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真相
在最後的一瞬間,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腦子裏響着。
那是某種大合唱,聲音十分高昂,就像長着翅膀向天空撲過去的鳥。
他突然意識到慈悲的黑暗長時間沒有降臨,有什麽聲音輕輕地落在他的身後,遙遠的地方傳來人類的驚呼和叫喊。
“月君。”
他似乎聽得到這個聲音。帶着空曠與蒼涼,還有鮮血的氣味。
他突然很害怕。
夜神月沒法擡起手來擦掉臉上的血。他傷得很重,也看不見前方發生了些什麽,只能感覺到自己被某人的雙臂抱住了。空氣中的弓弦聲一直在響,但他沒有中箭。
他想知道發生了些什麽,但他能感覺到抱住他的身軀一直在發抖,面前是一片血色。
“這家夥——這家夥怎麽出現的?為什麽射不死他?!”
“等等,他是要逃出去嗎——惡魔,你這個惡魔到底在笑什麽?”
雷姆的刺耳笑聲回蕩在倉庫中,她在嘲笑這裏的人類們:“你們這些愚蠢的,無可救藥的家夥。所以我才這麽讨厭人類。”
“L……”月顫抖着說出這個名字。“發生了……什麽……”
“月君。”背後的聲音也很微弱。“我叫過你不要過來的。”
月很驚慌,感覺湧上來的黑暗稍微消退了些,他試着摸索背後的那個人,但卻只是摸到一片濕潤的衣角,無法确認這是他自己的,還是對方的血跡。
“怎麽回事?你真的過來了?讓我看看你……”他說,他想要親眼見到真相。
回應的只是一個非常輕微的聲音,就像是那種很小的微笑帶出來的呼吸:“別看了。”
聲音安靜下來,他茫然至極。擁抱着他的人類手臂突然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它們化為巨大的純白色羽翼,将他徹底地包裹在其中。就像那天的召喚——L從一堆純白的羽毛之中現身。而這時候他也聽到了騎士們的驚呼。
“天、天啊,這不是個惡魔——”
“他明明是神之子……”
“我們犯下了怎樣的罪過!願神寬恕我們……!”
錯了。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他微微笑了。夜神月一開始就對真相有些猜測,但他沒想到這些都是真的。
“龍崎,你騙了我……”他說。“不過沒關系,事情還是一樣的。”
他們當然還是會回去。
身後沒有動靜。他期待地等了一會兒,但什麽回音都沒有等到。那些騎士匆匆的足音說明他們離開了這裏,雷姆拍打着翅膀也飛走了。他因失血而遲鈍的腦子慢慢地在困惑中開始活動,有個冰冷的事實逐漸将他浸透。
——怎麽回事?那些家夥為什麽離開?
——他們說他們犯下了罪?
“龍崎?”
還是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緊抱住他的身軀終于帶着他頹然倒地,落在倉庫的血泊之中。
好象是幻覺。
夜神月不知道這是哪來的影像,他留意到,一棵蘋果樹下,有兩個可疑的影子正在交談。雙方在他看來都是光團的形象,但又似乎是某種實體。就像是夢裏常常發生的那樣:有兩個人在對話,然而你記不清他們的面孔了。
“尊敬的神,命運的造化一開始便決定了,你我都無法阻止人類的堕落。這場棋局持續了千萬年,您還是無法用神通戰勝我。”
“相對的,你也無法取勝。人類總在善與惡的兩端起伏不定。”
“那麽是時候将新的棋子加入棋盤了。”
月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感受到自己被一只大手拿了起來。他在空中朝下看了一眼,那是一個廣闊的,黑白相間的地面。他被放在其中的一格,成為了一顆不會說話的棋子。
“讓我們來打賭這個可憐的靈魂會到天堂還是地獄吧。這是你最完美的造物了。”
“引誘這個靈魂,讓你覺得有趣嗎?”
“——神啊,我不會引誘他。我要看他在遠離誘惑的時候将如何表現。您可以做任何事情來拯救他,這就是我的賭局的條件。您将一定想象不到,我不需要移動這顆棋子,他就将為我而戰。”
“這不可能,這是我刻意創造的棋子,他不會有人類常見的那些缺陷。”
“這就是他最大的缺陷。”
月擡起頭,試着去看清棋盤對面那張說話的面孔。但那一眼讓他驚恐萬狀,恨不得馬上匍匐下來。那個影子帶有一種絕對的邪惡感,像一條蛇一樣纏繞在他的心髒之上。他不敢再看了。
又等了一會,對面的那個影子離開了。在月這一側的棋手輕輕嘆了口氣,似乎說了一句什麽。一個純白的,發着光的影子出現在他身邊。
月感覺到這個影子非常熟悉,帶着讓他想要流淚的親切氣息。
“Lawliet,你是我創造出的真理之天使。來看看這顆棋子的命運吧。”
那個熟悉的冷淡聲音應答着:“是。”
接着,發光的影子在棋盤一側看了他一眼。這次,月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那是一雙難忘的深邃的黑色眼睛,仿佛鏡子一般,能映照出一切事物的真實本質。
天使說:“他将來會為這個世界帶來絕望與毀滅,他将會被惡魔引誘而墜入地獄。”
神說道:“我希望你改變他的命運。”
“為何?我們并不直接插手人間的事務。惡魔也是如此。人類必須自行找到通往天堂或地獄的途徑。”
“但這次惡魔之王很自信,他已同意了我們幹涉他的命運。我決定派你去。”
“如您所願。”
他接着往下做夢,他的面前映照着虛空中的血與火焰。過了一會兒,月意識到,這是天使眼中的景象。那一瞬間是命運的轉折點,十七歲的夜神月獨自站在惡魔召喚的現場,看着一個他實際上從未見過的黑色惡魔現身。
“原來如此。”那一刻的他微笑着對惡魔說道。“即使利用了惡魔,人類也未必就會堕落啊。因為我是最強的煉金術師。”
神的完美的造物。
“但這個世界是不完美的。所以,作為煉金術師,不應止步于此。人類需要在人間獲得真正的大圓滿,所謂的Unus Mundus。”
黑色惡魔咯咯地大笑:“月,通往圓滿的途徑只有毀滅。”
“否則的話我就不會召喚你了。”他滿不在乎地說。
天使嘆息着,抹去了現在的景象。
“通過惡魔的通道,我會失去記憶。”很奇怪,此時他的心中所想,月也大概可以感受到。或許他就直接存在于這份記憶裏面。“不過,這也是一次機會。他需要經歷他的試煉,我也一樣。讓命運來檢驗我們的內心吧。若是他本心向善,終究會找到戰勝命運的方法。若反之,我會阻止他給這個世界帶來死亡。”
他自言自語地說着,在空氣中慢慢消失。
回憶中斷了,月的意識再度陷入深沉、無邊的黑暗之中。
月昏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
最後是華密找到了他們。華密先生在那個倉庫裏所看到的景象是個悲劇。龍崎緊緊地抱住他,用身體為他擋住了後續射來的那些箭,他的眼睛依然睜着,但看起來并沒有不甘的神色。華密親手合上他的雙眼,他的模樣看起來就變得很安詳。
月聽完這一切,面無表情地瞪着虛空,既沒有瘋狂也沒有流淚。
大約他有一部分尚未接受現實,另一部分則尚未從夢中醒來。
那個倉庫裏沒有留下任何有關于天使和惡魔的證據,他完全可以覺得這些事情都是自己的妄想。然而心底的另一部分又在瘋狂叫嚣着真相,撕扯着他的內心。
他們将龍崎埋葬時,月最後去見了他一面。他躺在那裏的樣子蒼白而安詳,和他睡着的樣子并沒有什麽區別。月記起來,自己以前就很少看見龍崎睡着的樣子,只能記得每次自己醒來時,都有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那裏注視着他。
有時候他不明白那種眼神。他可以分辨出某些人看着他的,愛慕的眼神,但分辨不出L的表情。好像那家夥身上還有幾乎無限的謎題。和他的人一樣,他的愛情也一直是個謎。
他用自己的生命證實了自己對月的愛,然而直到現在,夜神月還是有搞不懂的部分。搞不懂,他就沒有資格覺得疼痛。
他的傷勢還很重,支持不了整個葬禮。于是簡單地與龍崎告別後,他看着華密先生指揮着那些工人,将棺木擡上去,送上一輛馬車運走。在純淨的天空下,那輛黑色的馬車也不再給人以冷酷不祥的感覺了。車輪碾壓過的街道後方,有幾個孩子在那條街上飛奔而過。僅僅一街之隔,就是這世界上仍存在的幸福生活。
L最後給他留下了一封信,裏面是一些他對往昔生活的記錄。但即使在這裏面,月也無法讀到任何L個人的情感傾向。有很多人瘋狂愛慕着夜神月,但只有L對他若即若離。大音希聲。
我叫L·Lawliet,現在,是一個人類。
當我剛剛來到這個世上時,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我想要一切觸手可及的美好事物,比如新鮮的蛋糕,清晨的空氣,我住的那棟房子裏舊書的氣味,還有那裏的主人。
我失去了記憶,但我很明确,自己對月君不僅僅是需要和喜愛。我對他有着一種責任。
最開始我不甚理解,直到我觀察他的生活和其他人的生活。我想到了,月君非常孤獨,他需要一個朋友。我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是為了滿足他這種深層次的需要。這很合理。要是人類一直都這麽孤獨,他會發瘋的。
我很快就實現了目的。他對我非常着迷,自己卻沒發現。我是唯一一個能和他說話而不被他厭煩的人,他同樣沒發現。
只不過,那段時光是最美好的,他開始進入我刻意編織出來的一張網中,我亦然。這是個溫情脈脈的陷阱。只要月君還能回顧起那段時間的每一個細節,一定會注意到,那段時間我經常在半夜裏看着他工作。我沉醉于此。我着迷于他專注的神态,智慧的光輝在他心中閃耀。人類中漂亮的個體也有許多,但很少有人像月君一樣,給人一種完美的錯覺。
那段時間我沒有記憶,也是我來到人間後最為快樂的時光。我只是像個孩子一樣地被對待。至于責任,這不是一個跟我相稱的詞語。
我恢複記憶,是因為被教會的人所捕獲。他們把我放在銀制的籠子裏,試圖用對付惡魔的神聖道具來對付我。他們的确嘗試了所有能嘗試的手段。很可惜,那對我無效。不管是聖水還是十字架,我都可以碰。而那些刻有符文的樁子也無法刺進我的身軀。和這些凡人相比,我才是神之子,根本不會受到他們這些東西的傷害。而對他們流露出來的震驚和憤怒,我也只是覺得有些微弱的,不值一提的憐憫。
這件事成了領主大人的心病,他下令禁止所有的人說出真相,也拒絕釋放我。而我無法得到關于月君的消息。這樣下去,事情會很快變得不可收拾。
我知道月還活着——我大致能夠感應得到,但我需要逃出這個鳥籠子,找到他,将他帶走。諷刺的是我為了出現在他身邊而準備的肉身,此刻成為我極大的障礙。我不會被銀子灼傷,卻也出不去。
我需要回想起自己的力量。
那時候我也不清楚這些,但十字架接觸到身體時,我似乎隐約有什麽感應。
于是我就僞裝出看到那些神聖的器物非常痛苦的樣子,讓他們源源不斷地将它們帶過來。每一次牧師的作法,我就感覺到自己的力量稍稍增強了一些。他們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如果月君在這裏,一定會稱贊我這個騙人的花招。
源源不斷的記憶湧入腦海,包括我的靈魂如何被創造出來,和我所接受的使命。若能成功地将月引導到天堂,我的位階也會提升——不過我對此事不感興趣。
第七天,我終于擁有了足以打破那個籠子的力量。
我找到月的時候,他倒在那裏,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我将他救走。
我的月,我心中完美的少年,那一天就像個脆弱的小孩子,對我充滿了依賴。
在他昏迷的時候,我不住在思考着那個任務。神很清楚一件事,天使們也清楚。那就是要靠強大的力量去摧毀掉靈魂很容易,但要靠強大的力量去拯救靈魂卻不容易。我不能強迫月去做什麽,這樣就違背了神的初衷。
最終,我決定隐瞞自己的力量和目标,重新扮演自己之前的角色:他的朋友。
這樣做到底有幾分是出于理智?
然而我又要依靠什麽來阻止他堕落?
月很聰明,也許神也會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他不需要我的說教,他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道路。但,也許用愛拯救一個人,比用力量拯救一個人更有效率。
我這樣想着,體會他的痛苦,陪他一起掙紮,原諒他每一個自私的念頭。愛一個人就理當如此。我只是不知道要說些什麽,說到何種程度,他才會真正地明白過來。
我曾經以為月君對我并沒有愛情——他所有的只是對被愛的需求。那天我感受到了神的召喚,以為自己即将離開,他卻說要為了我,再次召喚惡魔。下次他召喚出來的當然不會是我,而是貨真價實的惡魔了。
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我放棄了天使的身份,并沒有過太多的糾結。我既然如此不在乎,或許神在創造我時也摻雜了些缺陷。
所以這也并非為了月所作的犧牲,只是如我對他說的那樣。順其自然。
月君,所謂天使要引導人向善。
那有很多種方法,用禮法或是道德或是法律或是信仰,用強迫的方式或是用感召的方式。但人對于自己所愛的人又怎能這樣做呢?認識你這麽久,我已深深地了解你。甚至了解你無法自知的那一面。你若是改掉了所有缺點,我們也就不會相遇了。我只希望你能在這廣闊的世界裏自由生活,和你将來會愛上的某人相遇。
很多人能用一輩子去糾結的東西,在這家夥這裏就這樣簡單地完事了。
“我恨你。”月對想象中的他說。而他聽了這句話,仍然是一笑置之。
真正的L很少露出那種有些溫度的神情來,而他的決心卻可謂熾熱。直到最後,也沒有誰真正地理解過他。數月後,他的筆記被月仔細地整理好,收藏進行李之中。如他所說的那樣,孑然一身,去向那個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