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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雲劫(一)

天還未亮,只有啓明星挂在了天際處,容霁便要帶着解救出來的妖族啓程了。

而江安也帶着無雙向他們辭行。

少年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設,好不容易決定讓無雙跟着容霁,去他口中那個“安全的地方”。

但是無雙似乎感覺到了危險,一反常态地變成毛團子,死死扒在江安的胸襟裏,不肯出來。

容霁失笑,他勸江安道:“雖然跟我去的地方安全,但是也沒有你想得那麽自在。若是他不願意,你還能将他硬塞過來?”

“而且……”他意有所指道,“你也不願吧。”

江安聞言,停下了自己捉毛團子的手。他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只片刻,他便有了決定。

他隔着衣衫揉了一把毛團,拱手道:“多謝容先生開導。”

他滿是堅定,道:“我一定會照顧好無雙!”

随後,他去向衛執約他們告別。在問及之後的打算時,江安笑了笑。

他回答道:“藏于凡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是出了事依舊無計可施。我爹說過,為戰,需知己知彼,所以我必須要接觸修真一途。

但是以我的年齡與資質,怕是難有出路……”

他遲疑道:“聽聞東渭的青涯劍閣,只要能走完九千階的試劍路,無論年齡資質,皆可入門。”

江安眼中有光,一如在詠月巷口處的決絕。

但是這次,少年不再是一腔孤勇,抱着闖死路的決心了。

他是在為生而戰。

江安說:“我一定能過去。”

衛執約看懂了他眼中的堅決,他明白江安心中所想。

這次無雙被掠走,他僥幸遇到了陸望予一行人,後來又得了容霁相助。但是以後呢?若是再來一次,江安依舊面臨着走投無路的局面……

容霁曾戲言道,若是早上幾年,他定然将江安收入麾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話中帶着自嘲,眼裏也藏着極深的憂慮。

容霁那頭狀況不佳,他與陸望予身上也全是亂事。

賞金榜頭名就意味着層出不窮的追殺。曾經還能有師父師兄的威懾,蒼蠅們只敢遠觀,而不敢輕易打擾。

如今他們是所有人眼中的軟柿子、香饽饽,帶着江安只能讓他死得更快。

衛執約只能鼓勵他幾句。他遲疑着将視線投向了陸望予。

陸望予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他笑道:“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無條件支持。”

聞言,衛執約便定了心。

他從乾坤袋中掏出了一道劍符,囑咐道:“這一路危機四伏,這是我師兄留下的一道劍意,威力極大。若是你遇上了困境,便試着用它擊退敵人。”

陸望予也湊了過來,他将一個簡易的小陣盤和幾道符紙交給了江安,挑眉道:“這個你應該認得,逃命的時候用的。”

等到江安接過,陸望予突然鄭重起來,他認真道:“希望你永遠也不會用上。”

最後,一直躲在江安身後的無雙躊躇着站了出來。

他向着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眨着琉璃般通透的眸子,乖巧地問道:“陸先生,衛哥哥,我們還會再見嗎?”

衛執約揉了揉他的頭,發絲掠過指尖,黑黑軟軟的。

“會的,有緣就一定會再見。”

江安帶着無雙向諸位道別,走上了那條他注定會踏上的道路。

這條路注定孤寂,卻永不孤獨。

後世只知江安劍嘯風雲,威名遠揚。但他入修真一途的真正緣由,卻被層層掩在了歷史的塵埃中,除去友人二三,再也無人知曉。

送別了江安,陸望予也欲向容霁告辭。他們要遵循約定,将郦香帶回家。

容霁聽完道別後,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突然,他單膝跪地,朝着陸望予行了一個軍隊中的禮節。他铿锵道:“南嶺容晟府,請少将軍入府一敘。”

衛執約愕然轉頭,卻見陸望予表情未變,臉色卻沉了下來。

陸望予的眼底黑沉如墨,半點不見平時的不羁。他輕聲道:“哦?”

容霁沒有一絲退縮,他擡頭直視面前之人,抓住了讓陸望予無法拒絕的關鍵。

他說:“那裏,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

最終,他們還是坐上了駛向南嶺的馬車。

陸望予似乎又恢複了原來的本性,他懶懶散散地靠在軟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嘴裏扔着果仁。

衛執約從容霁那番話以來,就一直在打量着他,幾次想要開口,都憋了回去。

就跟抱着栗子的圓松鼠一樣,想下口又無從下口,自己探頭探腦地糾結。

陸望予倒覺得他這個樣子挺有趣的,便偷偷壓住唇邊的笑意,假裝不知道。

見衛執約糾結了一路,眼見着又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陸望予終于放過了他。他看向衛執約,雙臂交叉抱胸,道:“說吧,想問什麽?想知道将軍的事,還是南嶺的事啊?”

衛執約猶豫道:“容霁叫你少将軍……”

陸望予挑挑眉,故意逗他玩兒,道:“嗯,我确實襲了将軍府的爵位。這年頭,還不興誰當個将軍了?”

衛執約仿佛有些低落。

他知道這些算是私事,但是心裏卻止不住地湧起一絲淡淡的失落。

衛執約從來不過問師父師兄的前塵往事。因為他知道,無論他們曾經是怎樣的身份,又做過什麽事,他們都是他最尊重的人。

如果有人告訴他,衛潛或者路祁倥曾經是個威名赫赫的将軍,他只會略微驚訝,然後一笑而過。

但是陸望予不同……

他同樣不知道陸望予過去的事情,但是從容霁嘴裏聽到“少将軍”的稱呼時,他第一反應不僅是驚訝,更是在心上極輕極淺地落了一根羽毛,微微觸動,随即湧上了絲絲縷縷輕煙般的無措。

為什麽就連萍水相逢的人都知道的事情,我卻不知道……

而容霁口中的那個“少将軍”,仿佛也變得冷硬疏遠。是他不熟悉,也不能觸碰到的,另一個師兄。

陸望予是不同的,與師父、路師兄都不同……

為什麽不同?他卻不知道了。

這種情緒從來沒有出現過,他冷靜地分析:也許是現在我與師兄相依為命,太過敏感了。

陸望予見他沉默下來,情緒有些低落,便也不再玩笑。

他解釋道:“凡間帝王幾許,更何況一個将軍之名。大道坦途,自然要抛去前塵舊事。”

他的眼神看向別處,閃過一絲晦暗的神色,讓人看不真切。

“況且,少将軍的日子,其實并不是想象中的那麽舒坦,也就是名頭好聽了些……”

衛執約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異樣,也顧不得自己莫名的情緒。

他轉移話題道:“那個南嶺容晟府很厲害嗎?”

陸望予噗哧一笑,這是慌不擇言了?

他故作正經道:“可不是嗎?《南川風物》第一篇講的就是它,我還給你讀過呢。”

衛執約一噎:“……”

他自幼便過目不忘,自然對《南川風物》熟悉。

南嶺容晟府,一個修真界與凡俗界的異類。

它本來是千年前傅朝容晟将軍府的私兵,結果将軍府在最如日中天之時交權,向帝王讨了鳥不拉屎的南嶺,轉為修真一途。

結果他們成為了第一個軍制的修真大派。

而等他們在修真界站穩了腳步時,又不參與任何修真界的事務,轉頭從了凡俗界的商。

沒人想得清楚南嶺容晟府到底想做什麽。

若是貪圖世俗的榮華富貴,他們卻從不插手任何朝代更疊;若是想修習長生,他們對修煉之法倒也不太熱情,什麽交流會、擂臺賽通通不參與。

他們好像只愛賺錢,商行遍地都是,涉及衆多。布匹、糧食……他們甚至還建立起了自己專屬的陸運海運。

見自己又把探頭探腦的圓松鼠吓回去了,陸望予又偷偷吊起松果誘惑他。

他眯起眼道:“不過,我确實與南嶺容晟府有過交集。”

見衛執約擡頭看來,他乖乖交出了自己手心的誘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大概……七歲?容晟府府主曾來與我的父親商讨事情,所以就有了一面之緣。”

衛執約:“……”

陸望予無辜地聳肩,道:“所以他們自然知道我的過往。不過我也不知道有什麽舊可敘,難道要探讨下我當年玩泥巴的風姿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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