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船長還是覺得非常不放心,給辛賦打了電話。
“辛先生,舒總好像出事了……”
辛賦聽完,沉默了幾秒,問:“你說安歌不見了?”
“對……我覺得安先生好像……”船長措辭半天,沒找到更委婉的說法,只能直說,“我覺得安先生好像跳海了。”
辛賦深吸一口氣,暗道麻煩了。他想了想,吩咐道:“看好舒總,我給你加一半薪水,別讓他想不開跟着跳下去。他說什麽盡量順着他就是,但是要保證安全。”
挂了電話,辛賦在辦公室走了兩個來過,還是不安,給任溪打了電話。
“溪哥,出事了。”
“你說安歌可能跳海了?”
“對,怎麽辦溪哥,船長說老大現在精神可能有點崩潰,你知道他寶貝那小美人。”辛賦憂心忡忡道。
任溪沉吟半晌,問:“以杭有沒有跟你說過安歌不是人。”
辛賦驚詫道:“不是人?那是鬼?”
“不是。他是人魚。”任溪頓了頓,“是真的,我親眼所見。先不要聲張,這事就以杭還有我和潇潇知道。我覺得,比起安歌跳海自殺,更大的可能是舒以杭被甩了。”
辛賦半天沒說話,一道雷接着一道雷地劈下來,他不知道安歌是人魚更震驚一點,還是老大被甩了更震驚一點。
“那……溪哥,怎麽辦,安慰失戀的人我可沒辦法啊……”
“你先別操心安慰,我怕他一會兒給你打電話讓你給弄個潛水艇。”
辛賦想了想:“操……還真他媽有可能。”
“我等會兒給他打個電話,不行我過去看看。這個年紀玩兒談戀愛就算了,還失戀,真他媽可以。”
過了一個多小時,辛賦接到了舒以杭電話:“能給我弄個潛水艇嗎?”
辛賦:“……”
舒以杭在床上躺着絕望了半天,這才想起來采取手段處理這事兒。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去追。但是潛水艇這玩意兒軍用的多,他找辛賦也就是問問。挂了辛賦電話,任溪又打來了。
“聽說安歌跑了?”
舒以杭聽了就要挂,任溪這才好好說話:“好好好,不說不說。我這不是幫你來了。說說吧我能幫你什麽?潛水艇什麽的就別說了。”
舒以杭想了想:“你會潛水嗎?”
“不會!你他媽可別想不通往下跳!”
“奧。我知道了。那沒你什麽事了。”
“喂,你要不要給我講講,談戀愛這種事我經驗可比你豐富。”
“……你來吧。電話裏說不太方便。”
任溪只當他害羞,給秘書交代了一下當即出發去機場。
舒以杭和任溪通完電話就坐在船尾,看着海面一動不動。
天快黑了,船長硬着頭皮去請示:“舒總,咱們回碼頭吧?”
過了很久,久到船長以為那只是一尊石像,舒以杭才出聲:“嗯。”
因為任溪來,舒以杭難得地離開游艇去了酒店。
他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思考,這種時候應該怎麽做。他期望那片海水突然泛起波瀾然後他的小美人從底下鑽上來。可是什麽都沒有。他一遍一遍想那些日日夜夜,從最開始他把安歌當做一個漂亮的玩具,到最後他知道什麽叫做深愛。
那些侮辱性的對待,每想起一次他就恨不得殺了自己。安歌跪在地上給他換拖鞋的時候在想什麽?渾身赤裸地被亵玩的時候是不是想殺了他?安歌看着他的眼睛殘忍地說着“我要你你看着我死”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他站在船舷做出“我愛你”口型的時候,又在想什麽?
任溪很少看到滿面愁容的舒以杭,痛苦得生不如死更是沒見過。
“行了,別一個人在那兒傷心,講講吧?”
舒以杭講得很快,按着時間順序,前因後果講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就跑到陸地上來找我了。被辛賦在沙灘上找到,送到我床上……
“我以為是星光裏領出來的雛兒,所以對他……”
“這孩子床上特別浪,長得又漂亮,還特別乖。我被迷得不行,就把給他登記戶口寫的我兒子,叫舒安歌……”
“那段時間過得特別好,我帶他去……”
“直到那天晚上在你家……”
“他跟我說他只能活一百天。我求他多陪陪我,他答應了……”
“……他突然掐住我脖子,說要我看着他死。但是他說又舍不得,然後放開我,給我做了一個我愛你的口型,然後跳下去了。”
“他不要我了。”
任溪聽完半天沒緩過勁兒來,他覺得自己聽了一個十八禁版本的人魚公主。
“你得讓我消化一下,這信息量太大了……所以,我可能還算你倆半個媒人?”
舒以杭一怔,想到任溪把他打得掉下海的那拳。點了點頭。
“我的天……”
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個故事,任溪想了想總覺得不太對:“你說,他跑到陸地上來,就是拿命換的。要麽他死,要麽你死?”
舒以杭點點頭。
“那這巫師圖什麽?就讓你倆在一起一百天,就必須死一個?這太他媽報複社會了吧!”
舒以杭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總覺得是不是應該有個條件?安徒生那童話你看過沒?雖然只有三天,但是人家是真愛就可以永遠在在一起啊。”
舒以杭眼睛亮了一下,但是瞬間又熄滅了:“你都說了那他媽的是個童話!你幾歲了還信這種東西!”
任溪正色道:“話不是這麽說的,在這之前你相信有美人魚嗎?”
舒以杭搖搖頭:“現在你別跟我扯童話。你快幫我想想怎麽才能找到他。”
任溪嘆了口氣:“潛艇你就別想了。民用的撈個魚還行,你要撈美人魚估計是不行了。軍用的更別說了。潛水也到不了那種深度,先不說咱倆都不會,就算找個專業的,你放心讓他去看人魚嗎?”
舒以杭被他說得頓時洩了氣:“我也知道……那怎麽辦……我沒他不行……他怎麽能扔下我呢……”
任溪拿來酒遞給舒以杭:“來來來,一醉解千愁!”
喝到半酣,任溪問他:“回去嗎?明天跟我一起走。”
舒以杭搖搖頭:“不回去。我要等他。如果他想我了來找我,找不到會很着急的。”
舒以杭眼睛裏是任溪沒見過的悲傷,好像他整個人都快要被淹沒。
任溪沒說話,沉默地陪他喝酒。
次日,任溪回去了。舒以杭睡到自然醒,又叫船長開去那個地方。
守株待兔也好。還有九天,只要安歌願意來,多久他都可以等。
安歌不知道他昨晚怎麽睡着的,明明才離開先生,就想念得不得了。
奶奶依然只是鼓勵的笑着問他要不要講講那個人的事,只是眼裏帶了些擔心。
安歌考慮了很久,蹭到奶奶身邊開始慢慢講這個他覺得很長很長的故事。
從那天晚上月光下的驚鴻一瞥開始。
等到全部講完,安歌有些忐忑地迎上奶奶的目光,他怕奶奶說他傻,不值得,他更怕奶奶說先生不好。
然而老人只是問:“他說愛你,但你不信,是嗎?”
安歌抿着嘴點了點頭。
奶奶笑着摸摸他的頭:“傻孩子。如果他要騙你,一開始就可以随口說,為什麽非要等到最後呢?”
安歌睜大了眼睛,滿臉都是不可置信:“可是……”
好像有一盞燈被點亮,照亮了他從不願踏足的一方土地。他從來沒相信過先生會真的愛上他。這好像是一個奢望,從最開始就被擺在不可能的位置。
那句“我愛你”他讓先生反複說了許多遍。像一個終于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他興奮地不能自己卻不相信這個玩具屬于他了。
那是長久以來最隐秘的幻想,更是他唯一可能的生命延續。突然輕易地得到了,便下意識地覺得是假的。
如果相信了,也許第一百天的日出之時,他會在床上,在先生的懷裏變成泡沫,然後最終消失在空氣。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不會留下。泡沫破裂,就是他的終點。
這種可笑的結局還不如彌散在海裏,和大海融為一體。
他突然很想見見先生,再聽他說一次我愛你。
安歌猶豫了半天,跟奶奶說:“我還想見見他。”
老人拍拍安歌的手背:“去吧。”
安歌抱了抱奶奶,轉身向海面游去。
和任溪喝了一晚上酒,舒以杭冷靜了很多。他在游艇上畫那副擁吻的畫。
聽到安歌叫他的時候,舒以杭正在給安歌的魚尾上色。他手抖了抖,回頭去看船尾。他的小美人趴在船尾沖他招手:“先生。”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到船尾,把安歌從水裏拉上來,緊緊地抱住。
喉嚨好像被堵住,只能勉強擠出幾個字:“寶貝兒……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