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番外程堯篇:夜奔下
程堯本來以為,這個人會扯着他的領子,打他罵他,這些都在他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可是他只是嘆了口氣,讓他走。
他是那個少年的哥哥,他唯一的親人。
可是現在,他害他進了醫院,生死不明。而他卻一句抱怨都沒有,只是讓他走。
看到他電話上閃動的名字時,程堯不可避免的哭出了聲,“江白哥。”
這是他在此刻,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而程堯也終于明白,在徐帆眼中,他比自己的弟弟病的還要嚴重,已經無藥可治。
徐嘉明傷的很重,斷了的肋骨可以接上,但是他的那只右臂,再也使不上勁了。程堯在旁邊聽着醫生的診療結果,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說什麽都挽回不了了。
病房的門“吱啦”一聲拉開,徐帆站在他身後,眼神複雜,“你好好想想吧。”
程堯關上門,朝着病床上安安靜靜躺着的那個人走去。
他平日裏是多麽張揚的一個人,現在卻只能躺在床上,蒼白着臉,不省人事。
程堯彎下身,嘴唇慢慢貼了過去,卻在距離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了下來,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洇開一道水漬,無聲無息的蔓延開來。
程堯說,“徐嘉明,對不起。”
他不需要聽到,可他需要心安。
程堯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B市這麽大,他再沒有遇見他。
出道的時間被提上日程,他比以前更加忙碌了。頭發越長越長,沒過了脖頸,有時候紮到肉,會有些癢,還會有些疼。
錄制出道視頻的時候,他清唱了一段有點年紀的歌,是張懸的《關于我愛你》。
歌曲的最後是不斷重複的“我愛你”,他念着唱着,突然就笑了。
徐帆曾經問他,他喜歡他什麽。
喜歡他什麽呢?大概是從那個夜晚,他抓着他的手在蒼茫的夜色裏奔跑,雜亂的腳步聲跟呼吸聲渾在一起,那個時候他的腦子裏,似乎是浮現出了這首歌的旋律。
“我擁有的都是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那個時候,怎麽就偏偏響起了這首歌呢?
他明明是一直知道的啊,為什麽要佯裝不懂呢?
那不是喜歡,是愛啊。
張懸在告別演唱會上的謝幕詞曾經提到過:吾愛,人心不需印證,如同世界上的唯一的,我們,像是想家的根不用泥土,它自己生長,活着,我深愛你,這就是我的生命。
這就程堯曾經看到過的最好的釋懷。然時至今日,他也終于明白,所謂的揮霍與珍惜,到頭來,其實也都是殊途同歸罷了。
所以他跟江白說,要珍惜啊,不會變的東西,太少了。
他跟徐嘉明,說到本質上,其實都是同樣的人。可是很多時候,這個少年,都果敢的太過天真,不像他,明明怯弱到了骨子裏,卻表現出毫不在乎的刻意。
他曾經跟他說,對于自己想要走的路,他懷有極大的不确定。
可是少年卻說,“那就先走着試試啊。”
那個時候程堯就明白了,那些從來沒想過琉璃會碎的人,或許真的是天生勇敢。
徐嘉明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現在的他,也開始害怕琉璃會碎了。
他到底為什麽會來?為什麽奮不顧身?其實他們都有了答案。
但是這一次,程堯再也沒有戳破一切的勇氣。
他也該坦白的面對自己的懦弱了。其實這沒有什麽不好的,不是嗎?
出道舞臺的時候,造型師給他們五個人做了慘不忍睹的造型。那個時候的盛楠還只有17歲,頂着一頭爆米花的炸毛在他們中間來來去去,他說,“程堯哥,我本來就緊張,看到這個發型,我更緊張了。”
他們都在笑,但是少年的臉上,全部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眼線畫的太濃,勁歌熱舞之後似乎是花了一點,加上周圍熱辣的氛圍,程堯感覺到眼睛裏仿佛流出了汗。
“徐嘉明,以後我要是出道了,你坐在臺下,那麽多熒光棒,我肯定看不到你。
“你還真敢說,我可是你的第一個粉絲,自帶光環的好嗎?”
程堯眨了眨眼睛,有汗水順着滴了進去,沾了化妝品的分泌物,火辣辣的疼。他被刺激的皺起了眉,卻依舊站得筆直。
夏野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程堯只是隐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眨着不太舒服的眼睛朝他望了過去,就只看到那家夥膩歪的笑,耳邊卻是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他有些不明所以的往下邊瞥了一眼,電光火石之間似乎是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我的第一個粉絲,你還在嗎?
他捂住了眼睛,那些潮濕的液體終于沁了出來,這次不是汗水。
夏野走過來抱住他,手上舉着話筒打圓場,“阿堯好像有點激動。”
這一段在多年之後成了粉絲們樂此不疲的調侃,而那個在出道舞臺上因為緊張而失聲痛哭的少年,也漸漸成長為了堅強可靠地存在。
那些未曾開口的真相,也慢慢被歲月掩埋,連骨頭都不剩下。
“嘉明,快點快點。”女人拖着他的手坐在了沙發前,打開電視機開始看直播。
這是W組合昨天上的節目,少了夏野,雖然遺憾,卻依舊完整。
電視上那個從容接過主持人各種梗的人,似乎跟昨天看到的有些不太一樣。到底哪一個,才更真實一些?
關于組合內部不和的問題,終于成了節目的壓軸。于是還在病床上的夏野的一段采訪,就成了一發催淚彈。
背景音樂是他們的出道曲,煽情告白的電子音,現在聽來似乎有些老套,但是坐在電視機前的秦曼卻紅了眼睛。
最後說話的人是程堯,他看着鏡頭淡淡的笑,恍惚之間依稀可見當初那個少年的影子。
“對于歌手這條路,我曾經有過很多的不确定,但是有人跟我說,不去走的話,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是我的第一個粉絲,很謝謝他當初的鼓勵,我才成為了現在的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可能結了婚,有了孩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繼續支持我,但是我還是想說——”
“要幸福啊。”
秦曼回頭抱住了徐嘉明的脖子,淚水順着臉頰滴在了他的脖子上,出奇的燙人。男人無聲的撫上了她的背,柔聲安撫着。
“嘉明……對不起,可是我忍不住。”
男人低低的嘆了口氣,他說,“沒關系,我都懂。”
他是真的懂,這麽多年來,他看着W一步一步走過來,直至封神登頂。看着當年的少年,變成了舞臺上魅力四射的存在。
他是他的第一個粉絲,這是他絕口不提的秘密。
他跟秦曼是相親認識的,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方似乎是對他很有好感,可是他卻興致缺缺。一直到她的手機鈴聲響起來,是熟悉的聲音。
徐嘉明愣住了。
秦曼慌忙掐斷了手機,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紅着臉跟他道歉,“對不起,我忘了靜音。”
對面的男人端起桌上的咖啡小啜了一口,“這首歌……”
“是最近剛出道的W組合,真的很好聽呢,我……”提起喜歡的人就再也掩不住那份雀躍,女孩看着男人沉默的臉色終于意識到了不對勁,臉頰更紅了,“不好意思啊,我是他們的粉絲。”
“歌,很好聽。”他淡淡的說了一句,沒錯過女孩眼睛裏亮起來的光。
于是就這樣自然而然的開始交往,一直到了現在,準備結婚。
W成立了九年,他們持續了九年的愛情長跑,時間如水,溫暖流長。
秦曼在他的懷裏抽泣着數着這些年的漫漫追星路,說着說着就睡着了。徐嘉明抱着她進了卧室,然後打開手機,看着程堯剛剛更新的微博,在後面點了個贊,沒有一句話。
我怎麽能不了解呢?我可是在他以這樣的面貌出現在你們面前之前,還要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是他的粉絲了。
結婚的那一天,秦曼在門口等了很久,最後只等來了助理。
“阿堯今天還有工作,來不了了,這是他給你們準備的禮物。”
禮盒上是他的簽名,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他沒有發表過的DEMO小樣,對于粉絲來說,沒有比這更加珍貴的禮物了。
徐嘉明深深的看着上面的“百年好合”四個字,深深的看着,仿佛要一直看到骨子裏去。
“喂,你幫我想一個簽名吧?”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想的還真多。”
“快點!”
“行行行!我想想啊……”
他執筆在他的歌詞本上唰唰劃了兩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什麽鬼?”
“簽名都這樣,這叫逼格。”
“滾蛋吧你!”
那天在醫院裏,他其實已經醒了,直到他關上了門,他才睜開眼睛,看着床單上斑駁的淚痕,脈脈無語。
夏野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酒店,程堯跟他鬥了兩句嘴,然後就把手機交給了盛楠任由他們發瘋。
他一個人走到了窗臺邊,靜靜的看着下面的夜景。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街上行人稀少,燈光昏黃。蒼茫的夜色在他的眼前無邊無際的展開,而那點斑駁的燈光慢慢擴散開來,跟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重合在一起。
時間的齒輪緊密貼合,沒有一絲空隙。
所有的一切重新倒置,只是少了一個少年拉着另一個少年的手,在這樣的夜色下,倉皇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