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起(三)
自古人妖不兩立。這是修真界的常識。
上古時期,萬萬年之久,人妖在大陸上混居,妖族生性殘暴,飲人血吃人肉。
但妖生而為妖,力量速度均是人類不可抵擋的。人族就在黑暗中,度過了漫長的血淚時光。
直到人族的天才——秦朝,聯合當時人族頂尖的戰力,找到了反制妖族的方法。
人妖大戰後,妖族被趕到極南之地封印起來,從此再也無法出來興風作浪。秦朝與參與大戰的英傑也悉數隕落,修真界元氣大傷。
為了防止妖族卷土重來,宗門世家挑選傑出子弟,組建了獨立的除妖組織——“瑤閣”。
人間界哪裏有妖,瑤閣必将出動,斬草除根。
妖都是壞的嗎?曾經有人這樣問過。
然而這數萬年來,所有例子都證明了:妖,嗜血好戮。凡是有妖出現的地方,必然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漸漸地也沒有人再問這樣愚蠢的問題了。見到了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妖最大的特點,就是異瞳。
現在,在衛執約與陸望予面前這幾十雙泛着紅光的血瞳,只說明了一件事——他們,進了妖窩。
劍拔弩張,戰鬥一觸即發。此時陣法外的陸望予突然朝着人群中笑吟吟地開了口。
“大爺,您這鹿皮帽可不值二十文啊。”
他拿起剛剛甩落在地上的帽子,撣撣灰,漫不經心地扣在了頭上,“說好去蒼山不凍耳朵,可我們連蒼山的邊都沒摸到呢。”
人群默默分開,一位老爺子慢慢踱出來,他身上還是熟悉的舊撲撲的毛大褂,眼睛卻不是在鎮裏正常的模樣。
“年輕人,蒼山的路可是不好走。你還是原路返回吧。”
老爺子滿臉笑意堆積,笑眯了的眼睛卻依然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陸望予又笑了:“回是自然要回的。”
他攤攤手,道:“但是總不能兩人上山,一人回吧。”
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哦?你确定,是兩‘人’上山?”
衛執約眼神一暗,握着劍柄的左手用力得有點發白。
陸望予上下打量片刻,似乎在思忖什麽。他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詢問道:“不知您是否認得,一個叫‘路祁倥’的人?”
聞言,衛執約眼裏閃過驚愕,卻依舊保持着極高的戒備。妖群略有騷動,好幾個人探頭竊竊私語。
老爺子皺眉道:“你是何人?”
果然。
陸望予暗自松了口氣。
不愧是傻白甜師兄口中“傻白甜”,陸望予腹诽。這年頭那麽天真直腸子的,不多見了。
“這就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陸望予笑吟吟地抱拳俯身,行了個禮,解釋道:“在下是路祁倥的師弟。他與家師前些日子飛升了。”
“諸位也知道,師兄他路遇不平,必拔刀相助,結果仇家滿天下。如今他們都想用我這個師弟來祭天。”
說到此處,陸望予露出了一種為難的神色,他沮喪地垂眸,聲音也低了下來:“師兄說過,如果跑不掉就去極北冰原,去找住在蒼山上的人幫幫忙。”
“我看偌大的蒼山,還有那麽大個陣法罩着,似乎只有前輩你們住這兒了。所以才想着試一試……”
天知道路祁倥的原話是:
執約的本體來自蒼山。還有你千機鏡的玄冰,都是那裏的人給我的謝禮。
之前我随手幫過他們一點小忙,如果你實在沒有頭緒,就去冰原蒼山上看看。
打着我的名號,應該不會有問題。
陸望予感嘆:那麽貴重的謝禮,那裏的人真是出手闊綽啊。
路祁倥滿臉無可奈何:那可不,都是群傻白甜。
陸望予:……
天知道能從一個傻白甜的嘴裏聽到說別人傻白甜,有多震撼!
然而師兄從來沒有提到過蒼山上還能有那麽大個陣法。以及,他幫的竟然是一群妖?
全修真界都見不到幾只活妖,誰成想他就能一腳踏進妖窩來。
都是傻白甜,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衛執約隐約感覺事情往一個莫名其妙的方向走去,而且陸望予瞞了他不少的事情。
但是那又怎樣,越是危急,越需要足夠的信任。
他配合着收起手中劍,以示友好,繼續不發一言。
妖群又開始微微騷動,他們又壓低嗓音,七嘴八舌地讨論開了。讨論到最後,妖族老爺子出面了,他清了清喉嚨,臉上的笑真誠了幾分。
“既然是恩公的師弟,又通過了鑒心陣的考驗,我們自然是願意幫忙的。只是……”
鑒心陣?什麽東西?完全沒見過。
陸望予笑容未變,理所當然地認下了過陣的英雄事跡。
“只是,這個大陣從上古流傳至今,其威力你們也有所認識了,也非吾等所能控制,人族是進不來的。”
陸望予作了個揖:“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求。還請老前輩将我的人放出來,我們立刻離開冰原,對冰原之事必将三緘其口,一概不知。”
“可以心魔立誓。”
心魔本體類似于世間游離的怨氣,無知無覺。而心魔誓,其實是一個請召心魔的誓言,是與立誓者與怨氣定下契約,違背者将心魔附身,修行無望。
這基本上是修真界信譽最高的誓言了。
見陸望予連心魔誓都搬出來了,老爺子突然沒有了诓人二十文的臉皮,尤其還是恩人的師弟。
他有點尴尬地縮了縮脖子,将手揣了起來。
“那個,若是你們早來幾日,應該是出得去的,如今吧……”
陸望予臉都黑了,他咬牙冷笑道:“莫不是這大陣還需要吉時放人?倒是講究得很。”
老爺子擺了擺手,斂去了笑意,眉頭緊鎖:“既然是恩公的師弟,我們也就不隐瞞了。我族确有一法器,可以讓妖自由出入結界。只是族中有人前幾日盜寶離去。現下不單是你的友人,就連我們族中之人,都無法外出。”
“前輩莫不是覺得我好糊弄?前幾日你還在邊集诓了我二十文,現在又說誰都出不來。未免也太自相矛盾了。”陸望予似乎有些惱了,道,“又或者你們的‘盜寶之人’,恰好在你回來之日出逃?”
妖群又微微騷動起來,老者擡手壓了壓,平息了衆人的聲音。
他看見陸望予眼中的懷疑,嘆了口氣,将一物抛擲而出。
陸望予警惕的向後一閃,衛執約也在老爺子有所動作的那一刻,拔劍而出。
在劍尖堪堪追上異物時,陣法大盛,将其攔了下來,而那一物卻暢通無阻地飛出了分界線。
安靜地躺在地面上,接受着無雙的目光洗禮的,只是一塊平平無奇的——白石頭。
……
陸望予腦門上的火,都可以實體化去燎原了。
我聽你扯那麽多,你還丢石頭??
還沒等他深呼吸,壓下邪火開口質問。突然,白石頭泛起柔和的白光。白光漸漸擴大,逐漸拟化出一個嬌小袅娜的人影。
人影在衆人的目光中進一步凝實,變成了嬌小玲珑的
——老爺子?!
與此同時,陣法內的老爺子像突然喪失了意識一般,兩手一攤,往後一倒,厥了過去。
衆人趕忙七手八腳地把人接住,放平在地上。
陣法外的老爺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深沉道:“這,就是我能出來的原因。”
他搖頭晃腦,長嘆道:“說是出來了,實則不然,不然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