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起(十三)
半個時辰後,陸望予從房間裏出來。
他面具下的臉色有些冷冽,帶着一身肅殺的氣勢,原路下了樓。
二樓處,已有些許賓客入座。三三兩兩,略有喧嘩。
衛執約與江安時刻盯着通道處,見他出來,立馬迎了上去。
“我們出去說。”陸望予低聲道。
出了閣樓,三人尋了一個僻靜的角落,陸望予掏出了那個屏蔽的陣盤。
他将郦香的情況,粗略地告知了一番。說到最後,他嚴肅起來了:“我們必須在琳琅宴開始前行動。”
他看了一眼江安,道:“說吧,你弟弟是什麽妖?”
江安沒想到話題突然跳到自己身上,他抿了抿唇,倒也沒什麽顧忌了。
“應該是狐貍。”
狐族應該沒有特別的五行屬性,不至于被送進閣樓當器皿。
“那他很有可能在晚上被賣掉。”
江安呼吸一窒,心懸在了嗓子眼。
若是被賣掉運走,天南海北的,如何去尋?
就算尋到了,又如何将他救出來?
而且,被賣掉會遭遇什麽……
江安感覺有一根繩索勒緊了自己的脖頸,将所有的問題與焦灼都鎖在了喉頭。
他近乎喪失了呼吸。
還不等江安反應過來,陸望予繼續道:“這場琳琅宴,實際上,是十九香販賣妖族的集會。結束後,貨物當夜就會被運走。”
衛執約眉頭緊鎖,他感覺到了事情的棘手,連忙追問道:“郦香姑娘可有提到,關押地在哪兒?”
陸望予看向他,道:“客居的北面,就是地牢。地牢與閣樓之間有一條密道相連。”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她說,或許有人能幫我們。她先與他們聯系,若是成了,事情可能會簡單一點。”
“不過,求人不如求己。我們還是要早做打算。先去地牢附近探探情況。”
看起來這個局面相當難解,陸望予不想讓大家過于失望,他輕嘆了口氣,安撫道:“只要能進去,救人是很容易的。”
當衆人重新回到後花園時,發現已經是人影稀疏。
此時晴日高懸,雖然未至夏,但是已略有暑氣了,正是一天中最悶熱的時候。
正午時分出來遛彎兒的賓客們,大多都回屋歇息,或是改去閣樓談天了。
好時機。
陸望予一行人徑直向北側的拱門處行進。過了拱門,是一個看起來還是普通客居的小院。
不料,樹下早有一人安靜地候着。只見他十指微動,一片葉狀青玉在指尖如蝶翼般翻飛。
他臉上覆着眼熟的墨色面具,額中印着銀色日紋。
正是之前幾人在樹蔭下偶遇的人!
陸望予擡手示警,衆人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墨色面具似乎早有預料,見人到了,他便一把接住手中的青玉片,緩緩走來。
“聽說諸位有些想法?”
他笑吟吟地開口了。
這大概率就是郦香口中的“幫手”了,但是敵是友,目前還不能下定論。
氣氛突然僵持,陸望予一行暗中警惕起來,沒有一人開口。
墨色面具倒像是沒有感受到這種抗拒一般,他随意地用指頭夾起青玉,展示到衆人面前。
“靈犀雙生葉,一片在我這兒,一片在那個小姑娘那兒。她讓我來找你,說——”
他走近了,拉長了尾音。
“你有個大計劃……”
《靈物志》有雲:陰山南有靈犀,葉似青玉。
用靈犀雙生葉傳訊,看來家底頗厚啊。
不過……是敵是友,可不是一片葉子就能說清楚,講明白的。
陸望予開口了,他需要進一步确定來者的身份。
他謹慎道:“她前些時日剛到這裏,閣下便能牽上關系。不得不說,閣下好大的能力。”
墨色面具仿佛早料到他會有所疑問,聳聳肩,倒是解釋了。
“過獎過獎,與其說我與她相識,倒不如說,我與她的父母相識。況且,當年的事情,不只有令師兄的參與,還有我們的一份力。”
“這靈犀葉,也是她的母親轉贈于她。”他揚了揚手中的青葉,有些悵然,“我本以為今生都用不上了,沒想到還有重啓的一天……”
這些事情他能知道得如此詳細,基本也都能對上。
況且,現在也別無選擇了。
心念微轉,陸望予沉下聲來,作揖道:“在下陸望予,還請多多賜教。”
墨色面具也正經起來,他回禮道:“容霁,賜教不敢當。只是——還望陸公子能答應在下一件事。”
陸望予看着他,态度不明。
容霁自顧自地接過話頭:“只需陸公子随我去見一趟我家主人。”
他的語氣有些微妙,感慨道:“說來慚愧,其實我家主人早想與您見上一面,只是一直未能尋到陸公子您的蹤跡。現下相逢即是有緣,還望陸公子不要推辭。”
啊……
聽出來了,他是在昧着良心誇我躲得好,還跑得快。
“哦?”陸望予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他從拜師到如今,一直都在師父師兄背後,基本不怎麽露面,與修真界各門派無甚交集。
也不知是何方神聖。
總不至于家大業大,卻要為了一個賞金榜把我騙去斬首吧……
陸望予都要被自己的猜測逗樂了,但他并沒有忘記自己的首要任務。
“不過我還有約在身,等我完成了約定,必定登門拜會。”
聽到這種帶有“拒絕”意味的說辭,容霁倒也沒有強求,他識趣地轉移了話題,畢竟眼下更重要的是正事。
“我聽郦香說,陸公子承諾只要能進入地牢,就能将人救出……此話當真?”
陸望予笑了笑,他打了個太極,将話說得模糊,仿佛之前信誓旦旦的人不是他。
“地牢情況不明,但若是能有清楚的消息,應該是可以的。”
清楚的消息?
容霁啧了一聲,仿佛有點無奈,他半開玩笑道:“原來陸公子并不是十拿九穩,而是在詐我出來啊!”
他長嘆道:“認了認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希望面前的幾人能認清現實:“怕是再清楚的消息,也只會得出無解的局面。”
“閣下不妨說來聽聽。”陸望予神色凝重起來。
“地牢內無人看守,因為整座地牢皆由黑厥石圍成,只要守住了唯一的出口,其中的人,就是插翅也難飛。還有一條密道直通末香樓,也全是黑厥石打造的。”
“而且,末香樓可比地牢可怕多了……洛娘,十九香的主事,也正是鎮守十九香的第一高手。”
突然想到往事,容霁的語氣明顯低落了下來:“當年,她殺赤顏——也就是郦香的母親……只用了一擊。”
聽到這個消息,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對于那個小姑娘來說,這裏就是一場永恒的噩夢。
她卻偏偏只身回到了地獄。
在仇人面前委以虛蛇,最後卻發現,也許一切犧牲都是毫無意義的。
她從來沒有對族人透露過一絲半點。
所以哪怕到最後,那個勤勤懇懇了一輩子的老族長,都只認為,這個孩子是忍受不了蒼山的貧瘠與寂寞,才選擇離開的。
郦香在離開前,曾給她的族人留下了一張箋:
“我們一定能看遍世間最繁華的景色。不再困守,不再流落。”
一筆一劃寫下的,是她的祝福。
更是她許下的承諾。
“莫忘了你是何人,當歸何處。”
族長還在蒼山盼着,等着玩累了的孩子風塵仆仆地踏上歸家路……
可他卻不知道,那個小姑娘在選擇離開的那一刻,早就放棄了回家。
他也從沒想過,那個小姑娘說的“我們”裏,已經沒有了“我”。
她沒有帶走法器。
她孤身來到了宴都。
她将所有的退路盡數斬斷。
回不去了。
也不需要回去。
我是郦祁淵和赤顏的女兒,我不怕……
小姑娘在說這話時,眼裏有光。
那是蒼山的皚皚白雪,是遼闊蒼穹下的漫天繁星。
衛執約打破了沉寂,他眼中全然是堅定,他落字铿锵:“所以,我們要帶她回家。”
“救她,救江安的弟弟,救牢裏所有的人……這就是我們來這裏的目的。”
陸望予看着那個挺拔如青竹般的身影,心裏竟是莫名湧上一絲驕傲。
他默默勾起嘴角。
只要你想,便如你所願。
容霁卻不看好當前的形勢。
有時候人的想法總是過于天真。
總認為勇氣就是最鋒利的武器,能讓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他忍不住補充道:“我就算能帶着你們光明正大地進去,但是那又能怎樣?我們又不可能把人光明正大地帶出來……”
陸望予忍不住打斷他,懷疑道:“你是說……你能帶我們進去?”
“對!從正門,大大方方地進去。然後呢,橫着被擡出來?”容霁沒好氣地回答。
“你剛剛說,牢內沒人看管……還有別的什麽機關麽?”
容霁苦笑道:“還需要什麽機關?一個黑厥石就能讓人無計可施。若是有人看管還好,興許條件還能好一點……那裏面陰冷潮濕,暗無天日,簡直會把人逼瘋。”
“黑厥石到底是什麽?那麽難對付?”
石料也算是制作陣盤的基礎材料。陸望予初學陣法,練手時切過的石頭不在少數,但還真沒見過那麽“強勢”的石頭。
後來他習慣以木料做陣盤,輕便易攜。但大多時候他直接就地取材,把陣法刻在地上,用完就抹。
容霁被他的無知震驚了。
早聽聞衛潛真人不靠譜,但不至于把徒弟禍害到這種程度吧?
他震驚道:“你們連黑厥石都不知道?”
“那你可知臨霧谷以何聞名立世?”
陸望予翻了個白眼,感覺容霁在問廢話。
“當然知道,臨霧谷是機巧術大派,他們擅長,嗯……造房子。”
造房子這幾字一出,容霁差點沒被噎死。
這話若是被那些心高氣傲的臨霧谷匠者聽到,怕是他們掄着鑿子追遍天涯海角,都要鑿死這個不長眼的。
他只能耐心地跟這個沒有常識,卻拉得一手好仇恨的人解釋。
“臨霧谷以機巧術聞名,擅建造,但他們在修真界站穩腳跟,靠的是黑厥石礦。”
“黑厥石水火不侵,刀槍不入,還能抵禦術法攻擊,一石抵千金。全修真界只有一條黑厥石礦脈,歸臨霧谷所有。從開采,到建造……必須由臨霧谷全權負責。”
“因為,只有他們的工具,才能切割黑厥石。而一旦建成,就是銅牆鐵壁。”
“十九香的內部如此松懈,正是因為它的構造與地牢相似,周圍外牆全是黑厥石砌成的,上面還蓋有警示大陣。所以只要把控好入口,他們便高枕無憂,根本無需防禦。”
“……”
“……”
“……”
一直充當木頭人的江安,終于憋不住了,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容先生說的黑厥石,是砌外牆的黑石頭?”
“正是。你們要不要去試試,看看它到底是不是我說的那麽厲害。”
容霁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們去試試深淺,以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試試?
算了吧……再試就沒了……
江安想到才把人家的“銅牆鐵壁”鑿爛了,莫名有些心虛。
陸望予也無話可說了。
畢竟是他親手切豆腐一樣切了別人的牆。
要是整個地牢都是這種石頭……
啧,不敢想。
三人相視一眼,齊刷刷地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