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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風起(十二)

走了幾步,樓上的聲音便很清晰地傳來。

被簇擁着的華服男子,嗓門倒是與他的行頭一般張揚。

只聽見他的聲音隔着面具傳來:“你們這兒的木皿也太差了!有沒有其他的了?”

他越說越生氣:“上次的也太弱了,用了跟沒用一樣。之前賣出的金皿、火皿效果都不錯。五行器皿裏,怎麽偏偏我的木皿就沒有作用了?”

“我也是老客了,還希望娘子不要藏私,靈石不是問題!只要你能找來讓我滿意的,晚上的琳琅宴,我包個十件八件,不是問題。”

五行器皿?陸望予心念微動。

這個樓的裝飾與花樓相似。再想到蒼山妖族身上透露的信息,陸望予有了猜測。

他無意識地撚了撚手指,心裏有了計較。

接着主事的與華服公子低聲交談幾句,好像安撫住了。随即,華服公子邁着八字步,跟着一位黑衣侍者離開了。

而他帶來的仆從也三兩散開,走遠了些,尋好位置坐了下來。

此時,與他攀談的人露出了側臉,是一個蛾眉淡唇的女子,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是天生的媚眼。身着白衣白袍,用一條發帶松松攏着及腰的長發,頗為清冷。

她側頭看着華服公子離去的方向,剛一回頭,卻見樓梯口又站着三人。

她迎了上去,沒有行禮,也不谄媚,只是輕聲地詢問道:“不知幾位公子,有何需求?”

陸望予拱手行了一個禮,道:“娘子,不知能否為在下尋個火皿?”

白衣女子微微俯身,回了一個萬福禮,神色卻比剛剛柔和了幾分。

“當然,不過火皿較為稀少,目前樓裏也只有兩個。”

“一是烈岩草,化男形。一是天旦,也化男形。”

陸望予露出一種窘迫的神态,他似乎有點為難:“娘子,不知還有沒有別的……化女形的……”

“這……”他語塞起來。

似乎感覺自己讓人為難了,他愣頭愣腦地飛快拱手,行了個禮。

他這一番行為,逗樂了白袍女子,她掩面輕笑了幾聲。

“公子莫要慌忙。樓裏恰好新得了一個火皿,是個少女。只不過還未馴服□□,怕是會讓公子不甚滿意……”

“不會不會……”陸望予連忙補充道,“就她了,還望娘子成全。”

“公子是客人,哪裏是我要成全的?這話聽着,倒是像我棒打鴛鴦了。”

陸望予笑了笑,也沒接話茬。

白袍女子喚來了一個黑衣侍者,讓他引陸望予上樓。

她向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路過衛執約與江安的時候,她微微颔首行禮。

衛執約與江安側身讓道,也回了一個拱手禮。

陸望予跟着黑衣侍者走進了一個密閉的樓梯通道。四周無火燭,牆上倒是刷了一層螢粉。

約莫走到了頂層,已經沒有了樓梯。

陸望予從黑暗的通道裏出來,面前是一條走廊,旁邊便是一間間的房間。

簡直與花樓一模一樣。

陸望予心裏暗道。

黑衣侍者将他領到一間房間門口,便行了個禮,轉身離去了。

陸望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整了整衣袖,推門而入。

推門的那一刻,一陣風便從正對的窗子外吹來。一時間,一陣外面的清新空氣,夾雜着小葉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還以為這棟樓全給封死了呢。

陸望予吐出一口濁氣,萦繞在周圍的血腥味被沖淡了,感覺心情都舒暢了許多。

他往屋內看去,另一扇窗前的矮塌上,隐隐約約有一個身影。但隔着屏風,看得不太清楚。

陸望予轉身關上了房門。

他繞過屏風,走到那個身影跟前。

是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小姑娘,巴掌大的臉,柳眉杏眼。

她頭上挽着金玫釵,穿着金羽衣。手中卻縫着一個黑黑的布偶。

在陸望予走近時,她只擡頭掃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做自己的事了。

陸望予也不出聲,他靜靜地看着她忙活了一陣子。

盡管用的是黑珠綢,但無論是那個剪刀似的小尾巴,還是短頭胖身子的造型,都和蒼山老爺子身上挂着的那個一模一樣。

陸望予開口打破了沉寂。

“這是燕子嗎?”

小姑娘沒吭聲,只是手中的線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又動了起來。

陸望予也不氣餒,他挑挑眉,不客氣地坐在了凳子上。

“你有見過燕子嗎?”

還是沒有回應。

陸望予支起一條腿,用手撐着下巴。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你爺爺讓我給你帶句話……”

小姑娘的針刺破了指頭,鮮紅的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她愣住了。

陸望予注視着她,輕聲重複着老爺子囑咐的話:“莫忘了你是何人,當歸何處。”

小姑娘難以置信地擡起頭,她的心劇烈地跳動着,眼眶已紅了一圈。

“對吧……郦香。”

“郦香”兩個字一出來,小姑娘的眼淚直直地墜了下來。

她的表情還是怔愣的,手中的布偶卻捏得死緊。

血染紅了布偶的白肚皮。郦香努力克制着起伏的情緒,但眼中的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串一般,止不住地落下。

她就像一個突然被關心的小孩兒,本來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自己可以單槍匹馬地去厮殺。

可是只要簡單的一句關心,半分的苦也能成為十分的委屈。

她太害怕了啊……

郦香咬唇。她挂着淚,急急地扯來了一塊白布,用指頭上的血寫了幾個字:“小心有人。”

陸望予看着她惶急的神色,從衣襟裏掏出了一個小陣盤。

“不用擔心,我有屏蔽的東西。”

郦香松了口氣,她托起那塊布,掌中燃起一團火焰,瞬間将它燒的一幹二淨。

“我叫陸望予,是你爺爺讓我們來找你的。現在可以說說,你為什麽要跑出來了吧。”

郦香抿着唇,垂頭不語。

陸望予也不為難她,道:“那我換個問題,除了你爺爺拜托我們以外,我來找你還有一個原因。”

他攤手道:“你們那個大陣,把我師弟給困裏面了。你爺爺說,出入的法器被你拿走了,我是來找它的。”

郦香擡起頭,她抓住了重點,問道:“你師弟是妖?那個陣法不可能讓人進去的。”

陸望予不置可否。

他道:“你很敏銳。”

郦香調整好了心情,她的聲音還是有點哽咽。

“法器還在蒼山,我沒有帶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又重新獲得了一往直前的勇氣,她直視着面前的人,道:“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麽我要出來。

“是為了我所有的族人。”

“甚至是,整個妖族。”

陸望予微微皺起了眉。

郦香清亮的眸子望着他,突然提起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

“陸先生,你聽說過十八弈算嗎?”

這是修真界常識,陸望予當然知道。

他回答道:“十八弈算,是各個蔔算門派選出的十八位最厲害的蔔算者組建的。以黑白棋子列為星宿,以弈法占蔔。”

而且,他們師門飛升的消息,還是從蔔算第一大派谪星樓裏放出來的。

算是老對頭了。

“當年十八弈算之首——郦祁淵。”

郦香低頭摸了摸手上的傷口,還有點疼。

她輕聲道:“是我的父親。”

陸望予喉頭動了動,還是沒有出聲。

郦香挂起一抹勉強的笑,她故作灑脫:“我母親是妖,所以我也是妖……但是我的妖力弱,父親的占蔔能力,我也只繼承了半吊水的樣子。”

“但是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噩夢。”

她偏開頭,不願談更多的細節。

“夢的最後,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宴都赤骨歸,而萬物始。”

“赤骨……”陸望予輕聲呢喃道。

“焦栖一族,日越千裏,斃而身化火,骨化赤玉。燃萬物,終年不息。”

郦香假裝不在意地揉了揉眼睛,拭去眼中蓄起了淚。

“宴都的赤骨,指的應該是我的母親。”

“她當年,為了讓我逃出來,留在了十九香……所以,我必須來。我要把她帶回家,我要救我的族人……”

“我知道我這樣的妖,是能在這裏待上許久的。只要我找到赤骨,就有方法将它送出去!”

“那你呢,你怎麽出去?”陸望予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需要出去。”她仰起頭,隔着花妝,終于有一絲小女孩的天真,“我是郦祈淵和慕顏的女兒,我不怕。”

随即,她的眸子黯淡下來。

“可是,完全不一樣了,十九香與從前沒有一絲相似之處……我找不到……我找不到母親的赤骨……”

陸望予沒有直接回答,他突然說:“你知道嗎,這裏是用靈力擴張的另一方空間。一旦靈力供給斷了,整個空間就會坍塌,空間裏的所有事物都會湮滅。”

郦香愣住了,她蒼白的唇微微顫抖,道:“你是說……”

“而且你說過,赤顏一族身死化火,終年不熄。若還是原址,那你一定很容易就能找到。”陸望予垂眸,他客觀地分析着局面,繼續剛剛的話道,“所以很有可能,這個地方是重建的。而你母親的赤骨,應該跟着之前的十九香,徹底消失了……”

郦香徹底怔住了。

她喃喃道:“沒有赤骨,那他們……”

陸望予輕嘆口氣,道:“所以,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讓我們帶你回家。”

郦香擡起頭,眼角挂着淚,臉色有些蒼白。

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沒那麽簡單的。十九香存在了千年,背後勢力錯綜複雜。當年我的父親母親,是拼了命才将我送走的。”

“是的,送你回蒼山的還是我的師兄呢。”陸望予笑了笑。

“所以,你只要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其他的事情,我們來想辦法。”陸望予坐直身子,看着她認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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