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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雲劫(九)

禹城的餓狼,沒能等來他們遲來的獵物。但是他們等來了一場禹城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雨。

就像是天破了個窟窿,洪水般的瀑布就這樣無遮無攔地傾瀉而下。

南境久違的大雨,帶來了将枯未枯河道的起死回生。河堤暴漲,幹涸的河岸盡數被吞沒。

然而,禹城居民與外來的修士卻并未對這場久旱中的甘霖表示出任何歡喜。

所有河流在一夜之間,竟泛起了血色。

宣州的得勝樓中,陸望予正用着早餐。菜色很是精致,白粥上随意點綴了一抹綠,取了個“白露點翠”的藝名,身價頓時便翻了幾番。

他一邊喝着淡出鳥的粥,一邊暗自在心底将“點翠”念叨了幾十遍。

衛執約取了一碟花糕過來,這是得勝樓的名菜。

容晟府準備的紙張要用盡了,他們便需要在宣州暫留兩日,備好後續需要的筆墨紙硯。

剛落座,便聽見身後的空桌上熙熙攘攘地來了一群人。他們随意點了幾道菜,便開始侃天說地起來了。

前面還都是有關俠客佳人的風月之事。突然,瘦高個搶過話頭,他眯起眼,湊近桌前,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們可知,近期最邪門的事兒是什麽?”

“這有誰不知,南境那邊下了場暴雨,怕是神靈震怒,河中泛起了血色。”同行的食客道。

“什麽叫神靈震怒,你別聽這種不靠譜的謠言。這叫替天行道!”

瘦高個駁斥了這種不靠譜的回答。

他話音一頓,又賣了個關子,緩緩抿了口茶,繼續道:“諸位應該都知道,南嶺容晟府一向神秘,誰都猜不透他們究竟想幹什麽。現在可都水落石出了!”

“他們啊,勾結妖族,企圖颠覆整個人間!衆所周知,妖族嗜血食人,他們便以百姓的血肉供養,以期禍害人間吶!”

周圍一片嘩然,一名食客驚怒出聲:“什麽?吃裏扒外的東西!人妖兩族勢如水火,他們竟然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蒼生于不顧!那現在如何了?”

瘦高個挂起高深莫測的微笑,他半阖眼睛,搖頭晃腦地回道:“哎哎哎,不必驚慌!瑤閣可不會坐視不理。他們出馬,斬奸除惡,蕩平妖邪。”

瘦高個一揚寬袖,頗為壯志豪情地指點江山道:“且将那容晟府三千賊子,盡數斬于南嶺。至此,天下太平吶!”

“據說,雙方鏖戰足足三日,又恰逢百年一遇的大雨,那血便彙入河海,竟成了血河。”

霎時,衛執約腦中嗡嗡作響。他愣住了,手中的花糕竟是千斤重,再也拿不住了,便直直地砸在桌上。

他淡色的唇微微張開,清亮的眸中滿是震驚與茫然。他将難以置信的眼神投向陸望予。

陸望予手中的湯匙微不可查地頓了頓,他神色平常地攪了攪白粥,轉頭便對上了衛執約的視線。

他神色未變,輕聲道:“執約,你吃完了麽,吃完了我們便先回去吧。”

周圍隐隐約約地傳來着叫好聲,慶幸聲,嘈雜喧嘩,卻與耳邊尖銳的鳴音交疊,讓人聽不真切。

“狼子野心,簡直死不足惜!”

“呵,死了還要作孽,平白用他們的髒血,污了百姓的水源……”

衛執約随陸望予下了樓,他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但眼神卻盡失神采,空濛一片。

清晨的涼意好像并未随着旭日初生而消散,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從地下滲上的寒意,慢慢附上他的腳踝,一路蔓至他的脊梁。

通體生寒,涼徹心扉。

沉默着回到了房間,陸望予剛掩好房門,便聽見身後傳來了遲疑的顫音。

“師兄……”

陸望予回頭,便望進了那雙泛着水光的眸中。他見衛執約微微啓唇,卻說不出任何的詞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

陸望予輕輕嘆息了一聲,他知道執約想問什麽,他只能給出那個答案,哪怕是他不想聽到的。

“我知道,世子知道,容霁也知道,那三千容晟府将士,都知道……”

他說這話時,容晟長歌的話仿佛又在他的耳畔響起。

“蒼山不曾退,我們南嶺自然也不會退。”

那時,年輕的容晟府掌權人站在不見邊際的古老大陣面前,字句铿锵地立下了他的誓言。

陸望予垂眸,他緩緩解釋道:“瑤閣直奔藏書樓而來,容晟府絕對不會讓他們拿走任何一冊經卷。所以,在我們取走陣法圖紙後,他們便要徹底焚毀一切典籍。”

“典籍數萬,工程巨大。而且圖紙材料都是做過特殊處理的,防火防潮,不易損毀。他們只能攔住瑤閣,完成任務……退無可退。”

衛執約像是再也支撐不住了。他一向筆直的脊梁微微佝偻,躬着身,雙手撐着桌邊,整個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一滴水漬砸在了地面上。

“他們怎能……”

他語調顫抖,近乎是從牙根中擠出的字句。

但卻終究無話可說。

是怪瑤閣是非不分、黑白颠倒?還是怪容晟府不肯回頭,偏要固執地為那些典籍血戰南嶺?

四方征鼓已歇,将士英魂何返?

陸望予輕輕擡手,在即将撫上衛執約顫抖的肩頭那一刻,他又沉默着收回了手。

其實,他一直清醒地看着未來向既定的方向前進。

結局早已注定,他們能做的,只是能是在瑤閣屠刀落下之前,救出最後一絲的生機。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樣早,這樣猝不及防,這樣慘烈。

容晟長歌曾坦言,若是沒有遇上陸望予,他們原本的計劃便是與藏書樓共存亡。

他們會将希望與危機,一并毀去。

可是,或許是蒼天垂憐,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顆希望的火種,還是被從南嶺帶了出來。

南嶺容晟府,庇護的不是皇權,而是這世道真正的公平。

他們身後的也不是虛獄,而是萬千妖族,是那最後的生機。

容晟府終是用數代人的堅守,與三千将士的鮮血,完成了當年的約定。

他們給出了一個完美卻殘酷的回答。

如今,蒼山定然是與南嶺同步戒嚴了,直接過去便是自投羅網。

在沒有臨摹完所有圖紙前,他們也只能在人間界兜兜轉轉、躲躲藏藏,玩貓捉耗子的把戲。

陸望予不再言語,他沉默着走向書案,開始繼續臨摹那些晦澀複雜的陣法圖紙。

一筆一劃,專心而虔誠。

衛執約慢慢地調整好了失控的情緒。他心中明白,事後再如何憤懑都是無用的,更重要的是當下,是未來。

容晟府用命給他們争取到了時間,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辜負這份信任,将圖紙安安全全地送入極北蒼山。

而且,師兄也并不是表面上那樣風輕雲淡。

他擡頭,看了一眼還在專心研究臨摹的陸望予,心上沉甸甸地壓下一塊巨石,就連呼吸都變得遲滞起來。

他知道師兄嘴上不說,面上不顯,可心裏卻想的比誰都多……

自從出了南嶺,除了趕路的時間外,師兄無時無刻不在鑽研那些天書般的圖紙。就是夜半三更,他房內的燈還是亮着的。

這些時日以來,他從未有過一場好眠,一刻休息。

衛執約又想起了城外,世子與他們告別時的對話。

“那便等到河山已定,我們再戰一場!”

“一定。”

那時,其實他們二人心中都明白,這一別也許便是再見無期。

容晟長歌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許下了再戰的邀約?而陸望予在看似灑脫的應約背後,又在想些什麽?

不過是承諾一件無果之事,赴一場無人之約。

陸望予突然将筆一擱,他面無表情地将畫廢了的宣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然後便馬不停蹄地開始接着畫新圖。

衛執約慢慢俯身撿起紙團,他心口一疼,卻依然調整好了自己的語氣,狀似無事地說道:“師兄,昨日在紙坊訂的東西應該到了,我現在去取回來。”

說罷,他喉頭微動,躊躇了一會兒,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說,轉身離去了。

在衛執約走後,陸望予手中的筆終于頓了下來。

他靜默良久,終究還是支撐不住了,只能疲憊地以手撐額,将頭無力地深垂了下來。

桌案前的男人阖起雙目,慢慢發出了一聲極其疲憊的長嘆。

衛執約走在街上,熙熙攘攘、人影攢動。

他卻一個人孤獨地走在街上。哪怕是身旁經過的孩童身上挂着的紅繩,都會讓他在腦海裏聯想到禹城河中的血色。

而那個被揉成一團的廢紙,還在他的手中緊攥着。

師父說過,師兄心思深。

他像是蒼原中行走的孤狼,對任何的境遇都能泰然自若,又因其偉大的血脈而孤苦伶仃。

他知道師兄絕不願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人前,無論是仇人,還是親人。

師兄不願讓他知道,他便不知道。

但是面具帶多了也會累,他只能讓師兄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讓他能發洩心中的沉郁,讓他不要再戴着假裝無事的面具。

這樣,他才能脫下僞裝,得以喘息。

突然,前方一陣喧嘩。

好像是一家糧鋪有什麽異動。衛執約剛好要從鋪前路過,他本想繞開,徑直離去,可一擡頭,他的視線便被定格,再也挪不開了。

糧鋪上方,除了白色帷幔外,還挂着一塊刻有鷹徽的木招牌。

鷹徽,那是屬于南嶺容晟府的特有标志。

衛執約愣住了。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眼角微微泛紅。

可鬧劇還在繼續,白色帷幔立刻被一群穿弟子服的人用竹竿挑了下來。

鷹徽木牌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磕裂了一塊角。

只見又一群人将一名中年男子從鋪中推搡出來。

男子體格健碩,卻始終不曾反抗,他被動地接受着那些人粗暴的動作,然後不知被誰絆了一跤,一個趔蹶便摔倒在了鷹徽的跟前。

那些人對着男子指指點點,看樣子還想上來補上幾腳。衛執約皺眉,他快步上前,手默默地扶上了劍鞘。

領頭的弟子見有人出頭,也不想将事情鬧大。他往旁邊啐了一口,便吆喝手下們別管中年男子了,繼續幹活。

衛執約也無意挑事,他們如今不能高調。他只能強壓着對那些人的怒火,對旁邊的男子伸出了手。

那名男子右腳褲腿微微卷起,露出了一點木頭的質感。

他的右腿竟是木制義肢!

衛執約面上雖不顯半分驚訝,心中卻掀起驚濤。

他有了隐約的猜測:面前之人,極可能是一名容晟府駐在此地的退役将士。

中年男子擡頭,國字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印證了衛執約的猜測。他的雙鬓霜白,眉宇間卻是凜然正氣。

男人看了一眼衛執約,卻也沒有接受他的好意,而是默默地拾起了地上摔壞的鷹徽。

他的手被摔壞的那一角劃開了一道傷口,頓時鮮血直流。

然而他卻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徑直将鷹徽捧在了胸口,然後艱難地撐起身。

衛執約沉默着扶了他一把,那人卻絲毫不領情,借力站起後,連句道謝都沒有。

糧鋪上方懸挂的白帷被扯完了,墜在地上。然後便是無情地踐踏,印上了無數個灰黑的鞋印。

剛剛懸挂鷹徽的地方,被飛快地換上了九瓣蓮紋——那是瑤閣的标志。

男子愣愣地擡頭看了一會兒那個标志,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不少。但他依然挺直了自己的脊梁。

即使落魄,也不見半點狼狽。

他沉默着轉身,抱着殘缺的鷹徽,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跛行,脊梁筆直,像一把永不彎折的劍。

衛執約見他遠去,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發燙。他知道,南嶺容晟府的魂,将永遠存在。

圍過來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開。好事的婦人見這個年輕人長得好,又踢到了冷板,也多嘴過來安慰。

“哎,小夥子,你還不知道吧。那人之前的東家是那個什麽……容晟府!他們可壞了,用老百姓去喂妖怪!”

“還好被發現了,你說那麽壞的人他還給他們辦喪事,我看啊,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小夥子啊,你可別去搭理他,不然誤會了可咋整啊……”

衛執約終于明白了那人的無禮背後的深意。他不能讓無辜的人,因為自己而被牽連,被排斥。

他咬牙看着那人離去的方向,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怨氣。

他想向所有人揭露瑤閣的罪行,想洗刷容晟府的冤屈,想沖進糧鋪,将那些趾高氣揚、颠倒是非的人盡數誅滅。

可是不能啊……就像是南嶺容晟府這千年來的隐忍,以及最後無端背負的污蔑……

他們都知道,最重要的不是洗刷這些苦難,宣揚自己的偉大。

而是最後那個,以命相搏的結果。

衛執約站在路中間,直直地盯着那個刻着九瓣蓮紋的招牌,卻并沒有察覺身後不遠處,伫立着那個他最為熟悉的身影。

陸望予居于人群中間,仿佛漠然旁觀,又與真正看熱鬧的人格格不入。

他看似置身事外,卻早已深陷其中。

“容晟府的魂,永遠都在。”

一時間,他的腦海裏竟也浮現了同樣的念頭。

作者有話要說:

對新的奇遇泰然自若,并因其偉大血液孤苦伶仃。——出自《阿散蒂人》

小陸在我心裏就是這樣的形象,就像是蒼原裏的孤狼,後面會偷偷提一提他曾經的故事。他太孤獨了,所以結局一定會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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