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雲劫(七)
在東渭一個小城城郊,有一座破落的廟宇。在臨近黃昏時,迎來了兩位風塵仆仆的旅人。
是江安和無雙。他們在宴都與陸望予等人告別後,便馬不停蹄地往青涯劍閣趕。
終于,經過半月的旅程,他們到了東渭,再行兩日,便能到青涯劍閣的九千階試劍路了。
一路上,江安顧忌着無雙妖族的身份,都選擇走人跡罕至處,偶爾向農戶家借宿。這還是半月來,他們第一次進大點的城池購置東西。
他身上有不少的盤纏,都是容霁強行塞給他的。
那時候他急得面紅耳赤,說什麽都不肯收,還是旁邊的陸望予看不下去了。
他道:“你知道這次他省了多少錢嗎?指甲縫裏漏的,都夠你們吃三百年了。就當是你跑腿的工錢,再不濟,等你學成回來報答他。”
容霁也苦口婆心地勸道:“這話說的對,而且我們容晟府最不缺的就是錢了。你路上啃草根沒關系,你讓小無雙跟你一起啃?”
江安皺眉,解釋他可以打獵、做零工來養活自己和無雙。
最後,還是容霁發話了:“那就像陸公子說的,這錢當我借你的,等你學成歸來,來我容晟府做事。”
江安這才同意收下。他還有模有樣地立了兩張字據,非得容霁和他一人一份。
那筆錢數量巨大,至少對于他和無雙而言,算是一筆巨款。
但是他們并沒有那種獲得意外之財的欣喜若狂,因為他們明白,他人的善意不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事。
江安依舊省吃儉用,但是還在路上給無雙買了一只香噴噴的烤雞。
烤雞遞到面前時,無雙絲毫不理會肚子唱的空城計。他把小腦袋搖成了撥浪鼓,義正辭嚴地拒絕道:“我們不能鋪張浪費,這是容先生借給我們的錢,不能這樣亂花的!”
江安搖了搖手中的紙包,他眼中含笑,道:“自然是要還的,但是我特別想吃烤雞,你只是順帶的。”
無雙咬了咬唇,他知道江安是在安慰他,卻也無計可施。
也不知道買來的烤雞能不能退……
最後,為了避免烤雞老板的千裏追殺,他們還是“奢侈”了這一頓,難得豐盛地吃了一餐。
吃完飯,又到了上藥的時候。無雙乖乖地将衣服拉下了些,露出背上的傷口。
據他所說,這是為了保護隔壁籠子那個小姑娘才弄上的。
他是以狐貍崽子的形态被抓走的,所以将計就計,想假裝化不了形的模樣降低他們的戒備心,然後找機會逃走。
可是守衛太嚴了,直到被關進了十九香,他也沒成功。
而十九香的地牢也不知道有什麽壓制妖力的東西,一關進去,他想化人形都化不成。
送飯的看守心壞得很,他沒鑰匙開籠子,就故意帶了鐵絲來騷擾小姑娘。
無雙看不下去,也化不了人形,但他還是憑借上蹿下跳的煩人技巧,成功把送飯人的仇恨值拉到了自己身上。
不能化形的狐貍崽子賣不到什麽好價錢。所以,他身上便被鐵絲尖銳的一頭戳得傷痕累累。
最驚險的,還要屬于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從眼下延伸到頰邊,竟是差一點就戳進了眼睛。
江安将膏藥抹在他的臉上。胭脂盒般小的藥瓶,容先生說這個不僅能加快傷口愈合,還能消弭傷疤,是千金難求的藥。
無雙瞄了一眼藥罐,用得很快,就還剩一半不到了。
哥哥每次上藥都用老多了,太浪費了,一點都不勤儉持家!
他有些愁。
突然,無雙靈光一閃,想出了一個妙招:“哥!要不我用妖形上藥吧!這樣傷口就小多了,不浪費藥!”
江安想了想那個毛團的形象,一口否決道:“不要。毛絨絨的怎麽上得了藥?抹在毛上會更浪費的。”
無雙似乎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狠下心握拳道:“那就把毛毛都剃了!”
江安的手頓住了。
說是要節約,可也不至于那麽摳門吧!
他心疼地看了眼小孩,道:“這樣會禿的。”
為了徹底打消無雙這種奇奇怪怪的念頭,他補充道:“你不好看了,我就不要你了。”
無雙又老老實實地不吭聲了。
上完藥後,江安開始布置他們晚上休息的東西。
他們之所以沒有在城中逗留,而是選擇一路風餐露宿,不願輕易動用身上的錢是一個原因,無雙妖族的身份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還是財不外露的道理。
兩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沒有長輩的看護,身上還有能随意入住客棧的財産,這樣難免會受到有心人的注意。
對于他們來說,乞兒的身份是最好的保護色。
但同時,無權無勢的乞兒,身邊的危險也是随處可見的。
畢竟對于某些人而言,乞兒命如草芥,卑微得不值一提。
江安四處看了看,對這個廟宇的布置有了數。他拿出了拆到只剩一截的蠶絲手帕,将上面圈着的細線小心地攔在門檻前一點的地方。
蠶絲線,輕盈如蛛絲,卻比蛛絲更有韌性。近乎無色,不易被察覺。
他一路沿着牆角架好蠶絲線,然後在自己休息的地方,系上了一個方形的小銀墜。
他在詠月巷口的那些日子,便是這樣過來的。
在巷口離地一尺處,用蠶絲線攔住,在自己休息的地方系上銀墜。若是有人來,便會無意識地扯斷蛛絲般的蠶線,銀墜落下,将他砸醒或吵醒。
他睡眠極淺,也不敢輕易入睡,生怕會錯過一絲一毫的信息。
這一路上,為了夜晚也能保持一定的警惕,他便将這個方法延續了下來。
而每當這個時候,無雙便是蔫蔫的。他收拾好東西後,便亦步亦趨地跟在江安身後,幫他遞刻刀、找小木棍。
無雙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那半塊殘帕。他難過地垂下頭,眸子黯淡了不少:“夫人的手帕都被拆成這樣了。”
江安聞言一愣,他輕輕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布料,是極其細膩光滑的觸感。
他笑了笑,道:“要是母親知道,我們用它來保命,一定會開心的。”
然而就在當晚,這個一路上都沒起過作用的警示裝置,首次實現了自身價值。
江安與無雙在第一時間就藏在了菩薩像前面的供桌底下。
還好供桌足夠寬大,而上面的黃布桌帷還沒破爛,藏下兩個人還綽綽有餘。
聽腳步聲,進來的是一群人。隐約有金石碰撞之聲,像是解下了刀劍之類的武器,放在了地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安決定就在供桌底下将就一夜。他找了一個較為舒适的姿勢,正準備休息,卻聽見進來的人開口了。
一個粗犷的聲音響了起來:“黑煞他們倒是好運氣,全修真界把地皮翻了一遍都沒找到的人,愣是給他倆碰上了!”
另一個更為陰柔的聲音不懷好意地笑道:“這也算不上好運,碰上了卻死了……徒為他人作嫁罷了。”
“不過這個陸望予,不愧是衛潛那個老東西的徒弟,确實狡詐,竟然不聲不響地跑來凡俗界避難,難怪沒人找得到他的蹤跡。”
陸先生?
江安霎時睜開了眼。他屏息凝神,側耳細聽外面的動靜。
閑聊還在繼續,粗犷聲音爽朗笑道:“他就是再機靈也想不到,魔衍宗的弟子身上種了蠱蟲,愣是将他們死前看到的景象傳了回去。”
“魔衍宗還想壓下這事兒,自己派人先去。不過他們也不想想,那麽多人都蹲在賞金榜前等着陸望予的消息,這也是他們能瞞住的?”
另一個聲音又慢悠悠地響了起來:“陸望予最後出現的地方,東側是恣心盟的地盤,西側是蔔算大派谪星樓,他唯一能走的,就只有夾在中間的禹城。”
陰柔的聲音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輕笑兩聲。
像是毒蛇吐出了猩紅的信子,他淬毒般回道:“恣心盟,不過是一邊罵着名門大派規矩多,一邊又想享受門派好處的散修們抱團取暖的産物罷了。表面上喊着恣意随心的口號,實際上他們幹的龌龊事,可不比我們少……”
“怕是這次得了陸望予的消息,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粗犷的聲音突然插嘴道:“不過,谪星樓號稱正邪不沾,門派中立,若是陸望予去他們那兒尋求庇護,那……”
陰柔的聲音拉長了語調,他懶散地回答了這個無聊的問題:“得了吧,衛潛和平山一劍飛升的消息可就是他們放的……”
“就算谪星樓與他們素來無仇,但看在賞金榜的賞金份上,他們提供陸望予的消息,便是賣了全修真界人的人情,這筆買賣可不虧。”
他似乎有些發愁,假模假樣地嘆息道:“哎……現在全修真界的人都在往禹城趕,只希望姓陸的能堅持久一些,我們到了還能分口湯喝。”
江安咬緊牙關,仔細地聽着他們的交談。雖然他對修真界的常識宗派一竅不通,但不妨礙他明白現在形勢嚴峻。
陸先生他們正在踏進敵人的陷阱!
江安與無雙對視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巨大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