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雲劫(六)
夜色深了,在一處廢棄的棚屋內,陸望予剛收拾好東西,他将螢石在簡陋的木桌上穩穩擺好。
之前匆匆紮好傷口後,他們又順着路出發了,需要趕在天黑之前找到個住宿的地方。
可等走出了兩裏地,陸望予算是有點明白剛剛他們為何受襲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八成那倆是想殺人搶馬,可惜碰上了硬茬。
最後,在夜幕徹底降臨之前,他們終于找到了一處廢棄的棚屋。
除了四面漏風以外,屋子沒太大毛病,擡頭還能賞月,風景甚佳。
陸望予看着屋頂碩大的一個窟窿,心裏暗自慶幸:得虧不下雨,不然這屋頂怕是能被雨點壓塌了。
屋裏有除了一張破損的木桌,一把搖搖晃晃随時罷工的長椅外,再無他物。
陸望予草草收拾了一下,便要開始為衛執約重新上藥了。
他慢慢地為執約包紮傷口,同時也正在做一件最艱難的事。
從前,衛潛與路祁倥教給衛執約的是慈悲,是萬事留一線。
可他現在卻要讓他接受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法則。
——刀劍所向處,便是你死我活。
他耐心地跟垂着頭的小師弟解釋:“執約,你聽我說。現在的情況不像以前了,現在來的人,也不是那群打退了就能乖乖走遠的人了。戰場上只有你死我活,你……”
陸望予突然說不下去了。
這些話是事實,也是他為自己開脫的說辭。
他想用所謂的真理、所謂的規則,來為自己開脫。
你看,世道就是那麽殘酷。所以他們必須死,所以我沒有錯。
他從不在意自己手中沾了多少鮮血,只在意這幅樣子會被親近之人看見,然後被厭棄。
但是執約從來就不是一個心狠的人。他有着自己的堅持、自己的信念。
可現在,卻非要将他從自己所堅持的世界中拉出來,強迫他睜眼看清楚人間的殘忍。再用所謂的真理,為自己開脫,為自己的手段做掩護,
這才是最大的殘忍。
他仔細地用匕首割斷了紗布的尾結,将未說完的話又咽了回去。
都已經這樣了,又何必讓執約掙紮,又何必為自己遮掩呢?
陸望予擡頭,他安撫地笑了笑,道:“你只管保護好自己,剩下的讓我來。”
你不想做的事,我來做。
你不願殺的人,我來殺。
我是惡鬼,而你尚在人間。
衛執約擡起頭,眼神澄澈。
他堅定道:“不用的,我明白。”
他垂下頭,轉了轉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腕,輕聲重複了一遍:“我明白的,我不會再犯這樣的錯。”
他不是心狠之人,卻也不是陸望予想得那般良善。
敵人必須死。所以對于十九香的黑騎,他沒有一絲心慈手軟。
只是突然從安逸的世界,被匆忙地推入了殘酷的修羅場,他的一些認知還沒能及時轉變過來。
記憶裏的殺手,不算敵人。他們更像是要定期出來表演一番的戲子。衛潛真人懶得殺人,路祁倥也不屑于殺人,他便得到了錯誤的暗示。
仿佛修真界總是如此平和,只要打退了,敵人便不會再來。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明白了來者皆仇敵,便不再存在什麽仁慈之說。
他只會成為師兄最鋒利的劍,以及身後最堅固的盾。
他永遠也不會成為師兄的累贅。
這種錯誤只要犯一次就夠了。
衛執約突然嚴肅起來,他糾結着,躊躇着,好像被什麽問題困擾了許久。
最後,他還是小心地開口道:“師兄,還有一個問題,我想了一路……”
該來的總會來。
陸望予放慢了呼吸。他就像是行刑臺上的囚犯,在等待着最後的宣判。
衛執約輕輕嘆了一聲,他眉宇間籠着一層陰翳。
他嚴肅地問道:“我們要不要備一些化骨水?”
陸望予猛地擡頭:?
崽,你在說什麽?
衛執約依舊是一張憂心忡忡的臉。
他眉頭擰得死緊,道:“師父說過,不殺人就沒麻煩,但是殺了人,就一定要處理幹淨。”
“我想了一路,挖坑埋了,費時費力。若是用魔宗的化骨水處理,就再簡單不過了。”
陸望予:“……”
師父!你看看你都教了些什麽?
他沉默片刻,一言難盡地看着他。
衛執約似乎不明白師兄怎麽突然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
他擡眸,眼神清亮,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因為剛剛時間緊,我們沒處理現場,所以我就在想,下次要怎麽快速清理……”
陸望予欲言又止。
這怎麽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還在為自己的手段提心吊膽、惴惴不安時,師弟竟然已經在考慮下次用化骨水的事情了……
陸望予深刻地反省了自己。
太失敗了!
不過總算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蠢蠢欲動的惡獸也被順好了毛,發出了舒服的咕嚕聲。
陸望予突然發現,他這一路的提心吊膽簡直是在自讨苦吃。
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委屈,最後他直接将委屈展露在臉上,輕聲抱怨道:“那你後來一直不理我……”
我還以為你怕我了……
陸望予心裏偷偷地埋怨道。
師兄的臉是六月的天嗎?說變就變。
衛執約試圖為自己辯解,道:“騎着馬不方便。而且我們開始也沒怎麽交流……”
衛執約微微低下頭,他有些心虛,假裝用看自己的手腕,來掩飾臉上的愧疚。
原來師兄發現了我在回避他啊……
他的心高高地提了起來,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他聲音低落下來,輕聲道:“對不起師兄……是我太自大,才讓你一次又一次地擔心。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跟你說,害怕你對我失望……”
陸望予:“……”
就這?就這?
感情他們一路上的頻道,根本沒對上!好氣!
行吧,誤會解決了,問題又重新回到殺人神器——化骨水的身上了。
陸望予心情頗好,表示化骨水可以有,但是沒必要。
見衛執約還是沒放棄這個念頭,陸望予使出了絕技“慈悲大法”。
他認真地勸道:“還是留個全屍吧,不然宗門找人都找不到,多慘啊……”
衛執約卻仿佛在天然黑的道路上一去不複返。他接受到了師兄的原諒通知,倒也不再躲閃了。
他皺眉,一本正經道:“師父說過,殺手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買賣,所以才會殊死一戰。因為在來之前,他們就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所以我們也不必仁慈。”
頓了頓,他滿臉嚴肅地說出了經典反派言論:“而且,如果他們的存在會給我們帶來麻煩,那還是不存在的好。”
陸望予心口一窒。
師父在正道混,真的是屈才了!好好一個孩子教成什麽樣了?
執約啊,你這樣搶魔宗的臺詞真的好嗎?
最後,他們終于放棄了這個話題,達成了見機行事的共同認知。
陸望予用幹草和披風簡單地鋪了個床鋪,他逼着衛執約去休息。
他假意威脅道:“你現在受了傷,不趕快養好,等下次他們來了,我一個人打不過怎麽辦?”
衛執約沒轍,只好乖乖聽話。
等他睡下後,陸望予取出了圖紙開始臨摹。
藏書樓的圖紙殘卷裝滿了整整三只乾坤袋。早知道,平日他與執約一人一只,都足以裝下全部的物資。
整整三只,圖紙數量巨大。
當然也不排除是陣法圖紙所用材質較為精致特殊,所占的空間更大。他計算過,若是用最輕薄的宣紙,估計恰好裝滿一個乾坤袋。
他慢慢展開圖紙,上面異常精致複雜的陣紋顯露出來了。這是塵封了千年的寶藏,也是關乎萬千性命的密鑰。
桌上鋪開雪白的宣紙,他一邊摸索,一邊落筆。
這些圖紙是妖族的生機,也是容晟府的索命符。現在,落在了他的手上,就注定着比今天更兇險的情況,将層出不窮,永無止境。
他沒告訴衛執約,其實他曾偷偷試着将千機鏡送入虛獄。
但是,虛獄陣法并沒有接納它。
這說明,虛獄陣法和蒼山大陣是有區別的,千機鏡進不去,執約大概率也進不去。
所以他只能放棄将衛執約騙進虛獄的計劃。他不能賭,因為若是這次沒成功,下次想再将執約騙進蒼山,就是不可能的了。
而根據容晟提供的信息,在千年以前,妖族和人族一般,能夠正常地修煉、飛升。
但自從喚瑤出現,妖族被困虛獄後,便再也沒傳出過飛升的消息。
也許是虛獄情況惡劣,他們無心修煉。也許是喚瑤的存在,斷絕了妖族飛升的道路。
無論是那種,陸望予都知道,他必須要好好待在這個人間。
他要将圖紙安安全全地送入蒼山,連同執約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