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結局
這是另外一個故事。
雷姆是個惡魔,她被召喚時身在一個深深的地窖裏。地上倒着一個肮髒的流浪漢,另一邊跪坐着一個金發的小女孩。小女孩叫海砂,很快,雷姆就明白了情況。
海砂是在一個修道院中長大的,她很漂亮,但卻不太聰明,這讓撫養她長大的修女們都覺得很為難。在十多歲的時候,她終于忍受不了這裏平靜而枯燥的生活,偷偷地離開了。
一個叫傑拉斯的旅行藝人收養了她。本來再這樣下去故事也就結束了。可在來到這個海濱城市的時候,傑拉斯染上了一種皮膚病,他的外表變得十分醜陋,再也無法表演。他在自己的小屋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以某種流傳在旅行藝人之間的神秘形式——他們知道許許多多遠古的傳說,包括與惡魔做交易的那些。
海砂沒有為他悲傷,他們這類人,能擁有的悲傷非常少。
雷姆非常困惑,她只要出現了就應當實現人類的願望,傑拉斯的願望是讓海砂幸福,他已經付出了自己的代價。然而,惡魔要如何使人幸福呢?
“不知道。”這個美麗的女孩對她說。“也許,當上公主就能幸福了。”
這個非常膚淺的願望讓雷姆啞口無言。
達成它并不需要很多法力——海砂很快就在慶典上脫穎而出,她得到了花冠,最美麗女孩的頭銜,和想要的矚目。可是這并沒有讓她有任何幸福的感覺。又過了一段時間,一個牧師找到了她。
“我看得出來你犯下了禁忌,小姑娘。”他警告她。“你身上有着惡魔的氣息。”
海砂輕輕握住胸口的十字架,那是撫養她的修女曾經為她戴上的:“牧師先生,你打算怎麽辦?”
牧師微微皺着眉頭,過了很久,他微微嘆了口氣,顯得蒼老而疲憊。海砂不由得困惑起來。
為了她,雷姆同意了與教會的交易,去誘捕一個危險的煉金術師和他身邊的惡魔。惡魔之間本就無所謂相互背叛,他們也互不信任。然而在見到那個“惡魔”的一瞬間,雷姆就覺得事情非常可笑。那個家夥,明明是神的子民,他甚至在擔心雷姆指出這一點。
真相還是暴露了。當她看到那個煉金術師因自己的謊言而倒下,內心并沒有不安。不管怎麽說,撒謊對惡魔來說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同時一個天使的死亡也只會讓她覺得高興而已。
她只在乎海砂的幸福。
煉金術師沒有死,她知道。但那又怎樣?她與教會的交易已經完成了。
她重新迎接海砂,看着她徘徊在衆多追求者之中。然而海砂無法掩飾自己的失落。雷姆看得明白,沒有誰會對一個修道院長大的女孩贈予真正的關懷。但海砂卻沒有放棄。
“愛會改變一切。”她對雷姆說。“一定會有人真正地愛着海砂的。”
雷姆只想指出她的愚蠢,那個人已經死了。
然後,她遇見了一個人,陷入愛河。
雷姆最開始沒認出他來,他和倒在倉庫裏那個時候不一樣。但他開口說話和看向雷姆的時候,她認出了夜神月。
這是一場刻意制造的偶遇,月微笑着對海砂說,他看了那次□□,她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
雷姆內心變得非常陰沉,她在遠方注視着。海砂讓她不要太接近月,以免把他吓着。只是見了一面,她就已經深深地落入了這個男人的圈套。
那天和他分開後,雷姆警告她:“離夜神月遠點,他是個危險的人。”
她聽不進去。
在約會的時候,雷姆已經充分感覺到月的眼神了,他注視着自己。他的目标就是自己。一個人類,要向惡魔複仇。因為她的謊言,他最重要的東西毀了。
她當然也可以殺了夜神月,然後,深深陷入戀愛的海砂對她說:“要是月死了,海砂也活不下去了吧。”
“為什麽?”雷姆驚愕于她的變化。
“因為愛他。”女孩子堅定地對她說。
于是,惡魔只能感到深深的不安。她的目标是讓海砂幸福,但海砂自己認定的幸福,卻是流沙上虛幻的城堡。他們交往了一段時間。夜神月表現得很好,像個優雅而體貼的親人,但每次說“我愛你”的時候,他的兩眼都在看着虛空。
有一個人,月從未對他說過“我愛你”,卻是他此生唯一想說這句話的對象。只是那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還發生了一些別的事,但那不重要。最後,月深深地贏得了海砂的信任和崇拜。那一天,他微笑着吻了她,在她的耳邊說了一段話。
海砂找到雷姆,對她說:“雷姆,請幫我殺一個人。”
“誰?”
“那個發現了你的牧師。我們本來就該殺了他,不是嗎?”
“……沒問題。你還想要什麽?”
“這就足夠了。”海砂說。
雷姆反複确認着:“你真的要下手?”
“當然是真的。”女孩毫不遲疑。“月說他會愛我的……”
“他根本不愛你!”惡魔開始覺得煩躁而迫切。“他愛的是其他的人!”
“不,他不愛其他人。他對自己認識的其他女孩都只是利用罷了。但他對我是真愛。”
“我無法理解你的盲目。”惡魔想道,她對人類再次感到深深失望。
他們去找那個牧師,在他看到海砂的時候,顯示出一種極度的驚訝來。然而雷姆沒等他說任何一句話就動手了,她用她的骨刺将他釘在牆上,噴濺出的鮮血顯示出瘋狂的圖案。
海砂靜靜看着,帶着瘋狂的微笑。
這樣就足夠了。她美滋滋地想。她可以得到夜神月的愛,和她所想要的幸福。
像她這樣的孤兒,一生颠沛流離,一生都被這個世界忽視。像這種情感,雷姆是不會明白的。然而月理解她,理解她缺少的被需要的感覺。他認為她是獨一無二的——這種感情讓她心甘情願地被月所利用。
然而在回去後,煉金術師突然消失了。他根本沒有給雷姆和他面對面的機會。他留下了一封信。
“海砂,你知道他真實的罪是什麽嗎?大約在二十年前,這個牧師犯了一個絕不該犯的錯誤,他和一個修女私通,讓她生下來一個金發的女孩。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譽,他将這個孤兒送到了遠方的修道院。不過在最後他還是給她留下了一樣禮物,一個銀色的十字架。我相信你會在他的房間裏找到相似的一個。你猜猜看,他為什麽最後明知道你和雷姆的事情,卻輕易寬容了你召喚惡魔的罪行?”
海砂震驚地注視着這些文字。她瘋狂地跑回去,看到那個牧師在手中握着的十字架。
和她一直以來帶着的一模一樣。
“還有。”信中還附上了最後的一段話。“我根本不愛你。”
她站在那裏顫抖着,淚水無聲地浸透了信紙。她真的再也活不下去了。盡管雷姆仍舊注視着這一切,卻無能為力。夜神月也終于利用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将她推上絕路。但她還能說些什麽?難道指責他的堕落嗎?對惡魔來說,講這些東西會不會太可笑了?明明海砂的幸福對自己來說如此重要,雷姆卻完全無法實現它。惡魔根本就不是為了人類的幸福而現身于世上的,他們注定只能吞噬人類的靈魂。
海砂自殺了。
黑色的惡魔從虛空中漸漸顯出身形。鮮血凝結的法陣邊站着一個人。
“和我締結契約吧,惡魔。”煉金術師走近那個法陣。“我想要和你交換一樣珍貴的東西。”
惡魔裂開了嘴,大笑起來。
“很直截了當呢,夜神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一個靈魂。任何煉金術都無法制作出來的靈魂。”
惡魔檢視了他的實驗,十分贊許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如果你獲得了重要的靈魂,确實有可能制作出傳說中的霍蒙克魯斯來。”
“那不是霍蒙克魯斯,就是一個特定的人。像普通人類一樣擁有肉體,會生、老、病、死。”年輕的煉金術師冷靜地說。“我現在已經明白那些預言的意義了。”
他仰望着這個新出現的黑色惡魔,那就是他在夢中所見的那位,但他自己,已經比十七歲的時候要更加堅定和成熟。
“你認為這樣做有價值嗎?”
“我一生裏想做的事情之中,只有複活人類是依靠我的力量無法做到的,其餘的,靠我自己也能完成。”
“你應該清楚,只有一樣東西能用來交換靈魂,那就是另一個靈魂。你将你的靈魂交給我們,契約就成立。”
“可以。”
“你也應該知道,在那之後怎麽處置你,都會是我們的自由。神也無法拯救你。”
“當然知道。”月很不高興。“你怎麽這麽多廢話?”
“我可是在警告你,像我這麽善良的惡魔可不多了。”黑色的惡魔展開翅膀繞着他飛了一圈。“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幹脆地出賣自己靈魂的人類……更重要的是,交出靈魂之後,你和那個你想複活的家夥,就永遠也無法在一起了。你既去不了天堂,也去不了地獄,你的下場,多半是在漫長的時間中腐爛,卻又永遠無法真正死去。到時候,你會覺得永恒的死亡會比較仁慈。”
“我不在乎。對我來說,活着肯定沒有死那麽可怕。”
“那家夥千辛萬苦地阻止你這麽做,你現在已經背叛了他的想法了。”
“……我從一開始就背叛了他。”夜神月的眼底掠過一個瞬間的溫柔神色。
溫柔又瞬間變為了決絕。
“來吧。”他揚起頭。“我千辛萬苦地召喚你,可不是為了半途而廢。”
“這場賭局,您失敗了。您犧牲了一位天使,卻無法阻止惡魔的召喚。”
“另外,我們還獲得了一個非常完美的靈魂——夜神月的靈魂。”
惡魔之王,在地獄中狂笑起來。
“流克,你真不愧是我最看好的家夥。我非常期待你帶回那家夥靈魂的一刻。”
預言中的災難終于降臨。那片被詛咒的城堡周圍所有的森林中,樹木紛紛枯萎,煉獄一般的火焰将整棟建築燒得支離破碎,從此人們只能看到它焦黑的影子在噩夢中出現。那片土地遭遇了七年的幹旱,無數人被迫離開。國王被暗殺,教會們被不知名的人報複。崇拜惡魔的勢力一個接一個的興起。
歷史終究不會記載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是誰,又是為了什麽。
數年後,被詛咒的田野已變成了血色的沼澤,再看不到農戶的身影了。身披灰色鬥篷的人在其間穿行,黑色的惡魔緩緩地飛在他身後。
“我可真是沒想到有人能徹底地摧毀掉一個國家的信仰。你現在已經比我們惡魔還要更像惡魔了吧。”
“流克,你沒資格這麽說吧……不過,惡魔相對我們人間的法律,反倒是相當公平的。”
“當然,惡魔想要的也就只是人的靈魂……人的欲望卻無窮無盡。所以,人類要比惡魔邪惡得多了。”
“哈哈,那你認識我之後,可以變得更邪惡一點了嗎?”
“……我們的老頭子倒是很期待你将來的表現。”流克在他身後咕哝着。
夜神月的眼前是少年時代城鎮的斷壁殘垣。艾伯和那些鎮民們如今都不知道逃到了哪裏。雖然小鎮并未遭遇詛咒,但這一帶不祥的傳說終究還是讓他們無法再居住下去了。如今這裏已徹底傾頹,只有食腐的烏鴉還會經過。再過數十年,這片土地就将徹底湮沒在傳說之中。
月走得很快,卻也很輕松。越是接近當年熟悉的地方,他看起來就越是興奮。這段時間,流克雖然得知了他的過去,卻無從理解他現在這樣開心的原因。大凡人類故地重游,所懷抱的總是傷感和悲痛。
更何況是連靈魂都已經交易出去的人。
他們越過荒蕪的小鎮,走上了那旁邊的山丘。那座山算不上高,卻有着陡峭的一面,許多藤蔓攀覆于其上。越往上走,樹木就變得越稀疏,景象也逐漸荒涼。
他們登上最高處,那周圍是一大片□□在外的白色岩石。流克在那裏看見一棵大樹的樹樁,定然已經死去許多年了,年輪卻仍依稀可辨。若是考慮到這死寂的世界所經歷的一切,這簡直可稱為一項奇跡了。
而另一項奇跡就在附近:死去的樹旁生長出一棵尚有些稚嫩的幼苗,顯然是依靠它殘餘的養分長出來的。雖沒有原來的大樹那麽美麗壯觀,帶着新綠的樹枝,卻依舊在風中搖曳。
生命不滅。
——這就是全部故事了。
關于一個煉金術師怎樣召喚惡魔,又失去靈魂的故事。人們都相信,他早已經堕落成了新的惡魔。邪惡,最終獲得了勝利。
二十年後。
“真是想不到啊,發生了這些事之後,小鎮還是能重新建立起來。人類的忘性也很大吶。”新的酒館老板向旅人感嘆着。
世事幾經變遷,甚至連國境線的位置都改變了,煉金術師的故事也開始變得有名。不過經過這麽些年的傳播,卻也變得面目全非,就像許多流傳下來的故事一樣,被強加了些教化的意義。人們總無法理解那些真相的恐怖,與美麗。
旅人微笑不語。他已白發蒼蒼,有張年老卻和藹的面孔。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拜訪這個小鎮。
“謝謝你,渡。”
走出酒館時,一個年輕人迎了上來。
他有着蒼白的面孔,一頭略顯淩亂的黑發,不健康的黑眼圈。走路的姿勢也總讓人覺得有些沒睡醒的樣子。
誰也不會想到這年輕人就是最近這國家裏最炙手可熱的煉金術師。他和老人共同研究出的那些發明,很大地改變了這個國家的人們的生活。他不想被人打擾,因此只用假名來和別人打交道,大家都只知道他叫做“龍崎”,是最近這些年來最厲害的煉金術天才,也許是歷史上最厲害的。
他沒有父母,二十多年前,有人将他帶給了“渡”——也就是之前的居爾什·華密,拜托他領養這個孩子。那之後,他就由渡撫養長大。
渡的慈善行為無疑給他們帶來了很好的名聲,然而對龍崎的神秘,人們卻總是帶着敬畏在猜測。也有人覺得說不定這年輕人召喚過惡魔,才擁有那樣的智慧和力量。
“我已經找過了,鎮子上不存在叫艾伯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搬到哪去了。”
“是這樣啊……真遺憾……”龍崎下意識地咬了咬手指,喃喃自語。
“這會改變你的計劃嗎?”老人有些期待地說道。但以他對自己孩子的溺愛程度,龍崎接下來的決定,他是絕不會幹預的。
“……不會。”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會這樣做?”
“不知道。”龍崎平視着道路前方,向他認定的方向快步走去。“我已經忘掉了很多事,只有月君留下的筆記還保存了一些記憶。我只能确定……若是他不想要我的靈魂,只是想報複那些人,他确實是不需要召喚惡魔的。”
那個方向是他們曾經生活過一段時間,後來又被燒毀的房子。那地方毗鄰河岸,很容易取到水。下雨的時候河水會漲潮,會漫入他們的地基。房子的主人就會一邊抱怨一邊緊張地進入地下室檢查。在沒有風的時候,整片森林就像沉默的樂隊,在醞釀着接下來的旋律。某些夜晚,夜莺會飛到窗臺上唱歌,月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穿越窗戶,投影到地上。
現在那裏早已被樹木與河流徹底侵占。
“我欠他一條命。”龍崎最後說道。
每個煉金術師在自己的一生之中,都會嘗試着召喚惡魔。
龍崎和渡告別後,找到了當初月那個實驗的倉庫,和曾經被埋下去的召喚記錄。大部分都還保存完好。也有着一些結晶體,是從那些動物體內提煉出來的。
這就足夠了。
施法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惡魔自虛空中現身,帶着黑色的羽翼,卻有着天使也無法比拟的某種光輝。
“……好久不見了。L。”
美麗的惡魔向他露出微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