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起(二)
在修真界大起大落的同時,在大陸的邊緣,是冰原蒼山。
一望無際的平野,瓦藍的天幕高高懸起,遠處是終年未化的雪峰。
草色向遠方蔓延,逐漸枯萎泛黃,最後覆上點點冰霜。草色與雪地的隐約有一條泾渭分明的交界。
修真界的賞金榜首就在這個交界處焦頭爛額。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陸望予緊鎖眉頭,手裏攥着一把符箓,不要錢一般向前方使用。
然而,每當符箓飛行到交界處,就會受到無形的阻礙,立刻燃成灰燼,在空中暈開一圈透明的靈氣波動。
只那一瞬,陸望予能隐約窺見那橫貫萬裏,不辨邊界的巨大屏障。
天似穹廬,籠罩四野。在這裏有了最直觀的體會。
符箓完全不起作用,陸望予甩下了鹿氈帽,那是他在邊集上花了二十文買的。
當時的穿着羊羔皮的老大爺還笑眯眯地推薦:“年輕人,不帶上我家的鹿氈帽去爬蒼山,可是要凍掉耳朵喲!”
這回兒好了,蒼山還沒爬上,一個莫名其妙的屏障愣是把他和衛執約分割開來。
他進不去,衛執約出不來,搞得跟戲本子裏的怨侶一般,縱使相見也難逢。
陸望予長嘆一口氣,他揮了揮手示意:“執約,你再用一次師兄的劍意試試。”
衛執約捂住乾坤袋,略微向後退了一小步。他果斷地搖了搖頭。
“現在修真界形勢嚴峻,大師兄的劍意一共也才三道,都是保命用的。”
“再說,剛剛已經用過了,不能再浪費在這裏了。”
陸望予又随手朝天甩了一張五雷符,本來聲勢浩大、可引五雷的殺人利器,砸在那道莫名的屏障上,卻連個屁都悶不出來。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失敗。”陸望予皺着眉頭聳了聳肩,表情無辜又委屈。
他故作委屈的模樣,倒是使氣氛緩和了不少。
衛執約上前,手輕輕伸前,果不其然受到了那道無形的阻礙。他靈力微微運轉,也只是暈開一圈一圈的靈力漣漪。
“書上說,當今最常見的隔絕陣法,一般多為反彈,會将受到的攻擊部分或者全部反彈回去。”
陸望予不知什麽時候,從那個的起球的粗麻兜裏,掏出了千機鏡,架在鼻梁上。
他湊上前來,站在衛執約面前,俯身認真研究他手掌處暈開的靈氣波動。
那裏隐隐約約浮現出了數不清的細微符文,又頃刻消散。
陸望予是天生的桃花眼,劍眉星目,平日裏就是嘴角不彎,眼裏好像也蘊了三分笑意。
可他一旦真的嚴肅起來,黑沉的眼裏就像醞釀着風暴,藏着刀子一般,配上淩厲的面部輪廓,讓人不自覺地心驚。
隔着暈開的靈力漣漪,陸望予的面容仿佛如潮水一般扭曲波動。衛執約垂眸,看着千機鏡的銀鏈垂在對面人的耳畔,晃着冷冽的光。
衛執約莫名感覺手心被對面人專注的目光灼燒了一般,他立刻抽回了手。
“嗯?”失去了研究對象的陸望予投來疑惑的目光。
但是他沒有追問,反而很自然地承接了上文。
“我剛剛觀察過了,這個陣法要比我想象的還要棘手。它不反彈,反而更像是吸收了所有的攻擊。這種陣紋從未出現在任何有關的書籍、器物上。”
他摘下了單片的千機鏡,囫囵地塞進了粗麻兜中,或真或假地感嘆:“不得不說,有實力能布下這種規模大、強度高的陣法,那個人一定是個天才。”
餘光瞥見衛執約擰起的眉頭,陸望予嘴角不自覺微微勾起,又飛快地壓了回去。
“不過……”
他背過身去,踱了幾步,豎起了一根指頭,像是只高傲的鬥雞,揚聲道:“很不巧,我也是個天才,只要給我時間。”
他回頭,非常地自信。
“區區小陣,不在話下。”
……
衛執約不忍心打擊自家師兄的意氣,只能順着毛摸:“其實這樣也挺好的,冰原遠離大陸,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在這……”
在這兒待着。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衛執約一直都知道,自由二字,連同那一份驕傲和天賦,仿佛是刻在陸望予骨血裏的紋路。
據說,當年衛潛真人想收陸望予為徒,只用了一句話。
“你甘心被困死在這囚籠之中?”
于是陸望予便跟着衛潛真人走了。
從囿于世俗紅塵,到踏入修真大道,他只用了一夜。
師父師兄還在的時候,他們曾在都城聽過曲兒,農家喂過雞,甚至偷偷躺在大宗門的屋頂上賞過月。
師父師兄不在了,所有的恩怨都被算在了陸望予的頭上。但是那又怎樣,還不是天南地北,率性而為?
現下,只是他被困在這裏而已,又有何理由來要求別人為他停下。
再者,冰原畢竟也不是安全的地方。說不定明日,仇家的刀就架在了頸邊。
于是衛執約笑了笑:“然後師兄你拓印下陣紋來,四處游歷,尋尋遺落的法陣。”
他看着陸望予唇邊的笑意一點一點斂去,聽到了他不帶絲毫情緒的發問。
“那你呢。”
“我?我在這裏等你。”
衛執約想要避開那道視線,卻又像是思及了什麽。
他硬着頭皮擡眸,清亮的眼裏滿是堅定:“這裏很安全,我等你回來。”
陸望予簡直都要被氣笑了,他剛想說什麽,卻突然眼神一斂,沉聲道:“執約!”
日積月累的默契讓衛執約立刻有了反應,他微微側頭,神色凝重,左手壓上了劍柄,右手捏起了瞬移訣的起手式。
不知不覺,金烏已然西沉,霞光影映在雪峰之上,有一種詭異聖潔的光輝。
而就在面前的草坡上,幾個背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逼近。夕照将影子拉得扭曲修長,就像是鬼蜮裏掙紮的魑魅魍魉。
一個,兩個,三個……
仿佛從地下深處,四面八方爬出了鬼怪。魁梧的、瘦小的,數不清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擠了過來,與陣法一同形成了無處可逃的包圍。
衛執約感覺周圍仿佛變得炎熱,氣息不再流通。呼吸的每一口空氣仿佛都帶着灼人的火星。
他的額上漸漸滲出汗珠,不知道是熱的,還是被壓迫的。
身影漸漸靠近,他緊緊地握住了劍柄,當能仔細觀察敵人時,他悚然地發現:
他們——都有着一雙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