盔甲。雖然他仍然可以啓動事先準備好的燃燒藥劑,但那意味着和這些家夥們同歸于盡。他不想死,必須要想出一個辦法來逃跑。
“那個和你在一起的惡魔呢?”聖騎士的隊長再度發言。“他在哪裏?”
“惡魔完成了契約就會消失了,你們的主教大人沒有教過嗎?”月一臉不屑地回答道。“你們下地獄就可以找着他了。”
“呵呵……雖然很想捕捉那個惡魔,但,你死了他就會消失,我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騎士隊長做了一個手勢。
弓弦的響聲劃破了空氣,月猛地撲在地上,試着避開。他在那個手勢開始的一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但馬上就感覺到身體有好幾個部位都傳來一陣劇痛。他低下頭,看到鮮血自身體中湧出。
他沒法确認自己到底受了幾處傷,前額有個部位擦傷了,粘稠的血液自他頭頂流了下來,他眨着雙眼,但血還是阻擋住了視線。
我要死了嗎……
他拼命地試着撐起身子,但喉嚨中不受控制地湧上鮮血,随着一系列劇烈的咳嗽沾滿了地面。胸口好像也中了一箭,傷到了肺部。這種傷勢,幾乎能夠預告他未來緩慢而痛苦的死亡。
身體像浸在冰裏,他的兩眼昏黑,不住地顫抖着。死亡不住湧上來的感覺,竟然這麽寒冷……
在上次召喚中失血過多時,他也有過這種感覺。但那一刻也沒有這一刻的絕望。龍崎在哪裏?為什麽還不來救他?他馬上就要死了。
他可能移動了一小段距離,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只是以最後的求生意志移動着身軀,身後留下了大量的血跡。
“給他慈悲吧。”騎士隊長說,弓手們再次舉起了十字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