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四章

舒以杭想起任潇說安歌唱歌好聽,說安歌做歌手一定會紅。

可是,舒以杭想,他還沒聽過小美人唱歌呢。

去廚房榨了杯橙汁,按着安歌的口味又加了點西瓜汁進去,加了冰,端着湊到安歌身邊。

安歌喝了一口,又被冰到了,于是又含了一口去親舒以杭。果汁從兩人唇縫間漏出來,順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眼看就要流到衣服裏,舒以杭拿舌頭堵住去路,然後順着痕跡一路舔回來。安歌被他弄得有些癢,笑着往後躲。舒以杭擡手捏住安歌脖子,把人按住重新深吻。

兩人分開,安歌的雙唇亮晶晶的,舒以杭伸手用拇指去擦安歌的下唇,彎着眼睛笑道:

“寶貝兒給我唱首歌吧?”

安歌點點頭,親了他指尖一下:“先生想聽什麽?”說完,頓了頓,“不過你說了我也不會,我唱什麽你聽什麽吧。”

舒以杭抿着嘴笑,說好。

安歌想了想,唱了那首在任潇家跟他一起唱過的那首。

少年的嗓音幹淨空靈,明明是傳唱度極高的流行歌曲,但舒以杭此時聽來,配着沙沙的海浪聲若隐若現,和以前聽過的完全不一樣。

舒以杭在音樂上沒什麽天賦,自己唱歌都有些跑調,平時聽也聽不出個好賴。然而他的小人魚唱的歌聽得他只想把人藏起來。

安歌是他一個人的。

不給別人聽,不給別人看。

一首唱完,安歌有些忐忑地看向舒以杭:“先生,好聽嗎?”

舒以杭把所有誇贊的話全都咽下去,抱着他親了親,只淡淡道了聲:“不錯。”

安歌垮下來,咬着唇問:“只是……不錯嗎?潇潇說我唱歌很好聽。”

舒以杭看他半晌,嘆了口氣,把人摟在懷裏,低聲道:“很好聽,真的很好聽。潇潇說得沒錯。我的寶貝兒特別棒!”

安歌高興起來,拉着舒以杭的手搖了搖:“太好了!先生覺得好聽就好。先生喜歡的話我再給你唱!”

“只要我覺得好聽就好了嗎?不管別人怎麽想?”

安歌笑了笑,舒以杭從那笑容裏仿佛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落寞,随即又被柔情充斥:“當然了,我是為了你才來到這裏的。”

這種純情浪漫又極度淫靡的日子過了幾天,直到第九十天。

天氣還是很晴朗,安歌胳膊撐着欄杆在甲板上看海。

就像以往一樣,舒以杭拿了飲料出來。直到他聽到安歌說:“我要回去了。”舒以杭以為他聽錯了,走近幾步笑着問:“寶貝兒說什麽?我剛沒聽清。”

安歌沒看他,視線落在遠處的海面,輕聲又重複了一遍:“先生,我要回去了。”

舒以杭手抖了抖,他看着杯子裏的冰塊被搖晃的浮浮沉沉。一顆心瞬間跌倒了到了谷底,卻沒法浮起來。閉了閉眼,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舒以杭坐到安歌身邊,摟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腹部,沉默着。

安歌等了半天,只好坐下來,舒以杭仍是牢牢抱着他的腰,頭放在他肩膀上。

“先生,我要回海裏去了。”

舒以杭半晌才道:“不要走。”

安歌依舊側着頭看海,單手撫上舒以杭的臉,輕輕撫摸,指尖劃過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後從下巴滑落。

“我們說好的,先生。我跟你多待了八天。現在我該回去了。”

舒以杭又不說話。安歌聲音放軟了些。

“我要回去陪陪奶奶。”

“先生,我得走了。”

安歌想拿開放在他腰上的手,可舒以杭摟得更緊。男人只是一言不發地抱着他,平日裏溫柔微笑的臉上沒什麽溫度,薄唇微抿,眼睛藏在陰影裏看不清眼神。

他滿腦子都充斥着那天坐在船尾沒等到安歌時的黑暗思想。他要把小美人強行帶回去,用鏈子鎖在床上。不管還有幾天,安歌只能在他身邊。絕對不允許離開。

可他不能這麽說。

“不要走。”舒以杭仍拿這句開口。他低聲重複,一遍一遍懇求:“不要走,寶貝兒,你不要走……”

“舒以杭。”安歌冷聲打斷。

他停了下來,又陷入了沉默,只雙手仍是牢牢抱着安歌。

“我告訴過你的,記得吧?我只能活一百天。我陪了你九十天,馬上要死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自私?”

舒以杭像是沒聽到一樣,一動不動。

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把安歌惹火了。安歌做了很久的準備,他勸服自己放棄,離開舒以杭。那種感覺像親手割肉一樣,眼睜睜看着自己支離破碎,痛徹心扉。

可這是他為自己任性而為應該付出的代價。愛上一個人類不顧一切地去追逐,得不到的時候就該痛快一點下殺手,但他做不到。寧願自己死去也要這個人活着。被孤零零丢下的奶奶是他唯一的牽挂,即使滿心都是舒以杭,也要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去看看她,再陪陪她。

本來已經夠痛了,舒以杭的不合作更是傷口上撒鹽。心痛得太厲害的時候,黑暗的想法就趁機侵襲而來。

安歌突然發力,舒以杭沒防備,被他掙脫出來。安歌翻身騎在舒以杭身上,雙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在欄杆上。然後俯身靠近他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

“先生,我騙你的。我其實不是只能活一百天,只要我親手殺了你,我就能回到海裏,好好地活下去。”

他手上慢慢用力,臉上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像天使堕入了黑暗。

“我不想殺你,你不要逼我。”

舒以杭漸漸呼吸困難,他緊緊抓着安歌的手腕,但沒有用力把它拿開。突如其來的發難把他從他為安歌設想好的牢籠裏拽了出來。

“可我怎麽舍得。我怎麽舍得……”

安歌手上放松了些力氣。

“我要你看着我死,永遠記得我。”

他突然松了手,大步走向船的另一側,邊走邊脫衣服,等站到船舷的時候已經赤裸。

空氣充盈入肺,舒以杭在原地拼命地咳。他稍稍緩過來一點,擡頭卻正看到安歌站在那裏看他。

“不要……”

安歌笑了笑,做了個口型,轉身跳進了海裏。

“安歌!”

船長聽到一句撕心裂肺的叫喊,他順着聲音沖上甲板,只見舒總面朝一邊船舷跪在地上,右手向前伸像是要抓住什麽,手背上青筋凸起。滿面悲恸讓人看了都替他難過。

船長還沒來得及扶起舒總,舒總卻突然站起來跑到船舷邊,眼看就要跳下去。船長大驚,趕忙抱住舒總的腰大喊一聲:“舒總不要!”

這一聲好像把舒以杭驚醒了,他全身都軟下來,癱倒在地上,由着船長将他連拉帶拽地扶到床上。

船長見他脖子上一片紅,小心翼翼的問:“舒總,您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了。”

船長大着膽子繼續問:“那……安先生……人呢?”

舒以杭捂着臉,心髒一陣抽疼,呻吟都在顫抖:“他沒事。”

船長不敢再問,生怕被滅口,戰戰兢兢地走了。

舒以杭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一樣,好像他的魂魄都跟着安歌那一跳一起散了。

我愛你。

那個口型是我愛你。

他低低地笑。

他的小美人給他下了一個咒語,畫了一個牢籠。

咒語,叫我愛你。

而牢籠,是用命換來的你不許死。

他想起安歌很早就給他說過的那句命都給你。

本來,他這條命也就是安歌救回來的。

安歌一頭紮進深海。

不再管身後,只看眼前的深藍。

他最開始以為他可以不求回報地陪在舒以杭身邊,只全心全意地愛他就夠了。可他做不到。

每天的失望就像鈍刀子砍人,不會流血但是會痛。後來鈍刀子上抹了蜂蜜,甜味好像蓋過了痛。他覺得,就這樣吧,他可以安心地過完一百天。

可是突然有一天換成了鋒利的刀,一不注意就紮得他鮮血淋漓。

用蜂蜜遮住了傷口,看起來甜甜蜜蜜的,可是稍微一動就一陣抽疼。

安歌回到了奶奶身邊,奶奶看到他,驚喜又欣慰。

在奶奶身邊,是久違的安心感覺。不用擔心做錯了什麽被厭棄,不用小心翼翼地讨好。安歌靠在奶奶身上,一瞬間所有的疲憊都湧上來。

“奶奶,我好累啊。”

老人又心疼又欣慰地摸摸他的頭:“安歌長大了。”

他不知道怎麽開口跟老人解釋他只能再活十天的事。當年父母和姑姑的事給了奶奶太大的打擊,自己幾乎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避過纏綿的情事和舒以杭的傷害不談,安歌跟奶奶講他在人類世界的見聞。海洋館裏的玻璃幕牆,城市裏的摩天大樓,活潑的馬兒,還有樹木花鳥,溫泉青山……

可不管他講什麽,都難以避過一個舒以杭。舒以杭在他的世界裏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與之有關的人事。

“你還沒跟奶奶講講你喜歡的那個人呢。”

老人突然笑着問他,眼帶鼓勵。

安歌沉默下來。他要怎麽跟奶奶說,他們只是床伴的關系,那個人從來沒有愛過他。

“安歌現在已經不願意跟奶奶說悄悄話了嗎?真是長大了呀。”老人故作失落,嘆了口氣。

盡管知道奶奶不是真的難過,卻也不由撒嬌地叫“奶奶”。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沒關系,先去休息吧。以後跟奶奶講講?”

雖然被趕回去休息,可安歌一點睡意都沒有。

海底溫度本就比陸地上低,沒有背後的溫暖軀體,安歌覺得好冷,從心裏發冷。

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